参考案例仰某梅等三人失火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

一、案情速览

2019 年 9 月，江苏连云港某山。仰某梅、仰某文、仰某霞兄妹三人带着火种和纸钱上山烧纸。仰某梅引火时点燃了周围的落叶、灌木，三人把明火扑灭了，但没继续观察，也没向任何部门报告，就走了。暗火复燃，烧了大片山林。

过火林地 2.4693 公顷，烧死树木 1138 株，过火杂竹林 1.4 公顷，受灾树木材积 23.78 立方米。火烧迹地是水土保持林，属国家级重点生态公益林。评估的森林生态效益期间损失 39.3 万元，修复方案是补种黑松 1500 株、朴树 500 株，营造混交林，验收时苗木保存率要达到 90% 以上。

江苏省灌南县人民法院判仰某梅失火罪，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三人连带赔偿生态环境效益损失 393000.78 元；2021 年 10 月 31 日前按修复方案补种，逾期不履行则连带赔偿生态修复费用 39.3 万元，已交的保证金抵扣。三人案发后共交纳 43 万元，超出损失的部分作为补植修复保证金。

二、裁判要点提炼

共同上坟、共同用火，扑灭明火后未确认熄灭、未报告即离开，致暗火复燃的，三人对损害结果都有过失，构成共同侵权，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刑事部分只追究直接引火者的责任，不影响民事部分三人的连带责任——刑事责任看个人行为与罪责，民事责任看共同过错与因果关系。

破坏森林资源案件的审理，重点在受损生态的修复。法院可以依据林业主管部门出具的专业意见制定修复方案，作为判决附件，明确补植的品种、规格、数量、时间、养护期限和验收要求，采取自然恢复与人工修复相结合的方式，确保修复的科学性、合理性和可操作性。行为人自愿交纳生态环境损失赔偿金和补植修复保证金的，可以作为从轻量刑情节；不履行修复义务时，保证金用于支付修复费用。

三、赵律师点评

一、明火扑灭了，暗火还在

2019 年 9 月，江苏连云港某山。

仰某梅、仰某文、仰某霞是兄妹。三人带着火种和纸钱上山，给先人上坟烧纸。

引火的是仰某梅。火点起来，烧着了周围的落叶和灌木。三人慌了，赶紧扑救，把明火打灭了。

明火灭了，看起来没事了。三人没有继续观察，也没有向任何部门报告，离开了。

后来的事，判决书写得很克制：后暗火复燃导致大面积山林被烧。

过火林地面积 2.4693 公顷，烧死树木 1138 株，过火杂竹林面积 1.4 公顷，受灾树木材积 23.78 立方米。

火烧迹地的林种是水土保持林，属于国家级重点生态公益林。

这句话的分量，比面积数字更重。水土保持林的功能是保土、保水，一旦烧毁，一场大雨就可能带走表层土，山下的田、路、水塘都受影响。国家级重点生态公益林，意味着这片林子的主要价值不是木材，是生态。

林业部门出了评估报告和修复方案。评估认定：失火行为导致的森林生态效益期间损失为 39.3 万元，包括涵养水源、保育土壤、固碳释氧、积累营养物质、净化大气环境、森林防护、保护野生动物等功能价值。

修复方案是：栽植黑松 1500 株、朴树 500 株，营造混交林；验收时苗木保存率应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修复所需替代费用 39.3 万元。

案发后，仰某梅当日主动投案。三人一共交纳了 43 万元，作为生态环境效益损失赔偿金，并表示超出的部分作为补植修复保证金。

检察院以失火罪对仰某梅提起公诉，同时对三人提起附带民事公益诉讼。

注意这个分工：刑事被告只有一个，民事被告是三个。这个差别，是本案最值得讲的地方。

连云港这一带，九月正是干燥的时候。夏天的雨过去了，秋天的风起来了，山上的草开始枯，落叶积在地上。这种条件下，一点火星就能着。

火烧迹地是水土保持林，属国家级重点生态公益林。这类林子的价值不在木材，在保土保水。山上的植被一烧，表层土失去固定，一场大雨就能冲走几厘米厚的腐殖层，几年都恢复不过来。

所以这类案子的损失评估，从来不按木材算，按生态功能算。

还有一个细节：三人把明火扑灭了。这说明他们知道危险，也做了努力。问题在于「扑灭」和「熄灭」之间那一步——没有翻查、没有浇透、没有守候、没有报告。

火在灰烬里的状态，外行看不出来。表面是黑的、凉的，底下可能还有红色的余烬，风一吹就活。这就是「暗火」。野外用火的经验里，最危险的不是明火，是暗火。

二、为什么坐牢的只有一个，赔钱的是三个

刑事和民事，看的东西不一样。

刑事看行为。 谁点的火，谁的行为与火灾有直接因果关系，谁承担失火罪的刑事责任。本案引火的是仰某梅，所以被告是她一个。

民事看过错和因果关系。 三个人一起带着火种上山、一起烧纸、一起扑火、一起决定「灭了就走」，每个人对这场火灾都有过失。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依照《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法院的表述是：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在林木茂盛、杂草丛生的山上使用明火祭拜可能会引发森林火灾。在此情况下，三被告人仍相约并携带火种、纸钱共同前往涉案地点上坟烧纸，在烧纸过程中引发火灾。三被告人扑救火灾时，疏忽大意，在未能确保着火点被完全扑灭、也未向相关部门报告的情况下离开，致暗火复燃，使林地原有植被遭到严重破坏。

这段话里有两层过错：

第一层，相约携火种上山。不是一个人去的，是三个人商量好一起去的；带火种上山这个决定，是共同的。

第二层，扑灭明火后未确认、未报告即离开。这一层更关键。火灾刚起时是最容易扑灭的，三人也确实扑了——但他们停在「明火看不见」这一步，没有浇水、没有翻查、没有守候，也没有报警。暗火在灰烬里阴燃，风一吹就起来。

所以三人都要赔，而且是连带。

连带是什么意思？ 对受害人（本案是公共利益，由检察院代表）来说，可以向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几个或者全部，要求赔偿全部 393000.78 元。谁有钱先找谁，不用按份额一个一个追。

对三人内部来说，先垫付的人可以向另外两人追偿他们应当承担的份额；份额按过错程度和原因力大小确定，协商不成由法院判。本案判决没有划分内部份额，因为对外只需要一个总数。

这就是连带责任的实用价值：它保护受害人，不保护侵权人内部的公平。 内部公平，靠追偿解决。

连带责任的法条依据，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共同实施」不要求每个人动作一样。一起商量、一起准备工具、一起到场、一起点火、一起处置，这些环节里只要有共同的意思联络和行为分担，就构成共同实施。

本案三人是兄妹，相约上坟、共同携带火种纸钱、共同实施烧纸、共同扑救、共同决定离开。这五个「共同」，把三个人绑在了一起。

连带之后，内部怎么分？《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规定，连带责任人根据各自责任大小确定相应的赔偿数额；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实际承担超过自己份额的，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

所以本案对外是「三个人一起赔 393000.78 元」，对内还得算一笔账。判决没算，因为没必要——对外一个总数就够了，内部有争议可以另案解决。

刑事只判一个人，还有一个现实考虑：罪责自负。

刑法讲究「谁的行为、谁的责任」。引火的是仰某梅，她的行为与火灾有直接因果关系；另外两人没有点火，主观上没有失火的过失（他们以为火灭了），所以不构成失火罪。

但民事不同。民事看的是「共同危险行为」和「共同过错」——一起带火种上山、一起烧纸、一起决定走，每个人都在这个风险里出了一份力。所以三人都要赔。

这个区分很重要：刑事的门槛是「你做了什么」，民事的门槛是「你参与了多少」。 参与，就可能有责任。

三、39.3 万元与 1500 株黑松：判决怎么写才算能执行

这个案子的判决主文，值得逐句看。

第一句：仰某梅犯失火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

第二句：仰某梅、仰某文、仰某霞连带赔偿因失火造成的生态环境效益损失 393000.78 元。注意这个数带小数点后两位——精确到分，是因为它是按评估报告算出来的，不是估的。

第三句：三人于 2021 年 10 月 31 日前，按照连云港市林业技术指导站关于花果山街道小村村火烧迹地生态修复方案的要求，补种 1500 株黑松和 500 株朴树，营造混交林以恢复原状。如逾期未履行，由三人连带赔偿生态修复费用 393000 元，已交纳的保证金抵扣上述生态修复费用。

这三句话，把「修复优先、赔偿兜底」写成了可执行的命令。

为什么是混交林？ 纯林抗病虫害能力弱，一旦有松材线虫这类病害，整片林子可能毁掉。黑松耐瘠薄、长得快，朴树是乡土阔叶树，两者混交，结构更稳，生态功能更全。这不是随口定的，是林业技术指导站的专业意见。

为什么要求保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种下去不等于活下来。苗木有损耗，养护不到位会死一大片。设一个保存率门槛，验收才有标准——不是「种了就行」，是「活了才算」。

为什么要有替代费用？ 因为修复义务可能履行不了：人跑了、没钱买苗、地块条件不合适。这时候不能干等着，按修复造价折成钱，用保证金抵扣或者强制执行。

为什么先交 43 万元？ 39.3 万元是评估的损失，三人交了 43 万元，超出的部分作补植修复保证金。这个安排很聪明：赔偿金先到位，修复有人干；如果干不成，保证金顶上。

法院在判决理由里专门说了一句：行为人自愿交纳生态环境损失赔偿金和补植修复保证金的，人民法院可以作为从轻量刑情节，并确定在其不履行修复义务时将保证金用于支付森林生态环境修复费用。

换句话说，这 43 万元既是赔偿，也是量刑的筹码，还是执行的保障。一笔钱，三个用途。

混交林这个选择，背后有讲究。

黑松耐瘠薄、耐干旱、生长快，是沿海山地造林的先锋树种；朴树是乡土阔叶树，根系发达、落叶丰富，能改良土壤。两者混交，针阔搭配，林分结构更稳定，抗病虫害能力更强，生态功能也更完整。

如果只种黑松，纯林一旦遇到松材线虫，可能成片死；如果只种朴树，早期生长慢，裸露期长。混交是兼顾成活率和长期稳定性的折中方案。

这类专业判断，法院做不了，得靠林业部门。所以修复方案由林业技术指导站出，法院审查后作为判决依据。

保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标准也不算苛刻。

造林验收通常看三个指标：成活率、保存率、郁闭度。成活率是种下去当年活了多少；保存率是过了一个生长季后还在的有多少；郁闭度是林冠覆盖程度。

保存率要求九成，意味着补植后要管护到位——除草、松土、补苗、防虫、防人畜破坏。种下去不管，第二年可能只剩一半。

这也是为什么修复方案里要写「养护期限」。没有养护，验收就是走过场。

保证金的设计，是这套判决的保险丝。

三人交了 43 万元，39.3 万元是赔偿，超出部分作补植修复保证金。如果按方案种好了、验收过了，保证金退还或者转为管护费用；如果没种、没种好、逾期了，保证金直接抵扣修复费用。

这个安排解决了一个老问题：判决生效后，被执行人拖、躲、赖，修复无法推进。有了保证金，法院可以直接扣划，不用等执行程序走完。

对当事人来说，这也是一个现实的选择：主动交保证金，能换来量刑上的从轻；不交，判决照样下，执行照样来，还少了从轻的筹码。

四、修复方案为什么能当判决附件

这个案子在案例库里的第二个要旨，讲的是修复方案：法院可以依据林业部门出具的专业意见制定详细修复方案作为判决附件，明确补植复绿的栽植品种、规格、数量、时间、养护期限和要求等，采取自然恢复和人工修复相结合措施，确保森林生态环境修复的科学性、合理性和可操作性。

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因为环境判决最容易出的问题，就是「判了修复，不知道怎么修」。

「恢复原状」四个字写在判决主文里，看着很清楚，执行起来全是问号：种什么树？多大的苗？密度多少？什么时候种？种完谁来管？管几年？验收看什么？这些不写清楚，被执行人无从下手，执行法官无从监督，最后不了了之。

把方案作为附件，等于把判决翻译成了一份施工图。本案的方案就具体到：黑松 1500 株、朴树 500 株、混交林、保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2021 年 10 月 31 日前完成。每一条都能验收。

还有一层：「自然恢复和人工修复相结合」。不是所有地块都需要人工种树。有的地方封山育林，靠自然落种、萌芽更新，几年后自己就长起来了；有地方土层薄、坡度陡，硬种反而破坏地表。哪些地块人工补植、哪些封育，得由专业机构判断。

这套做法，与 3424 那个甘肃案子（按《补植工程作业设计》施工）逻辑一致。环境司法的专业性，不在法条里，在方案里。

「修复方案作为判决附件」这件事，在实务中意义很大。

普通民事判决写「恢复原状」，执行时往往无从下手——什么叫原状？恢复到什么程度？谁来认定？争议一起，执行就卡住。

环境案件的修复方案，把这些问号变成了句号：种什么、种多少、种在哪、什么时候种、活多少算合格、谁验收。写清楚了，执行法官拿着判决就能对照检查，被执行人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本案的方案还写明了「营造混交林以恢复原状」——注意这个表述，它没有要求「恢复到烧之前一模一样」，而是要求「恢复生态功能」。这是务实的态度：林子烧了，不可能原样复原，能恢复功能就算达标。

「自然恢复和人工修复相结合」，也是这类方案的基本原则。

有些地块，封山育林就够了——只要不再破坏，几年后自然落种、萌芽，林子自己会长起来，而且长得比人工种更自然、更稳定。

有些地块，必须人工补植——比如坡度大、水土流失严重、母树被烧光的，自然恢复太慢，得人帮忙。

哪些封、哪些种，得由专业机构看地形、看土壤、看母树留存情况来定。一刀切地「全部补种」，既费钱，效果也未必好。

五、一家人上坟，怎么把责任分开

这个案子对普通家庭最有用的提醒是：上坟这件事，责任是连带的。

一个人点火，三个人赔。为什么？因为火种是大家一起带上去的，纸是一起烧的，火是一起扑的，「灭了就走」是一起决定的。在这种共同行为里，法律不区分「谁点的火」，只区分「谁参与了」。

所以一家人上山，最好提前把事说清楚：

谁能带火。 只让一个人带火种、一个人负责烧，其他人不碰。这不是推卸责任，是减少风险点。

谁负责灭。 指定一个人专门管灭火：带水、带铁锹，烧完浇透、翻查、守到无烟。这个人的任务只有一个——确认灭了。

走前谁再看一遍。 离开前，所有人一起回头看一眼，有没有烟、有没有火星。本案和 3423、3424 三个案子，问题都出在这一步。

烧完谁报备。 有些地方要求野外用火事先报备、事后报告。做了报备，万一出事，「主动报告」也是从轻情节。

还有一句实话：这类案子的赔偿金额，往往远超一个家庭的承受能力。本案 43 万元，是兄妹三人一起凑的。一场火，烧的是林子，赔的是一家人的积蓄。

如果已经出了事，记住三件事：第一时间报警、主动投案、积极赔偿和修复。本案仰某梅当日投案，三人凑钱交赔偿金和保证金，法院在量刑时明确把「自愿交纳」作为从轻情节。这些动作，比事后辩解有用得多。

一家人上坟，怎么把风险和责任分清楚？说几条具体的。

火种只让一个人带。 其他人不碰打火机、不带香烛。这不是不信任，是减少环节。

烧纸只在一个地方烧。 清出周围两米的空地，或者用铁桶、焚烧炉。不要边走边烧、不要分散点。

灭火指定一个人负责。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浇透、翻查、守到无烟。其他人可以收拾东西，但他不能走。

离开前集体再看一眼。 三个人一起回头检查，谁看见烟就说。本案和另外两个案子，问题都出在「以为灭了」。

有条件就报备。 有些地方要求野外用火事先报告，报备过的，出了事也有「主动报告」的情节。

最后一句：这类案子的赔偿，是连带责任。一个人赔不起，法院可以找另外两个人。所以一家人上山，不只是感情上的事，也是法律上的共同体。

三个案子放在一起看（3423 江西、3424 甘肃、3426 江苏），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细节：火都不是一次烧起来的，是「以为灭了」之后又起来的。

3423 是烧纸被风吹上山；3424 是石块盖住的火种六小时后复燃；3426 是明火扑灭、暗火复燃。三个案子，三种「以为没事了」。

这就是失火罪在生活里的真实面貌：它不是有人故意放火，是一连串「差不多就行」的疏忽叠在一起。纸烧得差不多了、火看着灭了、石头盖上了、明火打灭了——每一个「差不多」，都是一次风险的积累。

法律对这类行为的评价，落在「应当预见」四个字上。在林木茂密、杂草丛生的山上用明火，会引发火灾，这是常识；灭了之后要确认、要守候、要报告，这也是常识。做不到，就是过失。

而这个案子的民事责任部分，还有一层更细的公平：一个人点火，三个人连带。 因为火是大家一起放的，注意义务也是大家一起负的。连带责任看着重，其实是对共同行为最朴素的回应——你们一起做的事，你们一起担。

山火不认人。它只认那天有没有风，灰里还有没有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