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刘某全票据诈骗案

一、案情速览

二零一五年，宁夏。刘某全名下有一家燃料公司，他想从银行开出四千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按规矩，得有真实的交易背景，于是他操控两家关联公司签了一份《购销合同》，写明买六万吨煤、货款三千三百六十万元，又对外称要向某煤业集团购进二十万吨煤、价值一亿余元。

保证金二千五百万，他自己拿不出来，就许以高息向两个人借，借钱时就说好了用汇票贴现的钱还。汇票到手第二天，他就把票交给债主贴现，扣掉本息后的余款拿去还旧债。后来他携妻子出境，一年后才回来，其间对债务没有任何偿还的动作。

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票据诈骗罪判他有期徒刑十一年、罚金二十万元，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并罚，决定执行十六年、罚金五十万元，并责令退赔银行一千五百万元。二审维持。

二、裁判要点提炼

行为人明知自己没有归还能力，仍以控制的公司名义签发无资金保证的银行承兑汇票，通过签订虚假购销合同、虚构交易背景骗取银行资金，取得资金后用于偿还旧债，事后又逃往境外、没有偿还意愿和行为的，应当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构成票据诈骗罪。

认定票据诈骗的非法占有目的，应当综合全案证据判断，重点是行为人申请票据时是否具有归还能力、交易背景是否真实、取得资金后的实际用途，以及事后是否有偿还的意愿和行为。

三、赵律师点评

四千万的承兑汇票，用一份假合同换来

二零一五年六月，宁夏。

刘某全要开一张四千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银行承兑汇票不是贷款，但它比贷款好用：只要有真实的交易背景，银行就替你承兑，收款人可以拿去贴现，钱立刻到手，成本比贷款低。

所以第一道关，是交易背景。

六月十一日，刘某全以他经营管理的某宝燃料有限公司名义，向某银行金凤支行申请办理四千万元银行承兑汇票，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份《购销合同》——某宝公司向关联公司某全实业购买六万吨煤，货款三千三百六十万元。

这份合同，判决认定是虚假的。两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是他。

光有合同还不够，还得让银行相信这笔生意是真的。刘某全又搬来一个大背景：某宝公司要向宁夏某煤业集团购进二十万吨优质煤，价值一亿余元。用这个说法，他请某房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出面，为这笔汇票提供担保。

六月二十九日，签约。某宝公司与金凤支行签《商业汇票银行承兑合同》《保证金质押合同》，银行同意承兑，某宝公司质押保证金二千五百万。同一天，某全公司、某房公司、一位计某莉分别与银行签《保证合同》，为汇票敞口一千五百万提供连带责任保证。

手续齐了。接下来是钱。

二千五百万保证金，刘某全自己没有。他许以高息，向李某、吴某萍两个人借，并且在借钱的时候就把话说死了：用承兑汇票贴现的钱还。

七月一日，借款到账，保证金缴上。九张银行承兑汇票开出。

第二天，刘某全把票交给李某、吴某萍去贴现。两人通过其他公司贴现，扣掉借款本金、利息和贴现费用，把余款转到刘某全指定的账户。

这笔钱的去向，判决写得很清楚：用于归还前期债务。

还有一处细节，后来成了定案的关键：经鉴定，涉案银行承兑汇票粘单上「宁夏某煤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财务专用章」是伪造的。

一张汇票，从申请到贴现，只用了两天。而它的背后：一份虚假的购销合同、一个编出来的上游交易、一枚伪造的印章、一笔借来的保证金。

到案发时，银行的敞口一千五百万，没有回来。

先把银行承兑汇票这套流程交代清楚，后面的争点才好理解。

企业要在银行开一张银行承兑汇票，大致五步：

第一步，申请。企业提供交易合同、发票等证明「有真实交易背景」的材料，向银行申请承兑。

第二步，交保证金。银行按企业信用评级确定保证金比例，本案是二千五百万，对应四千万元的票面，比例约六成二五，剩下的一千五百万就是「敞口」。

第三步，承兑。银行在票面上签章承诺到期付款。

第四步，贴现。收款人（或者持票人）拿着这张票，到银行贴息换成现金。

第五步，到期付款。票据到期，银行把票款付给持票人；出票人应当在此之前把票款足额交存银行。

本案的关键在第二步和第五步之间：敞口一千五百万，意味着银行先垫了一千五百万。出票人能不能在到期前把这一千五百万交进来，取决于他的资金状况。

而他的资金状况是：负债一亿多、保证金靠借、贴现款拿去还旧债。

所以这张票从开出来的那一天起，敞口就是填不上的。

保证金是自己借来的，这一步最要命

很多人看这类案子会卡在一个地方：他不是交了二千五百万保证金吗？银行不是还拿了担保吗？怎么就成了诈骗？

保证金是真的，这一点判决没有否认。问题在于这笔钱的性质。

第一，它不是自有资金。二千五百万全部是借的，出借人是李某、吴某萍。

第二，借钱的时候就把还款来源锁定了。判决的表述是「在借款时便允诺以承兑汇票贴现款偿还借款」。也就是说，从他借钱的那一刻起，整个安排就是：借短钱交保证金，开出票，贴现，用贴现款还短钱。

第三，贴现款没有进入生产经营。扣掉本息后的余款，被用于归还前期债务。

把这三步连起来看：他没有一分钱自有资金，用借来的钱作保，套出银行的钱，去还更早的债。

这在民事上叫什么？叫「以贷还贷」「拆东墙补西墙」。在企业资金链紧张的时候，这种做法相当普遍，很多老板不觉得这是犯罪——毕竟保证金真金白银交了，票据到期还不上，民事上承担还款责任就是了。

但在刑事上，它推动了一个关键事实的认定：**申请票据时，他有没有归还能力。**

判决查明的背景是：在申请这四千万元汇票时，刘某全已经因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原因背负巨额债务。另查明，从二零零九年到二零一五年七月三十日，他以一家典当公司的名义吸收公众存款四亿六千八百五十八万元，到案发尚有一亿余元未偿还。

一个背着一亿多债务、靠高息借款维持周转的人，去申请四千万元的汇票，保证金还是借的——这个结构里，「归还能力」这三个字是站不住的。

还有一层：他隐瞒了这个事实。向银行申请时，他没有说保证金是借的，没有说自己已经负债累累，还拿出一份虚假的购销合同。

隐瞒归还能力＋虚构交易背景＋资金用于还旧债，这三件事叠起来，民事上的「融资」就变成了刑事上的「骗取」。

这里要说清一个区别：企业用银行承兑汇票融资，本身不违法。真实交易背景下的票据贴现，是正常的融资工具。本案的问题不在「用票融资」，在「用假合同融资＋明知还不上＋钱不用在生意上」。

非法占有目的，法院看四件事

票据诈骗罪（《刑法》第一百九十四条）的五种情形里，本案落的是第五项：汇票、本票的出票人签发无资金保证的汇票、本票或者在出票时作虚假记载，骗取财物。

这一项的核心，是「骗取」两个字——要有非法占有目的。

非法占有目的藏在人心里，只能靠外部事实推。判决用了四组事实，这四组也是这类案子的通用清单。

第一组，申请时的归还能力。有没有负债、负债多少、有没有被执行的案件、经营是否正常。本案：已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背负巨额债务，另有四亿六千多万的吸存规模、一亿多未还。结论：没有归还能力。

第二组，交易背景是否真实。合同、发票、货运单据、上下游关系。本案：购销合同是关联公司之间签的，煤炭交易是虚构的，粘单上的财务专用章是伪造的。结论：交易背景虚假。

第三组，取得资金后的用途。用于生产经营、还是用于还债、挥霍、转移。本案：贴现款用于归还前期债务。结论：没有投入可以产生还款能力的经营活动。

第四组，事后的态度与行为。有没有还款、有没有失联、有没有处置资产。本案：携妻逃往境外，一年后才回国；其间对案涉债务没有任何偿还的意愿和行为。结论：逃避。

四组全占，非法占有目的就成立了。

反过来看，如果只占一两组，结论可能完全不同。比如：交易背景真实，但后来经营失败还不上——这是民事纠纷；归还能力不足，但钱全部投进了生产、有还款安排——这更像骗取贷款罪（《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法定刑低得多（三年以下，或者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判决里还有一句值得注意的话：「刘文全在判决宣告以后，刑罚执行完毕以前，发现其在判决宣告以前还有其他罪没有判决的，依法应予数罪并罚。」这说明他身上的罪名是分次查清的，先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后是票据诈骗。

最后说一个技术细节：这四组事实里，第三组和第四组最有说服力。因为前两组还能解释（「我当时以为能周转过来」），后两组很难解释——钱去了哪里，人去了哪里。

把那四组事实反过来用，就是辩护的四个着力点。

第一组，归还能力。辩护方常做的是举证「当时有资产」——名下的房产、土地、股权、应收账款，加上正在谈的项目、已经签的合同。只要能证明「当时看起来还得上」，非法占有目的就弱一分。

第二组，交易背景。这一组最难辩。合同是关联公司之间签的、货没有真实流转、印章是伪造的——三样里只要有一样被坐实，「真实交易」就站不住。能争的通常只剩「合同金额是否虚高」「货物是否部分真实」。

第三组，资金用途。这一组是分水岭。钱投入生产经营、形成了资产，是「用」；钱用于还债、挥霍、转移，是「占」。本案的贴现款用于归还前期债务，属于后者。但如果能证明还债是为了保住企业、保住还款能力，仍有争的空间。

第四组，事后行为。有没有还款、有没有失联、有没有处置资产。这一组是「加分项」最集中的地方。本案「携妻逃往境外一年」和「没有任何偿还的意愿及行为」两句，几乎封死了这一组。

四组里，第一组和第三组是辩护的主战场，第二组和第四组通常只能减损、无法翻盘。

票据诈骗、骗取贷款、民事纠纷，三条路的分岔

同一个「还不上钱」的结果，可能落在三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分岔口只有一处：非法占有目的。

第一条路，民事纠纷。交易背景真实，票据真实，到期还不上，持票人起诉出票人、背书人、保证人。走的是票据法上的追索权，责任是还钱加利息。

第二条路，骗取贷款罪（《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取得了银行资金，造成了重大损失，但主观上是为了用、打算还，只是用了欺骗手段（比如报表美化、用途改变）。量刑：三年以下，或者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第三条路，票据诈骗罪（《刑法》第一百九十四条）／贷款诈骗罪（《刑法》第一百九十三条）。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假票据、虚假交易背景骗取资金。量刑：数额较大的五年以下；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数额特别巨大的十年以上或者无期徒刑。

本案一千五百万的敞口，判十一年，走的是第三条路的最高档。

三条路的差别有多大？同样一千五百万：民事是还钱；骗取贷款是三年上下；票据诈骗是十年以上。

所以在实务里，「非法占有目的」这四个字，是所有辩护和所有指控的主战场。

对被害人（银行）来说，报案的时点和材料决定了走哪条路：能证明交易背景虚假、资金去向异常、行为人逃匿的，往刑事走；只能证明还不上钱的，只能走民事。

对行为人来说，出事之后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给这四组事实加分或者减分：主动说明资金去向、提出还款计划、不变卖转移资产、不失联——这些是减分项（往民事、往骗取贷款靠）；相反，换手机号、出境、把资产过户给亲属——这些是加分项（往诈骗靠）。

本案最重的两笔加分，一是「携妻逃往境外一年」，二是「对债务没有任何偿还的意愿及行为」。这两句写进判决书，非法占有目的基本就定了。

除了票据诈骗，还有几个相近的罪名要分清，否则容易定错。

合同诈骗罪（《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以虚构的单位或者冒用他人名义、以伪造变造的票据或者其他虚假的产权证明作担保、没有实际履行能力先履行小额合同或者部分履行、收受对方当事人给付的货物货款后逃匿等方式，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它骗的是「合同相对方」，不是银行。

信用证诈骗罪（《刑法》第一百九十五条）：使用伪造、变造的信用证或者附随的单据、文件，使用作废的信用证，骗取信用证，或者以其他方法进行信用证诈骗活动。和票据诈骗是「姐妹条款」，一个管票，一个管证。

骗取贷款罪（《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以欺骗手段取得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贷款、票据承兑、信用证、保函等，给银行造成重大损失的。注意它的表述里有「票据承兑」——也就是说，用欺骗手段取得票据承兑，造成重大损失，也可能落在这个罪里。

那本案为什么定票据诈骗，不是骗取贷款？

差别在主观。骗取贷款罪不要求非法占有目的，行为人只是想用钱、打算还；票据诈骗要求非法占有目的，行为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本案的四组事实（无归还能力、虚假交易、资金用于还债、逃匿一年），把「打算还」这三个字否掉了，所以往上走到了票据诈骗。

反过来说，如果这四组事实只占一两组，同样一千五百万的敞口，可能就落在骗取贷款罪，量刑从十年以上掉到三年上下。

企业资金链断了，哪些动作会把民事做成刑事

这一段是给企业主看的。资金链紧张的时候，五个动作最危险。

第一，用假合同开票、办贷。银行承兑汇票、信用证、保理，都要交易背景。关联公司之间互签合同、虚增金额、编造货物，一旦被查，第一步就是「交易背景虚假」，非法占有目的的地基就打好了。

第二，借高息过桥资金交保证金。这一步本身不违法，但它会把「自有资金」这个词从案卷里抹掉。保证金是借的，就意味着整个安排从第一天起就靠后面的钱撑着；一旦后面断了，前面所有环节都会被重新审视。

第三，把新拿到的钱用于还旧债。这是最容易被抓住的一处。钱进了账户，去向可查；用于生产经营和用于还债，在「归还能力」的判断上分量完全不同。

第四，失联、出境。判决里「携妻逃往境外，一年后才返回国内」这句话，是四个字：逃避追债。它直接坐实了主观上的不想还。

第五，伪造印章、伪造单据。本案汇票粘单上的财务专用章经鉴定是伪造的。这一处一旦成立，性质就从「虚构交易」升级到「伪造」，辩解的余地几乎没有。

反过来，出事之后正确的动作是什么？

一是把所有资金的去向整理清楚，形成书面说明。钱去哪了，能对上账，就有「用」的痕迹，不是「占」。

二是主动与银行沟通，提出可行的还款方案，哪怕只是部分。有还款行为，和「没有任何偿还的意愿及行为」，在判决书里是两种写法。

三是不动资产、不失联。资产过户给亲属、换联系方式，是最容易被认定为转移、逃避的动作。

四是尽早请律师介入，判断案子会落在三条路里的哪一条。这一步越早越好——在侦查阶段把「没有非法占有目的」的材料递上去，和到了审判阶段再争，效果完全不同。

最后一句：资金链断了不必然坐牢，但资金链断了以后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写进判决书。

企业资金链紧张时，正确的动作是什么？这一段给具体清单。

第一步，先算清楚敞口。把所有银行债务、票据敞口、民间借贷、担保责任列一张表，算出未来六个月要还多少、能进多少。这张表决定后面所有选择。

第二步，主动找银行谈。不是拖到逾期再谈，是到期前谈：能不能展期、能不能借新还旧、能不能调整还款计划、能不能增加抵押物。银行最怕的是「突然失联」，最喜欢的是「提前打招呼」。

第三步，不要用新债还旧债，尤其是高息过桥。这一步是所有案子的共同起点——本案的二千五百万保证金就是高息借的，借钱时已经允诺用贴现款还。

第四步，不要动资产。把房产过户给配偶、把股权转给亲属、把车卖了套现，这些动作在事后审查里都会被解读为「转移财产」。

第五步，不要出境。本案「携妻逃往境外一年」这句话，在判决书里占了很重的分量。有正当理由需要出境的（商务、就医），提前向办案机关报备，留好记录。

第六步，把资金去向整理成书面材料。钱去哪了，一笔一笔对上账。这份材料在侦查阶段递上去，可能直接决定案子走民事还是走刑事。

这六步里，最有用的是第二步和第六步。前者决定银行的态度，后者决定办案机关对「非法占有目的」的判断。

这个案子讲的是「非法占有目的」怎么被认定，但它真正划出的是一条更基本的分界：还不上钱是民事，不打算还是刑事。

三层规则。

第一层，四组事实推主观。申请时有没有归还能力、交易背景真不真实、钱取得后用到哪里、事后有没有偿还的意愿和行为。四组全占，目的成立；只占一两组，结论可能完全不同。

第二层，保证金真实不等于融资真实。借来的保证金只能证明「凑得出这笔钱」，不能证明「打算还这笔钱」。反而因为它把还款来源锁定在贴现款上，成了「没有归还能力」的证据。

第三层，出事之后的行为会被逐个评价。主动说明、提出方案、不动资产、不失联，是把案子往民事拉；反过来，每一个逃避的动作，都是在往刑事推。

最后留一句给企业主：票据是工具，不是钱。用真实交易去用它，它是融资；用假合同去用它，它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