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苏某峰破坏交通工具案

一、案情速览

新疆哈密。2022 年 10 月 8 日凌晨，苏某峰为泄私愤，拿扳手把朱某佩停在小区停车场的小轿车右前轮四个螺母、左前轮一个螺母拧松，然后离开。

第二天朱某佩开车上路，发现车不对劲，报警。鉴定意见：左右前轮螺母松弛，对车辆行驶存在安全隐患。

2023 年 4 月，哈密市伊州区法院判：破坏交通工具罪，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车没翻、人没伤，为什么是三年。

二、裁判要点提炼

破坏交通工具罪是危险犯。行为人故意破坏火车、汽车、电车、船只、航空器，足以使其发生倾覆、毁坏危险的，即构成本罪，不要求实际发生车毁人亡的后果。判断是否具有这种危险，应当根据破坏手段、所破坏的部件，特别是是否涉及安全行驶的关键部件等因素综合认定。

机动车车轮属于保障行驶安全的关键部件。针对车轮等关键部件实施破坏，足以使机动车在行驶中发生倾覆危险的，即使尚未造成事故，也应当以破坏交通工具罪定罪处罚。

三、赵律师点评

五个螺母

2022 年 10 月 8 日，凌晨 0 时许，新疆哈密市伊州区环城路某小区停车场。

苏某峰拿着一把扳手，蹲在一辆小轿车旁边，拧螺母。

判决记了具体数字：右前轮四个螺母、左前轮一个螺母。

一共五个。

拧完，他离开现场。

第二天，车主朱某佩开车上路，发现车不对劲，随即报警。

「发现车辆异常」——判决只写了这五个字，没有展开。但开过车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方向盘抖、车头晃、刹车跑偏、轮子有异响。

经鉴定：该机动车左、右前轮螺母松弛后，对车辆行驶存在安全隐患。

2023 年 4 月 4 日，哈密市伊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23）新2201刑初111号刑事判决：被告人苏某峰犯破坏交通工具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车没翻，人没伤，只有五个螺母松了。三年。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太重了？不就是拧了几个螺丝吗？

第二反应往往是相反的：才三年？这要是上了高速，一车人都没了。

两个反应都对，但它们说的是两件事：前者看结果，后者看危险。

刑法的选择是看危险。

本案的判决写得很清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一十六条规定：『破坏火车、汽车、电车、船只、航空器，足以使火车、汽车、电车、船只、航空器发生倾覆、毁坏危险，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据此，本条规定的破坏交通工具罪属于危险犯，行为人实施了故意破坏交通工具的行为，足以使所涉交通工具发生倾覆、毁坏的，即可构成本罪，并不要求发生车毁人亡等严重后果。」

「危险犯」这三个字，是本案的核心。

什么叫危险犯？就是法律不问你「造成了什么后果」，只问「有没有造成危险」。

对比一下结果犯：故意伤害罪要有人受伤，盗窃罪要有财物损失，故意毁坏财物罪要有财物毁坏。没有结果，不构成（未遂另论）。

危险犯不一样。危险出现，犯罪就成立。

为什么这一类犯罪要这么规定？因为它们威胁的是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等到出事再罚，人已经死了。

放火、爆炸、决水、投放危险物质，都是这个逻辑。破坏交通工具、破坏交通设施、破坏电力设备，也是。

所以本案的三年，不是「因为拧了五个螺母」，是「因为拧这五个螺母制造了一种危险」。

那这个危险到底有多大？下一节讲「足以倾覆」。

先补一个细节：本案判的是三年，缓刑四年。

三年是这一档的起点（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缓刑意味着不用实际坐牢，但四年内不能再犯罪，否则撤销缓刑、收监执行。

为什么给缓刑？判决没有展开，但从案情可以推：没有造成事故、被害人及时发现了异常、被告人认罪、赔偿。

这个结果说明：危险犯的定罪不等于重判，量刑还是要看具体情节。

危险犯：不用等车翻

这一节把「危险犯」这个概念讲透，因为它决定了这类案子的辩护空间和维权路径。

先给一个对照。

同样是破坏别人的车：

划车漆、砸玻璃、扎轮胎（不涉及行驶安全）——故意毁坏财物罪，看数额，五千元以上才立案，三年以下。

拧松车轮螺母、剪刹车油管、破坏转向系统——破坏交通工具罪，不看数额，直接三年以上。

差别在哪？在「是否足以使车辆发生倾覆、毁坏危险」。

扎一个轮胎，车会慢漏气，司机能感觉到，能停下来。

拧松五个螺母，车在行驶中车轮可能直接脱落。这不是「不舒服」，是「失控」。

判决对「倾覆」「毁坏」给了定义：

「『倾覆』，是指火车出轨、颠覆，汽车、电车翻车，船只翻沉，航空器坠毁等情况；『毁坏』，是指上述交通工具由于遭到人为破坏而不能正常行驶，危及交通运输公共安全。」

两个词，一个是「翻」，一个是「不能开」。

本案属于哪一种？判决的表述是：「足以使汽车发生倾覆危险」。

注意「足以」两个字。这是危险犯的判断标准：不是「可能」，是「足以」。

「可能」是概率描述，「足以」是程度判断。前者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就算，后者要求危险达到「通常情况下会发生」的程度。

那怎么判断「足以」？判决给了三个因素：

「实践中，判断行为人实施的破坏交通工具行为是否具有足以交通工具倾覆、毁坏危险，要根据行为人采取的破坏手段、所破坏的交通工具部件，尤其是否涉及安全驾驶的关键部件等因素进行综合判断。」

三个因素：手段、部件、是否关键部件。

第三个是重点——「尤其是否涉及安全驾驶的关键部件」。

这句话等于给了一个判断公式：动关键部件＝足以倾覆；动非关键部件＝可能只是毁坏财物。

那本案的辩护空间在哪？

第一，争「是否关键部件」。 比如同样是轮胎，拧松气门芯（漏气）和拧松螺母（脱落），危险程度不同。

第二，争「是否足以倾覆」。 比如只拧松一个螺母、且是最外侧那个，车在低速行驶时可能只是异响，不足以倾覆。本案拧了五个（右前轮四个＋左前轮一个），而且左右都动了，这个辩护基本站不住。

第三，争「主观」。 破坏交通工具罪要求故意——明知会危及行驶安全还去干。如果只是「想让车出点小毛病」，不知道会危及安全，可能不构成（但可能构成故意毁坏财物）。

本案的苏某峰是「为泄私愤」，用扳手专门去拧螺母，主观故意很清楚。

第四，争「是否正在使用」。 这一点下一节讲，是这类案子最常见的一个争点。

停着的车，算不算「交通工具」

这是破坏交通工具罪最常见的一个辩护点：车停在停车场，没在开，破坏它算不算「破坏交通工具」？

先看条文的表述：「破坏火车、汽车、电车、船只、航空器，足以使……发生倾覆、毁坏危险」。

条文没有写「正在使用中」。但学理和实务都认为，这里的交通工具必须是「正在使用中」的。

为什么？因为如果车已经报废、拆解、永久停用，破坏它不可能造成「倾覆危险」，只能按故意毁坏财物处理。

那「正在使用中」怎么判断？

不是看「当时有没有在开」，是看「是否处于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

本案的车停在小区停车场，车主第二天照常开走——这就是「正在使用中」。

实务中的判断标准，大致有三条：

第一，是否处于运营或者待运状态。

公交车停在总站待发、出租车停在路边等客、私家车停在小区车位——都是。

第二，是否已经投入日常使用。

刚买还没上牌的新车、4S 店里的展车、报废场的旧车——一般不算。

第三，破坏行为是否发生在「使用之前的合理期间」。

本案是凌晨拧松螺母，第二天车主开车——破坏行为直接指向「下一次使用」，当然算。

这个判断标准，把「正在使用中」理解成一个「状态」而不是一个「瞬间」。

为什么这么理解？因为如果要求「必须在行驶中破坏」，那这个罪名几乎无法适用——谁会在一辆开着的车上拧螺母？

立法者的意图很清楚：保护的是「交通工具的安全运行」，不是「正在运行的交通工具」。

所以「停着的车」这个辩护，在本案里站不住。但如果车真的停用了半年、轮胎都瘪了、车主准备报废，那可以争。

讲到这里，还要说清一个相邻的罪名：破坏交通设施罪。

两者的区别：破坏交通工具，动的是「车」；破坏交通设施，动的是「路」——轨道、桥梁、隧道、公路、机场、航道、灯塔、标志。

本案动的是车，所以是破坏交通工具罪。

如果是把小区门口的路挖个坑，让车掉进去，那是破坏交通设施（如果这条路属于公共交通设施）。

如果是在停车场撒钉子，扎坏多辆车的轮胎，那要看是否足以倾覆——一般不够，按故意毁坏财物。

再补一层：如果被破坏的不是私家车，定性会怎么变。

破坏交通工具罪的对象是「火车、汽车、电车、船只、航空器」，条文没有区分车型。但实务中，车型会影响两件事：危险程度的认定，和是否另构成其他犯罪。

第一种，公共交通工具。

公交车、长途客车、校车、旅游包车。破坏这类车，除了破坏交通工具罪，还可能涉及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因为车上通常有几十人，一旦出事，后果不是「一人受伤」。

两罪怎么选？看危险的程度。足以倾覆、毁坏但还没有波及不特定多数人的，定破坏交通工具罪；如果破坏行为直接指向「让载客的车在行驶中失控」，可能定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起刑三年，致人重伤死亡的十年以上。

第二种，营运车辆。

出租车、网约车、货车。除了破坏交通工具罪，还可能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条）——因为毁坏的是「用于生产经营的机器设备、交通工具」。两罪竞合，从一重处。

第三种，危险品运输车。

油罐车、液化气槽车、危化品运输车。破坏这类车，危险系数最高。一次侧翻可能就是一场灾难。实务中往往按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处理。

第四种，救护车、消防车、警车。

除了上述罪名，还可能涉及妨害公务（如果正在执行任务）。

第五种，共享汽车、租赁车。

属于「正在使用中」的交通工具。破坏它，同样构成本罪。

这个清单的意义在于：很多人以为「我就是弄坏他一辆车」，实际上法律评价的是「你弄坏的这辆车会带来什么」。车越大、人越多、货越危险，定性就越重。

本案是私家车，只定了破坏交通工具罪，判三缓四。如果换成一辆满载的公交车，同样的五个螺母，可能就是十年起步。

为什么要专门保护「关键部件」

这一节往深一层：为什么法律对「关键部件」这么敏感？

因为现代交通工具的安全，是靠一套系统维持的。这套系统里，有些部件坏了，你能感觉到；有些坏了，你感觉不到。

能感觉到的：轮胎漏气（方向沉）、刹车软（踏板低）、灯不亮（看得见）。

感觉不到的：螺母松动、刹车油缓慢渗漏、转向拉杆微变形。

第二类最危险，因为司机在出事前一秒都不知道。

本案的五个螺母，就属于第二类。

判决对此有一段说理：

「机动车前轮属于机动车的关键部件，车轮的牢固关涉机动车的行驶安全；螺母松动后，极有可能导致机动车在高速行驶过程中发生车轮脱落，造成机动车倾覆、撞车等严重事故，危害公共安全。」

这段话拆开看：前轮是关键部件——车轮牢固关系行驶安全——螺母松了可能脱落——脱落后可能倾覆、撞车——危害公共安全。

一条因果链，每一环都有技术支撑。

那「关键部件」的清单有多长？

实务中通常包括：

转向系统（方向盘、转向拉杆、转向机）；

制动系统（刹车盘、刹车片、刹车油管、防抱死制动系统）；

车轮系统（轮胎、轮毂、螺母、轴承）；

传动系统（半轴、传动轴）；

悬挂系统（减震、摆臂、球头）。

这五套系统，任何一套在行驶中失效，都可能致命。

相对不关键的：车灯（影响视线但不直接失控）、后视镜、雨刮、音响、车漆、玻璃（除了前挡）。

这个区分在实务中很有用：它决定了是「三年以上」还是「三年以下」。

但要注意：不关键不等于没事。砸车灯、划车漆，可能构成故意毁坏财物；如果是营运车辆，还可能构成破坏生产经营。

最后一个技术问题：怎么证明「足以倾覆」？

本案靠的是鉴定意见：「经鉴定，该机动车左、右前轮螺母松弛后对车辆行驶存在安全隐患。」

这份鉴定是关键证据。没有它，法院很难判断「五个螺母松了」到底有多危险。

所以这类案子的侦查，第一步是固定车辆状态，第二步是做技术鉴定，第三步才是找人。

对被害人来说，这一点很重要：发现车不对劲，不要自己先修。 先拍照、先报警、先让鉴定人员看，修了就没了。

缓刑四年，为什么

三年有期徒刑，缓刑四年。这个结果，很多人不理解：既然危险这么大，为什么不用坐牢？

先讲缓刑的条件。

《刑法》第七十二条规定：对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

四个条件，本案大概都符合：

犯罪情节较轻——没有造成事故，被害人及时发现；

有悔罪表现——认罪认罚；

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初犯、偶犯，因私怨起意；

对社区无重大不良影响——社区矫正评估通过。

所以缓刑是合法的。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说：缓刑会不会让这类犯罪「成本太低」？

从判决看，法院显然考虑过这个平衡：一方面，危险很大，所以定了破坏交通工具罪（三年起），不是故意毁坏财物；另一方面，没有造成后果，所以给了缓刑。

这是「定罪从严、量刑从宽」的典型处理。

那对被害人来说，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

第一，刑事责任有了，但不用坐牢。

第二，民事赔偿可以另提。车辆维修费、鉴定费、误工费、交通费，都可以主张。如果因为这件事产生了心理创伤，还可以主张精神损害（实践中支持的不多，但可以提）。

第三，如果缓刑期间再犯，撤销缓刑、收监执行三年。 这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案子还有一个更实际的提醒：停车安全。

本案发生在小区停车场，凌晨。这说明什么？说明「有监控的停车场」也不是绝对安全。

能给的建议：

一，装行车记录仪（带停车监控）。很多记录仪有「碰撞唤醒」和「缩时录影」，能拍到车周围的动静。

二，尽量停在有监控的位置。

三，出车前绕车看一眼。 轮胎有没有瘪、螺母有没有异常、车底有没有东西。这个习惯，一分钟，可能救命。

四，发现异常立即报警，不要自己修。

最后说一个法律上的冷知识：这类案子的「被害人」可能不止车主。

如果车主是营运车辆（出租车、网约车、货车），破坏行为同时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如果车上有乘客，还可能涉及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本案是私家车，所以只定了破坏交通工具罪。

五个螺母，三年，缓刑四年。

这个判决的分量不在刑期，在它说明的一件事：有些破坏，不用等出事就已经是犯罪。

四句话记住：

一，破坏交通工具罪是危险犯。 只要足以使车辆发生倾覆、毁坏危险，没出事也构成，起刑三年。

二，关键部件是核心。 转向、制动、车轮、传动、悬挂，这五套系统动一样就可能构成；车漆、车灯、后视镜，一般按故意毁坏财物。

三，「正在使用中」看状态不看瞬间。 停在小区车位、第二天要开的车，就是「正在使用中」。要求「必须在行驶中破坏」，等于让这个罪名失效。

四，发现异常先报警，不要先修。 鉴定意见是这类案子的关键证据，修了就没了。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最扎人的地方。

苏某峰是为「泄私愤」。什么样的私愤，判决没写。可能是停车纠纷，可能是旧怨，可能只是一句话。

他用一把扳手，花了大概两分钟，拧了五个螺母。

这两分钟，换来三年刑期、四年缓刑、一份犯罪记录。而如果朱某佩第二天没发现异常，直接上了高速——这两分钟，可能是几条命。

泄愤的成本，从来不是当时那一下。是你后来所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