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蒋某菊失火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

一、案情速览

2021 年 4 月 7 日，福建福安市下白石镇一处山场墓地。蒋某菊祭祖，烧的「元宝纸」没燃尽，被风吹进杂草丛，引发森林火灾。过火 160.81 亩，受害林木 13697 株，立木蓄积 141.35 立方米。烧掉的大部分是国家级防风固沙林。

鉴定出来的账有三笔：每年生态服务功能损失 108457 元；从种植到恢复原状期间的生态服务功能损失 488056 元；生态植被修复费 87421 元。她主动投案，家属赔偿并取得谅解，自己认购 10000 元林业碳汇，签了生态修复协议、已种下杉木幼苗约 123 亩、缴了 18450 元保证金，又签了劳务代偿协议。

福安市人民法院判失火罪，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三年；按协议完成补植复绿，验收不过或完不成，在 87421 元范围内付款；赔偿生态服务功能损失 488056 元，其中 10000 元已用碳汇核销，剩余 478056 元靠巡山、护林管护的劳务报酬抵扣，不履行或履行不合格则仍须赔钱，已履行部分相应扣减。

二、裁判要点提炼

国家重点防护林属于生态区位极为重要的林种，烧毁国家级防风固沙林的，量刑时酌情从重；但自首、认罪认罚、积极赔偿、签订并履行生态修复协议、缴纳保证金、认购碳汇等情节，仍可依法从轻，符合条件的社会危害性不大、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无重大不良影响的，可以宣告缓刑。从重和从轻可以在同一个案子里并存，最后落在哪一个点，看综合权衡。

生态环境服务功能损失的计算，要区分「年度损失」与「恢复期间损失」。前者是林子每年少提供的生态服务价值，后者是从受损到恢复原状这段时间的累计损失，后者通常远大于前者。侵权人经济困难、请求以劳务方式履行的，经公益诉讼起诉人同意、有主管部门建议、双方签订协议并有监管验收机制的，可以准许；未履行或履行不合格的，仍应金钱赔偿，已履行的劳务折抵。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阵风，把「元宝纸」吹进了草丛

2021 年 4 月 7 日，福建福安市下白石镇的一处山场墓地。

蒋某菊来祭祖。她烧的是「元宝纸」——那种折成元宝形状的祭祀用纸，烧起来火旺、纸灰轻。

纸没燃尽，一阵风过来，带着火的纸片飞进旁边的杂草丛。草是干的，四月的福建，山上的芒萁、茅草正是最容易着的时候。

火起来了。

鉴定结果：过火面积 160.81 亩。其中有林地 72.23 亩，这里面 63.92 亩是防风固沙林，生态级别国家级；疏林地 81.40 亩，全部是防风固沙林，同样是国家级；无林地 5.74 亩；非林地 1.44 亩。受害林木 13697 株，立木蓄积量 141.35 立方米。

然后是钱。鉴定给了三个数：

过火受损生态林每年的生态服务功能损失费用，108457 元；

从种植到恢复原状期间的生态服务功能损失费用，488056 元；

生态植被修复费，87421 元。

三个数字摆在一起，能看出环境案件的一个基本逻辑：修复费只是「把树重新种上去」的钱；真正的损失大头，是这片林子在恢复之前那些年「本该做而没能做的事」——防风、固沙、保土、涵养水源。

本案还有一个加重情节：烧的是防风固沙林，而且是国家级。这类林子的生态区位极其重要，一旦烧毁，风沙、水土流失会直接威胁下面的村庄和农田。

判决书写得很直接：蒋某菊犯罪对象为国家级防护林，酌情从重处罚。

福安在福建东北沿海，下白石镇靠海。海边的林子，功能跟内地不一样——它挡的是台风、是海风带来的盐雾、是海岸线的侵蚀。防风固沙林种在沙岸、风口，一株长起来不容易，风大、土瘦、盐分高，成活率本来就低。

所以「63.92 亩国家级防风固沙林被烧」这句话，落到当地就是：一段海岸的屏障没了。补种要几年，长成要十几年，这期间每逢台风季，下面的村子、农田、道路都少了一层遮挡。

二、从重和从轻，怎么在一个人身上并存

这个案子的量刑，是「从重」和「从轻」两股力量拉扯的结果。先把两边的砝码摆出来。

从重的一边：烧的是国家级防护林；过火面积 160.81 亩，远超 2 公顷的追诉线；受害林木 13697 株。

从轻的一边，清单很长：

2021 年 4 月 23 日，也就是事发后半个月，她主动到福安市公安局投案，如实供述，是自首；

自愿认罪认罚；

家属对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作了赔偿，取得谅解；

自愿缴纳 10000 元认购林业碳汇，赔偿碳汇损失；

按福安市林业局某工作站出具的造林修复方案，与受损生态林所涉村民委员会签订《生态修复协议》，已经完成造林杉木幼苗约 123 亩，并缴纳生态修复保证金 18450 元；

经林业局出具劳务代偿方式建议，在林业局和镇政府的监督指导下，又与村委会签订《劳务代偿协议》；

福安市社区矫正管理局调查评估，认为她适用社区矫正。

这些动作，单独看都是「态度好」，合起来看是一整套修复安排：钱赔了、树种了、保证金交了、剩下的用劳务抵、有人监管、有评估意见。

法院最后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三年。

一年，是三年以下这一档里偏轻的位置；缓刑三年，意味着不用关押，但要在三年考验期内接受社区矫正，并完成判决确定的修复和劳务义务。

这里要讲清一个常被误解的点：缓刑不是「不用负责」，是把刑罚的执行方式换成了社区矫正。 缓刑期内再犯罪、或者严重违反监管规定，缓刑撤销，原判一年照收。而且本案的修复义务、劳务义务，都写在判决主文里，是可以强制执行的。

自首这件事，值得单独讲。

《刑法》第六十七条规定，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两个要件：自动投案、如实供述。

本案她 4 月 7 日失火，4 月 23 日主动到公安局投案，相隔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没有躲、没有串供、没有销毁证据，而是自己去说明情况。这在实践中会被认定为自动投案。

自首的法律效果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注意是「可以」，不是「应当」。但从轻的幅度通常不小，尤其是在过失犯罪、赔偿到位、修复积极的案子里，自首往往是缓刑的关键一环。

缓刑三年，这个考验期不短。为什么是三年？

《刑法》第七十三条规定，有期徒刑的缓刑考验期为原判刑期以上五年以下，但是不能少于一年。判一年、缓三年，在法定幅度内。

考验期长，与她要履行的义务有关——补植复绿要几年才能验收，劳务代偿要按协议逐年完成。考验期覆盖这些义务的履行周期，监管才有抓手。如果判一年缓一年，树还没长起来，缓刑就结束了，后面的修复没人盯。

这也是环境案件量刑的一个特点：缓刑考验期，往往与修复周期挂钩。

三、488056 元这个数字，为什么比修复费大五倍多

修复费 87421 元，生态服务功能损失 488056 元。后者是前者的五倍多。很多人不理解：树种回去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赔这么多？

因为「种回去」和「长回去」是两件事。

一棵杉木从幼苗长到能起防风作用，要十几年；一片林子恢复到原来的结构、密度、林下植被，要几十年。这期间，这片山本来能做的事——挡风、固沙、保土、蓄水、固碳、净化空气、给野生动物提供栖息地——全都做不成了。这部分「功能空窗期」的损失，就是 488056 元。

换个说法：假设这片林子每年提供 108457 元的生态服务，从着火到恢复原状假设需要若干年，逐年累加、再按一定方法折算，就得出 488056 元。所以鉴定报告里那两个数字是父子关系——年度损失是单价，恢复期间损失是总价。

这个算法有争议吗？有。生态服务功能的价值怎么量化，学界和实务界都还在摸索，不同鉴定机构算出来的数可能差很多。但在个案里，只要鉴定机构有资质、方法有依据、程序没问题，法院通常会采信。想推翻它，得有同等专业水平的力量去质证，光说「太贵了」没有用。

还要注意本案的支付方式。判决把 488056 元拆成两块：

10000 元，已经通过认购并核销经核证的林业碳汇支付，直接折抵；

478056 元，用劳务代偿——按《劳务代偿协议》，通过按期开展巡山、护林管护等工作的劳务报酬抵扣。

如果她不履行协议、或者履行不合格，就要真的赔 478056 元，已经履行的劳务报酬部分相应扣减。

这套安排的逻辑，与 3423 那个江西案子一致：能修就修，不能修就赔，赔不起就用劳动抵，但抵不完的账不会消失。

生态服务功能损失怎么算出来的？目前实务中常用几种方法。

一种是替代成本法——恢复同样的生态功能需要花多少钱，损失就按这个算。比如涵养水源的功能，可以用建同等蓄水能力的设施的成本来折算。

一种是市场价值法——看这些功能在市场上值多少钱，比如固碳按碳价、木材按市价。

一种是当量因子法——按不同生态系统的单位面积价值当量，乘以面积和年限。

本案的 108457 元/年、488056 元（恢复期累计），是鉴定机构按当地生态系统类型、面积、功能类型测算出来的。方法在报告里会写明，能不能站住，取决于方法是否适用、参数是否有据、程序是否合规。

这类鉴定意见能不能被推翻？可以争，但要有专业支撑。

实践中常见的质证角度有三个：一是鉴定机构有没有相应资质；二是测算方法是不是本案适用的（比如用当量因子法算一片特殊林种，可能失真）；三是参数来源是否可靠（当地的降雨量、土壤类型、林分结构，用的是不是本地的数据）。

光说「这个数太高了」，法院不会采纳。要么请专家辅助人出庭提出反证，要么申请重新鉴定。这两条路都要花钱、花时间，所以很多被告选择认下来，把力气放在履行方式上——比如争取劳务代偿。

本案走的就是后一条路。

四、劳务代偿协议，为什么法院敢认

有人会问：让她巡山抵 47 万，这算什么？是不是等于没赔？

要回答这个，得看协议是怎么签的、谁在管、怎么验收。本案的链条是这样的：

第一步，有专业建议。 福安市林业局出具了森林生态功能损失劳务代偿方式的建议。也就是说，「用劳务抵」不是当事人自己提的、法院拍脑袋准的，是主管部门从专业角度认可的一种方式。

第二步，有协议。 蒋某菊与受损生态林所涉村民委员会签订《劳务代偿协议》，内容、期限、工作量、验收标准都写下来。

第三步，有监管。 在福安市林业局、下白石镇人民政府的监督指导下履行。谁监督、怎么记录、谁来验收，都有主体。

第四步，有兜底。 判决写明：不履行或者履行不合格，仍应赔偿 478056 元；已经履行部分扣减。这句话是整套安排的保险丝——干得好，账消；干不好，钱照赔。

第五步，有钱进专户。 生态修复费用、生态服务功能损失费用，支付至生态环境损害赔偿金管理账户。不是交给个人，也不是留在村里，是进财政专户，专款专用。

这五步齐了，劳务代偿才不是「以劳代罚」的空转。少一步，就可能变成：判了 47 万劳务，没人管，没人验，几年后不了了之。

顺带说一句本案的另一个细节：她已经种下的杉木幼苗约 123 亩，超过了过火有林地 72.23 亩。这是异地补植、超额修复的做法——原地可能坡度陡、土薄，短期内种不活，就在条件更好的地块多修一些。判决没有要求她「必须原地种」，而是认可了修复协议里的方案。这也说明，环境修复讲的是效果，不是形式。

一份能落地的劳务代偿协议，通常要写清这些内容：

劳务内容（巡山、护林、防火宣传、补植抚育，要具体到做什么）；

劳务地点与范围（哪片山、多少亩、巡护路线）；

劳务时间与频次（每周几次、每次多长时间、总共多少天）；

折算标准（每天折多少钱，依据是什么）；

监督管理（谁记录、怎么记录、考勤怎么签）；

验收方式（阶段验收、终期验收、由谁出意见）；

违约责任（不履行、履行不合格怎么处理，是否恢复金钱赔偿）；

协议期限与终止。

这八项缺一项，执行就会出问题。最常见的是缺「监督管理」和「验收方式」——协议签了，没人记录，干了多少全凭嘴说，最后既不能折抵，也不能追责。

还有一个制度细节：赔偿金进专户。

本案明确「上述生态修复费用、生态服务功能损失费用支付至生态环境损害赔偿金管理账户」。这不是普通的账户，是财政专户，专款专用，用于本区域的生态环境修复。

为什么强调这个？因为过去有过把钱直接交给村里、交给个人的做法，结果是钱花了，林子没修。进专户、按项目拨付、按验收付款，才能保证「赔偿的钱真的变成了树」。

对当事人来说，这意味着：钱交了就交了，不能说「我给了村里，村里没种树，所以我不负责」。交款凭证要留好，履行修复义务的证据要留好。

五、清明祭祖，怎么把心意和安全都留住

这类案子每年春天都会有一批，地点不同、情节几乎一样：烧纸、起风、跑了火、烧了山。

先算一笔账。 本案的代价是：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三年、赔偿 488056 元（大部分用劳务抵）、修复费 87421 元的兜底责任、三年缓刑考验期内的社区矫正、巡山护林的劳务。加上鉴定费、律师费、误工。为几张纸，值不值，自己算。

再说怎么做。 各地清明期间基本都有禁火令，墓区通常设有集中焚烧点、焚烧炉，有的地方提供免费鲜花换纸钱。用集中焚烧点，是最省事的合规做法。

如果当地允许在指定区域用火，记住四条：清出隔离带，把周围的枯草落叶清干净；备水备土，一桶水、一把铁锹放在手边；人不离火，纸烧完、灰浇透、确认无烟无火星再走；走前再看一遍，尤其是起风的天气。

万一跑了火，第一时间报警。 打 12119 或者 119，说清位置、风向、火势大小、有没有人被困。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扑打初起火灾，不要迎着风跑，不要往山上跑，往已经烧过的地方或者横向撤离。

事后别躲。 本案从轻的关键情节之一，是事发半个月后主动投案。失火罪是过失犯罪，主动投案、如实供述、积极赔偿、参与修复，都有实实在在的量刑意义。躲，只会把「过失」变成「逃逸」，把从轻的情节全部丢掉。

最后一句给家属：这类案子的赔偿，往往不是一个人能扛的。本案的赔偿、修复、保证金，都是家属一起凑的。一场火，烧掉的不只是林子，还有一个家庭几年的积蓄和安宁。

清明祭扫的规定，各地不完全一样，但共同点很清楚。

多数地方的殡葬管理条例或者森林防火规定要求：禁止在林地、草地及其他禁火区域焚烧纸钱、燃放烟花爆竹；墓区应当设置集中焚烧设施；公墓管理单位要配备消防器材、安排人员值守。

有些地方推行「鲜花换纸钱」「丝带寄哀思」，有的提供代客祭扫。这些不是形式主义，是在给「想表达心意」的人一条安全的路径。

如果当地允许在指定区域用火，那就守住三条：在指定容器里烧、人不离开、火灭透再走。三条都做到，风险就小得多。

真出了事，第一时间做什么？

报警。打 12119 或者 119，说清地点、风向、火势、有没有人被困。不要先想着「能不能自己灭掉」——火一旦进了林子，个人力量基本控制不住，早一分钟报警，少烧几十亩。

同时通知村里、通知墓地管理方，组织人员疏散。如果火已经逼近，往已烧过的空地或者横向撤离，不要往山上跑，不要顺风跑。

事后主动投案、如实说明。本案从轻的关键，就是「主动投案」这四个字。躲，会把所有从轻情节都丢掉。

这个案子把环境司法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讲透了：损失不是「树的价格」，是「林子这些年本来能做的事」。

13697 株树，按木材算，值不了 48 万。但一片国家级防风固沙林，挡住的风、固住的沙、保住的土、蓄住的水，几十年的账加起来，远不止这个数。这就是生态服务功能损失这个概念存在的意义——它把「看不见的价值」变成了可以计算、可以赔偿的东西。

而劳务代偿，是这套计算落地的方式。一个普通农妇，拿不出 47 万现金，但她可以巡山、护林、防火宣传，一年一年地还。判决给了她这条路，也给了这片林子一个持续有人看管的未来。

有人觉得这是「轻」了。换个角度看：如果判她赔 47 万，她赔不出，案子终本，林子没人管，谁赢了？

法律在这类案件里追求的，从来不是把一个人逼到绝境，而是让被破坏的东西尽可能恢复。这个案子的判决，两头都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