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王某前失火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

一、案情速览

2022 年 5 月 16 日清早，甘肃肃南县某村，一群人按习俗「祭泉」。煨桑环节，王某前用随身带的打火机点燃煨桑用品，活动结束后用石块把火种盖住，没确认彻底熄灭就走了。中午一点多，风一起，火种复燃，引燃周边干草，烧成了森林草原火灾。

过火总面积 121.69 亩，其中乔木林地 35.43 亩、天然牧草地 86.26 亩。烧毁祁连圆柏 847 株、青海云杉 778 株、爬地柏 842 株、锦鸡儿 6930 丛，损失 468578 元。案发后他参与灭火，有自首情节，当庭认罪认罚。

甘肃省祁连山林区法院判失火罪，有期徒刑九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打火机一个没收；并按《肃南县祁丰藏族乡异地生态修复文殊南山补植工程作业设计》完成生态修复，逾期未完成的，承担修复费用 98.67 万元或者按后期评估数额承担。判决后法院到案发地宣判，以案释法。

二、裁判要点提炼

用火之后「盖住」不等于「熄灭」。行为人在民俗活动中点燃火种，活动结束仅用石块覆盖、未确认完全熄灭即离开，后因风力复燃引发火灾的，属于应当预见而疏于注意的过失，构成失火罪。是否构成犯罪看面积与后果，不看他主观上「想不想烧山」。

环境资源刑事案件的民事责任，应当落到可执行的修复上。法院可以依据林业、草原主管部门或者专业机构出具的修复方案，判令侵权人按方案完成补植、播绿、管护等修复义务，并明确品种、规格、数量、时间与验收要求；同时设定替代履行方式，逾期未完成或者验收不合格的，承担修复费用或者按后期评估数额赔偿。到案发地宣判、以案释法，是这类案件审判职能的延伸。

三、赵律师点评

一、石块盖住的火种，六小时后复燃

2022 年 5 月 16 日，早上七点半。甘肃肃南县某村，一群人上山参加「祭泉」。

这是当地流传很久的民俗：祭泉、煨桑，祈求风调雨顺、水草丰足。煨桑是其中一环，点燃柏枝、糌粑等物，让烟升起来。

王某前带了打火机。他点燃煨桑用品，仪式照常进行。活动结束后，他用石块把火种盖住。

盖住了，看起来灭了。他离开了。

中午一点多，风起来了。石块下面的火种没有死透，遇到风，复燃，引燃周边的干草。火顺着草走，进了林子。

森林草原火灾。

事后司法鉴定：过火总面积 121.69 亩，约 8.113 公顷。其中乔木林地 35.43 亩（2.362 公顷），天然牧草地 86.26 亩（约 5.751 公顷）。烧毁祁连圆柏 847 株、青海云杉 778 株、爬地柏 842 株、锦鸡儿 6930 丛。损失 468578 元。

祁连山不是普通的山。它是河西走廊的水源涵养地，祁连圆柏、青海云杉在这里长成一株要几十年。烧掉 847 株圆柏，不是补种 847 棵苗就能抹平的账。

案发后，王某前参与了灭火。他到案后如实供述，当庭自愿认罪认罚。

祁连山林区人民检察院以失火罪提起公诉，同时提起附带民事公益诉讼，请求判令承担刑事责任并承担民事侵权责任。

2023 年 3 月 24 日，祁连山林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祁连山的分量，得单独说一句。它是河西走廊的「母亲山」，冰川、森林、草原、湿地连成一体，养育着下游几十个县市和大量耕地。祁连圆柏、青海云杉是这里的乡土树种，长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坡上，一株成材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所以「烧毁祁连圆柏 847 株」这句话，不能按木材算。它是按生态算的——这 847 株树每年固的碳、保的土、涵的水，以及它们在群落里撑起来的那一小片阴凉和湿度。

祭泉、煨桑是当地的民俗，不是陋习。问题不在「祭不祭」，在「怎么处理火」。本案的悲剧性在于：他已经做了防护动作——用石块盖住火种。这个动作说明他知道火要灭，也试图去灭。他缺的只是最后一步确认。

很多失火案都是这样：不是完全不管，是管了一半。管一半，比不管更危险，因为它让人放心地离开。

二、「我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不能免责

失火罪是过失犯罪。过失的意思是：他不想烧山，但他应该想到会烧山，却没有想到；或者想到了，却轻信不会发生。

本案属于哪一种？两者都有。

在林木茂密、草木干枯的山上点明火，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风险，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不难想到。这是「应当预见」。

用石块盖住火种，然后离开——这是「已经预见，但轻信能够避免」。他显然知道火要灭，所以才去盖；但他没有确认，没有浇水，没有守着看，就走了。这就是疏忽。

判决认定的关键句是：在未确定火种完全熄灭的情况下离开。

「盖住」是一个动作，「熄灭」是一个结果。 两者之间隔着一次确认：扒开看看有没有火星、浇点水、摸摸石头烫不烫、等一会儿看有没有烟。这一步没做，前面那个动作就没有意义。

所以「我不是故意的」这句话，在失火罪里从来不是辩护理由。法律问的不是你想不想烧，而是你有没有尽到普通人应尽的注意义务。

至于量刑，《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二款给的是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情节较轻的三年以下。本案过火有林地 2.362 公顷，刚过 2 公顷的追诉线，加上自首、参与灭火、认罪认罚，落在「情节较轻」这一档，判了九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

还有一件容易被忽略的小事：判决没收了作案工具——打火机一个。

一个打火机值几块钱，为什么要写进判决？因为它是「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刑法》第六十四条规定，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没收的财物上缴国库。写进去，是让这份判决完整。

失火罪和放火罪，只差一个字，差的是主观状态。

放火是故意——明知会烧，希望或者放任它烧。失火是过失——应当预见会烧而没有预见，或者预见了却轻信能够避免。前者是《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后者是第二款。

这个区分在量刑上影响很大：放火罪，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致人重伤、死亡或者重大损失的，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失火罪，最高七年，情节较轻的三年以下。

本案落在失火这一档。他没有理由希望这片山烧起来——山是他的生计所在，附近的林子和草场也是乡亲们的生计。

「轻信能够避免」这五个字，在本案里体现得很典型。用石块盖住，是一个「我以为行了」的判断。这个判断错在哪里？错在他把「看不见火」当成了「火灭了」。

野外用火的熄灭标准，比家里熄灭一个烟头严格得多：要看、要浇、要翻、要等。石块盖住只能隔绝空气，但余烬的温度还在，遇到风、遇到干燥的草，随时可以复燃。

这不是专业知识，是常识。法院认定他「应当预见」，依据的就是这个常识水平——一个成年人在干旱季节的林区用火，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想到风险。

三、98.67 万元：一份写进判决的修复方案

这个案子民事部分最特别的地方，是它没有简单判一个赔偿数字，而是判了一个「工程」。

判决主文写的是：依据《肃南县祁丰藏族乡异地生态修复文殊南山补植工程作业设计》完成生态修复任务；逾期未按设计要求完成修复，承担生态修复所需费用 98.67 万元，或者按照后期评估数额承担相应费用。

这句话里有三层设计。

第一层，修复优先于赔钱。 环境案件的目的是让生态恢复，不是让国库多一笔收入。所以先判「去做」，做不成再判「给钱」。这个顺序不能倒——倒了就变成「花钱买破坏权」。

第二层，方案要具体到能施工。 一份合格的修复作业设计，会写清楚：在哪个地块、种什么树种、苗龄多大、株行距多少、什么时候种、抚育几年、验收标准是什么、保存率要达到多少。这些细节不写清楚，判决就没法执行——被执行人不知道干什么，监管部门不知道验什么。

第三层，替代履行有兜底。 98.67 万元这个数，是修复方案对应的工程造价。他不做，就按这个数赔；如果几年后造价变了，按后期评估数额算。这条兜底，防止被执行人用「拖着不做」把判决拖成一纸空文。

对比一下 3423 那个案子（江西浮梁的全某才案），两种路径看得很清楚：那个案子是家庭困难、无钱修复，走「碳汇＋劳务代偿」；这个案子是有修复条件、有现成方案，走「按方案施工＋逾期折价」。同样是修复，路径取决于具体情况。

还有一层值得注意：本案是异地修复。烧的是这片山，修的是那片山（文殊南山）。这在环境司法里叫异地补植复绿——原地可能坡度陡、土层薄、短期内种不活，硬修反而造成二次破坏，不如在条件更好的地块修复同等生态功能。这种做法已经被广泛认可，前提是经过专业评估、有主管部门认可。

98.67 万元这个数，不是凭空来的。它是《肃南县祁丰藏族乡异地生态修复文殊南山补植工程作业设计》对应的工程造价——整地、苗木、栽植、浇水、抚育、管护、验收，一项项算出来的。

为什么是异地？因为火烧迹地可能坡度陡、土层薄、水源远，原地补植成活率低，反复整地还会造成新的水土流失。选一块条件更好的地，把同等面积的林子建起来，生态功能上更划算。这在环境司法里叫异地补植复绿，前提是经过专业评估、主管部门认可、面积不减少。

异地修复有一个前提条件容易被忽略：新造林地的权属要清楚。 地是谁的、谁来管、验收后归谁，都得先落实。否则树是种下去了，几年后没人管，或者权属起争议，修复就白做。

修复方案要写多细？一份能当判决附件用的方案，至少要包含这些内容：地块位置与面积、整地方式、树种与苗龄、株行距与密度、栽植时间、浇水次数、抚育年限、补植次数、病虫害防治、验收时间与标准、保存率要求、管护责任人。

少一项，执行就会打折扣。比如没写保存率，验收时就可以争论「活了六成算不算完成」；没写抚育年限，种下去第二年草就盖住了苗；没写管护责任人，验收完就没人管。

本案方案里这些都有，所以法院敢把它写进判决主文，敢说「逾期未按设计要求完成修复，承担 98.67 万元」。

四、为什么要把法庭搬到案发地

判决之后，法院做了一件在普通刑案里不常见的事：到案发地宣判，以案释法。

为什么要去？判决书里写了两层考虑。

第一层，祁连山区域内多个民族居住生活，风俗各异，野外用火频次较高。祭泉、煨桑、烧纸、煨炕，这些用火行为和日常生活、信仰紧密相连，不是一句「不许点火」能解决的。你在这个村判一个案子，隔壁村不一定知道；你到现场判，周围几个乡的人都来了。

第二层，普法的重点不是「烧山要坐牢」这句结论，而是「火要怎么才算灭」这个动作。很多人真的不知道石块盖住之后还会复燃，也不知道暗火可以阴燃几个小时。这种事，讲一百遍不如在现场指着那片烧黑的山坡讲一遍。

所以判决书里那句「在传承民族风俗文化的同时，共同守护好赖以生存的绿色家园」，不是套话。它承认了一件事：风俗要尊重，但用火的方式要改。改的不是「祭不祭」，是「怎么祭」——把煨桑点设在硬化地面或者指定的焚烧炉里，备一桶水、一把铁锹，人走火灭、灰烬浇透。

这也是这类案件审判的一个特点：判一个人，普一片法。 刑事判决的威慑力，加上现场的说理，比发一百份传单有用。

到案发地宣判这件事，还有一个现实作用：解决「判了没人知道」的问题。

刑事案件一般在法院所在地宣判，山区群众未必知道。而这类案件的警示意义，恰恰要在案发地才发挥得出来——同一个村、同一个乡的人，看到熟悉的人因为烧纸被判刑、要赔几十万、要种几千棵树，比看新闻震撼得多。

判决书里那句「在传承民族风俗文化的同时，共同守护好赖以生存的绿色家园」，把话说得很温和，但意思很清楚：风俗可以留，用火方式必须改。这不是要谁放弃传统，是要传统换一种安全的做法延续下去。

这也是环境司法区别于普通刑事审判的地方：它不只处理一个人，它要处理一个地方的行为习惯。

五、野外用火，怎么才算「灭干净」

这个案子最实用的一句话，是把「熄灭」的标准讲清楚。

看。 扒开灰烬看里面有没有红色火星，白天看不清就在暗处看。有火星就是没灭。

浇。 用水浇透，不是洒一层。没有水就用土掩埋，埋完再踩实。石块盖住不算——石块不透气，但也不隔温，里面的余烬可以保持很久。

等。 浇完等一会儿，再看有没有烟、有没有热气。有风的时候尤其要注意，风会把余烬吹起来。

守。 条件允许的话，守到最后一点烟都没有再走。本案是早上七点半点的火，下午一点多复燃；3426 那个案子是明火扑灭了、没观察就离开，后来暗火复燃。暗火的时间尺度是小时级，不是分钟级。

再说法律责任。烧了自己家的地、烧了承包的林地，一样可能构成失火罪——法律保护的是森林资源，不因为地是你的就例外。烧到别人的林子、烧到公益林、防护林，除了刑责，还要承担生态环境损害赔偿。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即使没烧起来，在禁火期、禁火区野外用火，也可能被行政处罚。《森林防火条例》规定，森林防火期内未经批准擅自在森林防火区内野外用火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林业主管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给予警告，对个人并处 200 元以上 3000 元以下罚款，对单位并处 1 万元以上 5 万元以下罚款。

200 元到 3000 元，与 98.67 万元的修复费，中间只隔着一阵风。

灭火的常识，也值得说几句。

初起火灾，火头小、蔓延慢，是最好的扑救时机。扑打时用湿树枝、铁锹、扫帚，从火线两侧往中间打，不要迎着风头正面冲。打完要清理余火，把烧过的边缘翻一遍、浇一遍。

如果火已经起来，不要硬拼。往上坡跑是危险的——火往山上蔓延的速度远快于人爬坡的速度。正确方向是横向撤离，往已经烧过的空地、裸地、道路走，或者往下坡、向背风方向撤。

还有一条：撤离时不要顺风跑。风往哪吹，火往哪追，人跑不过风。

最后说一个数字对比：本案修复费 98.67 万元，过火面积 121.69 亩，平均一亩地七千多元。

这个数字的意义不在于贵，而在于它把「随手一点火」的代价摆出来了。一张纸钱几毛钱，一个打火机几块钱，一阵风不要钱。代价在最后：九个月刑期（缓刑）、98.67 万元的修复责任、一片要几十年才能长回来的林子。

这笔账，点火的那一刻没人算，判的时候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这个案子的判决书不长，但它把环境案件最难的一步做对了：把「修复」写成了一件能施工、能验收、能追责的事。

很多环境判决止步于一个数字：判赔多少万。数字好写，执行很难。被执行人没钱，案子终本，山还是秃的。这个案子换了个写法：先按方案种树，种不活、不按规格种、逾期不种，再折成 98.67 万元。责任从「一笔钱」变成了「一片林子」，从「判决生效之日」延伸到了「抚育验收之时」。

至于王某前本人，九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意味着他不用坐牢，但要在社区矫正中过一年半；这期间他要按方案把树苗种下去、管活。这片林子会长起来，他大概每年都会去看一眼。

有些判决的教育意义，不在法庭里，在那片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