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蔡某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案
一、案情速览
某公司搭建了用于推广手机应用内商品、服务的推广平台,用户注册后可获取推广链接发布推广,手机用户点击链接并成功购物后,推广者可获得佣金;佣金由商家支付,该公司基于商家授权具备从商家账户代划佣金的权限。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至二〇二〇年十月,蔡某注册推广账户后,与多家手机应用开发公司开展信息推广合作,在应用中配置开发工具包模块,手机用户安装运行时下载并运行其编写的安装包程序,使用户自行打开或经其他渠道唤起某公司应用时,首先被强制显示蔡某推广链接页面,用户购买商品后其即可获取佣金。以此获取佣金共计六百余万元,提现二百三十八万六千九百二十一点三四元。
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一审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七月二十七日二审撤销原判,改判蔡某犯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
二、裁判要点提炼
具备自动处理数据功能的智能手机属于计算机信息系统;在应用中配置模块,使用户唤起目标应用时被强制显示推广页面,未造成系统功能实质性破坏、亦未对有价值数据进行增删改的,属于以其他技术手段对计算机信息系统实施非法控制。
推广者按真实成交订单获取佣金,未虚构推广事实且未造成被害人财产损失的,不构成诈骗罪。
三、赵律师点评
一审判十一年,二审改六年半
一审认定的是诈骗罪,判了十一年。二审把罪名换了,改判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六年六个月。同一个事实,两个罪名,差了四年半。这个案子值得细看的地方,就是二审为什么把「骗」这一层否掉了。
他做的是「劫持入口」
手法拆开看:蔡某先注册推广账户,然后去找几家手机应用开发公司合作,在对方应用里配置一个模块;用户安装运行这些应用时,会下载并运行他写的安装包程序;此后用户无论是自己打开、还是通过别的渠道唤起购物应用,屏幕上首先跳出来的都是他推广链接的页面。用户从这里下单,佣金就算他的。
为什么不是诈骗
二审否掉诈骗,用了两个「不具备」。第一,手段不具备:佣金是按真实成交的订单结算的,商家确实卖出了货、平台确实收了服务费、他也确实带来了成交,没有虚构交易。第二,结果不具备:诈骗要求被害人遭受财产损失,而这里商家拿到了销售利润、平台拿到了服务费,钱是三者分账分出来的,没有一个环节是「被骗走的」。用户的购买意愿也没被打消,只是被换了个入口。
那控制在哪里
二审的落点是「其他技术手段非法控制」。注意两个限定词:没有造成系统功能的实质性破坏或不能正常运行,也没有对系统内有价值的数据进行增加、删改。所以既不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也不是非法获取数据。剩下的就是控制——让系统在特定时点执行了他想要的操作(弹出他的页面),而这个操作不是系统本来要做的。这个界定很精细:不看结果好坏,看「谁在指挥这个系统」。
六百余万佣金,只提现二百三十八万
判决把两个数分开写:获取佣金共计六百余万元,实际提现二百三十八万六千九百二十一点三四元。这个区分对量刑有意义——已经到手的和账面挂着的,在追缴和认定上处理不同。对做推广的人来说,最该记住的是那句「只是推广手段不太合法」的辩解被驳回了:手段违法到「控制系统」这个程度,就不再是民事违约或者平台违规,而是刑事犯罪。而对平台方,这个案子提示的技术风险很具体——第三方模块的接入审核,等于把入口交给了外部人。
他没骗谁的钱,只是把入口换了个人管——这在法律上叫控制,不叫骗。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宝系某公司搭建的用于推广APP内商品、服务等项目的推广平台。用户在某宝注册后,可将从平台获取的推广链接发布推广,当手机用户点击推广链接并成功购物后,推广者可获得推广佣金。推广佣金由商家支付,某公司负责提供技术服务且基于商家授权,具备从商家账户代划佣金给推广者的权限。
2019年11月至2020年10月间,被告人蔡某事先注册某宝推广账户后,与某视、某步等手机APP开发公司开展信息推广合作,在APP内配置SDK模块,手机用户安装运行上述APP时,会下载并运行蔡某编写的APK程序,实现手机用户在自行打开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唤起手机中的某公司APP时,首先会被强制显示蔡某的某宝账户所关联的推广链接页面,用户购买商品后,蔡某即可获取佣金。蔡某以此方式获取推广佣金共计人民币600余万元(币种下同),提现2386921.34元。
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3月1日作出(2021)沪0105刑初820号刑事判决:一、被告人蔡某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五万元;二、责令被告人蔡某退赔违法所得发还被害单位,作案工具苹果电脑一台及华为手机一部予以没收。
宣判后,蔡某提出上诉。二审期间,被告人提出:被告人蔡某实际上是针对用户喜好进行了相应的推广活动,最终也是根据真实成交的订单获取的佣金。故其没有虚构推广事实,只是在推广手段上不太合法,不应构成诈骗罪。
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为:(1)涉案佣金所有权不属于某公司,原判认定某公司为被害人不当;(2)某公司是基于蔡某的实际推广所产生的真实交易而给付佣金,不能以蔡某推广手段非法或不正当而推定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之目的;(3)蔡某的程序还具有通知栏推送的推广功能,部分佣金是基于该功能产生。(4)即便蔡某构成犯罪,也应当是构成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7月27日作出(2022)沪01刑终483号刑事判决:一、撤销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21)沪0105刑初820号刑事判决。二、上诉人蔡某犯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五万元。三、违法所得予以追缴,不足部分责令退赔,作案工具苹果电脑一台及华为手机一部予以没收。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为获取佣金使用非法手段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后进行广告推广的性质认定,即是否构成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以及是否同时构成诈骗罪。
一、被告人蔡某的行为构成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违反国家规定,侵入前款规定以外的计算机信息系统或者采用其他技术手段,获取该计算机信息系统中存储、处理或者传输的数据,或者对该计算机信息系统实施非法控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第二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违反国家规定,对计算机信息系统功能进行删除、修改、增加、干扰,造成计算机信息系统不能正常运行,后果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后果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违反国家规定,对计算机信息系统中存储、处理或者传输的数据和应用程序进行删除、修改、增加的操作,后果严重的,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 具备自动处理数据功能系统的智能手机,应当认定为计算机信息系统。
本案中,蔡某为获取推广佣金,与某视、某步等手机APP开发公司开展信息推广合作,在APP内配置SDK模块,实现安装运行上述APP的手机用户在自行打开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唤起某公司APP时,被强制显示蔡某所推广的活动页面,但未造成信息系统功能实质性的破坏或不能正常运行,也未对该信息系统内有价值的数据进行增加、删改,属于采用其他技术手段对计算机信息系统实施非法控制,依法构成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蔡某据此获取佣金600余万元,实际提取2386921.34元,属情节特别严重,依法应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二、被告人蔡某的行为不构成诈骗罪 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的规定,构成诈骗罪,在行为上要求采取诈骗手段,在结果上要求被害人遭受财产损失。而就本案而言,诈骗罪所要求的诈骗行为手段和被害人财产损失结果均不具备。
其一,根据推广链接中的成交订单,实际向蔡某支付佣金的是某公司,某公司具备从委托人(商家)账户代划佣金支付给推广者的权限,属于相关佣金的实际管理人和占有人,即本案中唯一可以成为诈骗犯罪被害人的是某公司。而商家通过蔡某推广获取销售利润,某公司获取软件服务费,蔡某获取推广佣金及平台奖励费,三方本质上是共赢的,除手机被劫持的用户外,并没有其他被害人存在,故以诈骗罪追究蔡某刑事责任逻辑上难以自洽。
其二,构成诈骗罪,要求“行为人基于非法占有目的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被害人因此陷于错误认识”“被害人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财产”,且三者之间应当具有典型的因果关系。本案中,被告人蔡某确实根据推广协议履行了推广义务,并据此获取推广佣金,某公司支付佣金也是基于实际成交的推广订单,涉案订单均为真实,蔡某并未就此进行隐瞒或者虚构。由此,主观上,蔡某并无非法占有他人财产的目的;客观上,蔡某推广手段的非法性与某公司处分财产的结果之间并无因果关系,没有实施构成要件意义上的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行为。蔡某本质上属于为获取正常的推广佣金而采用了违法手段,其行为不符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
其三,原判认为被告人蔡某的行为使某公司误认为购物订单来自于蔡某的推广,将原本无需支付的推广佣金支付给蔡某的定性依据难以成立。究其原因在于,推广协议载明,只要推广的商品成交,便可获得佣金,而某公司支付佣金所依据的成交订单也确实是通过蔡某的推广链接形成,蔡某推广手段的非法性并不能阻却某公司的支付义务。
综上,被告人蔡某利用技术手段,非法控制用户手机完成相应指令,以牟取巨额推广佣金,其行为已构成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且属情节特别严重,同时鉴于蔡某具有坦白情节,退出部分违法所得,故二审法院依法作出上述判决。具备自动处理数据功能系统的智能手机,应当认定为计算机信息系统。行为人通过相关技术手段,使得手机用户在自行打开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唤起手机中的相应电商APP时,被强制显示指定的推广链接页面,应当认定为采用其他技术手段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的行为;情节严重的,构成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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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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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沪01刑终483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7-2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04-1-25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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