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林某遵爆炸案

一、案情速览

广东阳江。林某遵因为村里分地、土地回收的事，长期对村长陈某李怀恨在心，想炸他的车吓唬他。2022 年 8 月买了两包「特红炮竹王」，在自己开的补胎店里，用七公分铸铁水管、两个铁塞、炮竹粉、电池、电线、灯钨丝做成一个爆炸装置。

9 月 28 日深夜，他穿雨衣、戴口罩，把装置塞进陈某李车底的凹槽，用针线连着一个装石头的黑胶袋——车一开动，线被拉，开关就合上。

第二天晚上，陈某李发现车底垂下一条线，俯身去拿，手持装置时扯动引线，当场爆炸。右手手指、腹部重伤二级，车损 3521 元。法院判爆炸罪，十年六个月。

二、裁判要点提炼

爆炸罪与以爆炸方法实施的故意伤害罪，区别主要在于侵害的客体：前者侵害公共安全，后者侵害特定人的生命健康。行为人以特定人为爆炸对象，但受客观因素影响难以将爆炸控制在特定人或者特定物范围内，可能造成不特定多数人伤亡或者公私财产损失，且主观上对危害公共安全的后果持放任态度的，应以爆炸罪论处。

以报复特定人为目的，将自制爆炸装置置于他人日常使用的机动车上，该车可能搭载他人、行驶至人员密集场所，爆炸随时可能发生，足以危害公共安全的，属于爆炸罪；仅造成特定一人受伤，不影响公共安全的认定。

三、赵律师点评

一根七公分的水管

2022 年 9 月 28 日，深夜 11 点多，广东阳江一个村子里。

一个人穿着雨衣、戴着口罩，走到一辆停着的小汽车旁边。

他先蹲下来，把一块石头装进事先准备好的黑色胶袋，放在车底地上，用针线把胶袋和一样东西连起来。然后，他把那样东西塞进小汽车右后轮胎旁边车底的凹槽。

做完，他走了。

那个「东西」，是他自己做的爆炸装置。

判决把制作过程记得极细：

时间：2022 年 9 月 10 日到 9 月 16 日。

地点：他自己经营的维修补胎店。

材料：一根大约七公分长的直通铸铁圆水管、两个铁塞、一排炮的炮竹粉、电池、电线、灯钨丝、针线、黑色胶袋。

炮竹粉从哪来？2022 年 8 月 7 日，他买了两包「特红炮竹王」。

八样材料，做成一个装置。工作原理很简单：车一开动，轮子拉动地上的黑胶袋，胶袋通过针线扯动装置里的开关，电池接通灯钨丝，钨丝点燃炮竹粉，水管里的火药爆炸。

这是一个「动能触发」的装置。它不需要人看着，只要车动，就会炸。

9 月 29 日晚上 8 点多，陈某李发现了异常。判决写：「发现小汽车的车底有类似线状物垂下，于是俯身检查，从车底拿出爆炸物，在手持爆炸物的过程中不慎扯线拉动开关，造成爆炸物爆炸。」

他没有开车。他是蹲下去，用手把那个东西拿出来的。

拿在手里的时候，线被扯动，炸了。

伤情：右手手指、腹部等多处受伤，经鉴定为重伤二级。

车损：3521 元。

2023 年 6 月 25 日，阳江市江城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被告人林某遵犯爆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二年；赔偿经济损失 220407.9 元。

2023 年 10 月 13 日，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十年六个月。

这个刑期，比很多人预期的重。因为从结果看，只有一个人受伤（虽然是重伤），一辆车损坏（3521 元）。

如果按「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如果按「故意杀人未遂」，可能更重，但本案显然没有杀人的直接故意。

那为什么是十年六个月？

因为定的不是故意伤害，是爆炸罪。

爆炸罪致人重伤的，适用《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十年六个月，是这一档的起点。

为什么定爆炸罪？下一节讲这个分岔口。

重伤二级，为什么不是故意伤害

本案的争议焦点，判决写得很直白：「本案是一起以报复特定人为目的实施爆炸行为的典型案件，在行为定性上需要与故意伤害罪区分。」

先看辩护可能主张的逻辑：

「我只想炸他一个人，也只炸伤了他一个人，没有伤到别人，为什么不是故意伤害？」

这个逻辑听上去完整：对象特定、结果特定、没有波及他人。

法院的回答是：你控制不了。

判决的推理是这样展开的：

第一步，看装置放在哪。

「将爆炸物置于被害人日常使用的小汽车车底盘，且爆炸物放置的位置离车底盘的汽油箱较近，具有引起油箱燃爆扩大危害的风险。」

两个信息：车底盘、靠近汽油箱。

汽油箱在车底，装置也在车底。一旦爆炸引燃油箱，整辆车会烧起来，火会蔓延到旁边的车、旁边的房子。

第二步，看这辆车会被谁用。

「如果小汽车搭载被害人的家人或行驶到人流密集的地点，小汽车行驶的过程中随时有爆炸的可能，会危及到被害人或其家人乃至周围不特定人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社会恐慌，足以危害公共安全。」

这句话点出了三个「如果」：

如果车上坐着他的家人——妻子、孩子、老人；

如果车开到集市、学校门口、村口；

如果爆炸发生在行驶中——车会失控，撞向路人。

三个「如果」，每一个都不需要行为人同意。

第三步，看主观。

「林某遵为达到报复目的，对行为的严重后果持放任态度，主观上具有危害不特定多数人生命、财产安全的故意。」

「放任」两个字是关键。

刑法上的故意分两种：直接故意（希望结果发生）和间接故意（放任结果发生）。

林某遵对「炸伤陈某李」是直接故意；对「可能炸到别人」是间接故意——他不希望，但他也不在乎。

而爆炸罪的主观要件，包括间接故意。

所以判决的结论是：

「虽然本案仅有被害人一人受伤，符合林某遵报复预期，但其行为已经危害了公共安全，而非局限于特定人的生命权，应构成爆炸罪。」

这段话里最重的一句是：「符合林某遵报复预期」。

意思是：只伤了一个人，是「碰巧」符合他的预期，不是他「控制」的结果。

如果那天陈某李带着孙子出门，如果爆炸发生在村口，如果装置在行驶中引爆——结果就完全不一样。

法律不能因为「这次运气好」，就按「轻的结果」定罪。

这就是爆炸罪与故意伤害罪的分岔口：不看实际伤了谁，看行为指向的是什么。

客体：他炸的是人，还是所有人

这一节讲刑法理论里最基础的一个概念：犯罪客体。

判决对两个罪的区别，只用了一句话：

「爆炸罪和以爆炸方法实施的故意伤害罪，区别主要在于侵害的客体不同。前者所侵害的客体为公共安全，后者所侵害的客体为他人的生命健康安全。」

「公共安全」和「生命健康安全」，差在哪？

差在「谁」。

故意伤害罪保护的是「特定的人」。张三打李四，侵害的是李四的健康权。范围确定、对象明确。

爆炸罪保护的是「不特定多数人」。炸一台车、炸一栋楼、炸一个集市，可能伤到谁，事先谁也不知道。范围不确定、对象不特定。

那什么叫「不特定」？

不是「很多人」，是「不知道会是谁」。

炸一个只有一个人的房间，如果这个人特定，可能定故意杀人；如果这个房间在居民楼里，火和冲击波会波及邻居，那就是公共安全。

判断的关键，是行为发生的「环境」和「方式」，不是行为人「想炸谁」。

本案的环境：车停在村里，车底靠近油箱，车会被家人开、会开到人多的地方。

方式：动能触发的装置，谁动车谁炸，什么时候炸不知道。

这两点决定了：这个装置一旦装上，危险的对象就不再是「陈某李一个人」，而是「所有可能接近这辆车的人」。

那判决里那句「只有一人受伤，符合报复预期」，为什么还要专门写？

因为它要回应一个辩护观点：「结果只有一个，说明危险只有一个」。

判决的回应是：结果只有一个，是偶然；危险有很多个，是必然。

这在刑法上叫「危险的独立性」：危险犯的成立，不取决于危险有没有实现。

举个更直白的例子：一个人从十楼往下扔砖头，砸中了甲。如果按故意伤害，只能评价甲受伤；如果按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评价的是「楼下所有人都可能被砸」。

后者的刑责更重，因为它保护的是「所有人的安全」，不只是「甲的运气」。

本案的十年六个月，就是这个逻辑的结果。

十年六个月，怎么算出来的

这一节拆量刑。

爆炸罪的量刑分两档：

《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本案走的是第二档：致一人重伤。

十年六个月，是这一档的起点（十年）加六个月。

为什么加六个月？看几个情节：

从重的情节：

一，预谋。 8 月买炮竹，9 月 10 日到 16 日制作装置，9 月 28 日安装。前后一个多月，不是临时起意。

二，装置的危险性。 铸铁水管做外壳，爆炸时会产生金属破片，杀伤力远大于普通爆竹。

三，位置的选择。 车底、靠近油箱，有引发油箱燃爆的风险。

四，后果。 重伤二级，右手手指和腹部多处受伤。手部重伤，对一个人的生活影响是长期的。

从轻的情节：判决没有特别写，但从「十年六个月」这个数字看，法院没有往重里判（这一档最高可以到死刑）。

另外还有民事赔偿：220407.9 元。

这个数字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车辆损失等。判决写「限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

十年六个月加二十二万，这是这个案子的总成本。

那有没有可能判得更轻？

理论上可以争两点：

第一，争「尚未造成严重后果」。 如果伤情没到重伤，或者装置没有真的爆炸（比如被发现后拆除），可能落在第一百一十四条，三年到十年。本案是重伤二级，这一档跨不过去。

第二，争「间接故意」的程度。 如果证明他只是想「吓唬」，装置设计成「只响不炸」，那可能定过失。但本案的装置装了炮竹粉、用铁管密封，客观上就是爆炸物，这个辩护站不住。

所以这个案子的定性，基本没有争议空间。

真正值得说的是它的警示意义：一个人因为分地纠纷，花一个多月做了个炸弹，最后换来十年半。

这个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但人在恨的时候，是不算账的。这就是这类案子的共同点。

再补一层：二十二万赔偿，是怎么构成的。

判决主文第二项写：「被告人林某遵限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经济损失 220407.9 元给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陈某李。」

二十二万零四百零七块九。这个数字，比车损（3521 元）大了六十多倍。差额在哪？在人。

刑事附带民事的赔偿范围，《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规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

注意「物质损失」四个字。它不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这是刑事附带民事与单独民事起诉最大的区别。

那二十二万包括什么？

通常包括：

医疗费（住院、手术、用药、复查）；

误工费（按实际减少的收入算）；

护理费（住院期间和出院后必要的护理）；

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

交通费（就医往返）；

残疾赔偿金（如果构成伤残等级）；

后续治疗费（取钢钉、康复训练）；

车辆损失（3521 元）。

本案是重伤二级，右手手指和腹部多处受伤。手部重伤通常会影响劳动能力，如果鉴定构成伤残，残疾赔偿金是最大的一块。

按 2023 年广东的标准，一处十级伤残的残疾赔偿金大约十万出头，九级更高。二十二万这个数，大概是「医疗费＋误工＋护理＋一处伤残」的组合。

那如果被告人赔不起呢？

这是这类案子的现实。林某遵是个开补胎店的，二十二万对他来说是巨款。判决生效后能不能执行到，是另一个问题。

这时候被害人有两条路：

第一条，申请强制执行。查控财产、限制高消费、纳入失信名单。

第二条，申请司法救助。刑事被害人因犯罪侵害陷入生活困难，加害人无赔偿能力的，可以申请国家司法救助。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如果被害人投保了人身意外险、医疗险，可以先向保险公司理赔，不影响向被告人索赔（医疗费用部分除外，不能重复获赔）。

最后说一个技术点：为什么本案是「刑事附带民事」，不是单独起诉？

因为附带民事不用交诉讼费，而且和刑事一并审理，效率高。缺点是精神损害不支持、赔偿范围窄。

如果被害人想要精神损害赔偿，只能在刑事判决后单独提起民事诉讼——但实务中，刑事案件的被害人单独起诉主张精神损害，支持率也不高。这是现行法律的一个现实。

鞭炮、烟花、私制爆炸物：这条线在哪

这一节讲周边问题，因为很多人家里就有这些东西。

第一个问题：买鞭炮算不算违法？

买、放，在允许的区域和时段，合法。

但把鞭炮拆开，取出火药做别的东西，性质就变了。

本案的两包「特红炮竹王」，本身是合法商品。拆开取粉，做成装置，就成了爆炸物。

这在法律上叫「制造爆炸物」。如果数量大、情节严重，可能构成非法制造爆炸物罪（《刑法》第一百二十五条），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情节严重的，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

本案为什么不定非法制造爆炸物罪？因为制造只是手段，目的是炸车，法院按「牵连犯从一重处」，定了更重的爆炸罪。

第二个问题：家里存烟花，算不算？

少量自用，一般不违法（各地禁放规定另说）。

大量储存、销售，需要许可证。没有许可证储存、经营，可能构成非法经营罪，或者危险作业罪（前面讲过的第三项「未经批准擅自从事危险物品生产、经营、储存」）。

第三个问题：私制烟花卖，怎么定性？

这是实务中很常见的一类。农村集市上，有人自己配火药做烟花卖。

这种行为的风险有两层：

第一层，行政违法。未经许可生产、经营烟花爆竹，按《烟花爆竹安全管理条例》罚。

第二层，刑事。如果发生爆炸事故，可能构成危险物品肇事罪（《刑法》第一百三十六条）；如果数量大、危险大，可能构成非法制造爆炸物罪；如果造成人员伤亡，还可能构成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第四个问题：把爆炸物放在别人车上，但没炸，怎么算？

爆炸罪是危险犯。装置装上去，危险就产生了，即使没炸、即使被及时发现拆除，也构成爆炸罪（未遂或者既遂，视具体情况）。

本案是炸了、伤了人，所以是既遂，适用第一百一十五条。

第五个问题：如果只想「吓唬」，装置里不装火药，只装个响子，怎么算？

那可能不构成爆炸罪，但可能构成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或者投放虚假危险物质罪（《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一）。

关键看「有没有真实的爆炸危险」。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实际的一个：如果你收到威胁，说要在你车上装东西，怎么办？

第一，不要自己动车、不要自己检查车底。 本案的陈某李就是自己俯身去拿，结果炸了。正确做法是远离车辆、封锁现场、报警。

第二，报警时说清楚：有人威胁、车停在哪、可能是什么装置。警方会派排爆人员。

第三，保留威胁的证据。 短信、微信、通话录音、字条，全部保存。这是后面定案的关键。

第四，这段时间不要单独出行。

本案的教训很直接：一个「想看看车底有什么」的动作，代价是一只手的几根手指。

十年六个月。

这个案子的定性，只用一句话就能说明白：他炸的是一个人，但他制造的危险指向所有人。

四句话记住：

一，爆炸罪与故意伤害罪的分界线是「客体」。 前者是公共安全（不特定多数人），后者是特定人的生命健康。

二，对象特定，不等于危险特定。 车会被家人开、会开到人多的地方、会靠近油箱——这些「如果」不受行为人控制，所以危险是不特定的。

三，「只伤了一个人」不影响定性，只影响量刑。 结果是一个，是偶然；危险有很多个，是必然。

四，爆炸罪致人重伤，起刑十年。 《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本案判的是这一档的起点。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最让人沉默的地方。

起因是「村内分地、村里要回收其占用的土地」。

分地、收地，是农村最常见的纠纷。这类纠纷有无数种解决方式：找村委会、找乡镇、申请调解、打行政官司、民事诉讼。

他选了最坏的一种：花一个多月，做一根铁管炸弹。

而结果，是他自己站在被告席上，十年六个月；被害人躺在医院里，右手重伤。

一场纠纷，两个家庭，全毁了。

恨是有力量的，但它只会把人往更糟的地方推。这就是这个案子唯一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