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聂某德等诬告陷害案
一、案情速览
湖北随州曾都区某镇,聂某德、邹某保从 2016 年起持续举报同村书记任某、会计王某。因为对镇里处理这两人的结果不满意,他们往下推了一步:编出镇党委书记解某指使村干部截留精准扶贫款、贪污、收受贿赂、私设小金库这四条「事实」。
2018 年 7 月 16 日,举报信以邮政特快专递寄到湖北省纪委信访室。7 月 20 日、22 日,两则以真名署名的举报帖先后发在天涯论坛和凯迪社区,到 8 月 24 日共被浏览一万余次。
经区纪委、区监委调查,四条问题均不存在。法院认定二人构成诬告陷害罪,聂某德系主犯判二年,邹某保系从犯、自首判一年。无人上诉,判决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捏造乡镇干部指使他人截留扶贫款、贪污、收受贿赂、私设小金库等虚假事实,在互联网发布实名举报帖,意图使对方受到刑事追究、情节严重的,构成诬告陷害罪。
举报内容部分真实、部分编造,编造部分足以引起刑事追究的,仍可就编造部分定罪。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的是主犯,按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起次要、辅助作用且自首的从犯,依法从轻。
三、赵律师点评
一、四条罪名,一封寄往省纪委的特快专递
这个案子的时间跨度很长,得从头捋。
从 2016 年起,湖北随州曾都区某镇的聂某德、邹某保两个人,一直在举报同村的书记任某和会计王某。举报的具体内容,判决书没有展开,但从后面的走向能看出来:他们举报了,镇里处理了,他们对处理结果不满意。
不满意之后,事情拐了个弯。
他们没有继续举报任某和王某,而是把矛头转向了镇党委书记解某。指控的内容有四条:指使村干部截留精准扶贫款、贪污、收受贿赂、私设小金库。
这四条是怎么来的?判决书用的词是「推测、捏造」。推测在前,捏造在后——先猜,猜着猜着就写成了「事实」。
2018 年 7 月 16 日,一封举报信以邮政特快专递的方式寄到湖北省纪委信访室。四天后,7 月 20 日,天涯论坛上出现了一则实名举报帖。7 月 22 日,凯迪社区又出现一则。
两则帖子都署了真名:聂某德、邹某保。
用真名举报,这个动作值得停一下。它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干一件见不得人的事;第二,他们认为自己说的是真的,愿意为此负责。
到 8 月 24 日上午 10 点,两则帖子共被浏览一万余次。
然后,区纪委和区监委介入调查。结论是:反映的四个问题,均不存在。
2019 年 6 月 6 日,随州市曾都区人民法院作出(2019)鄂1303刑初94号刑事判决:聂某德犯诬告陷害罪,有期徒刑二年;邹某保犯诬告陷害罪,有期徒刑一年。
两人都没有上诉,检察院也没有抗诉。判决生效。
从 2016 年开始举报,到 2019 年自己成了被告,三年。
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判决书只写了结果,没写过程。
但可以推想:从 2016 年起持续举报同村的书记和会计,说明他们对村里的事是了解的,也确实掌握了一些情况——否则镇里不会「处理」。而处理的结果让他们不满意,这个不满意是真实的,不是装的。
问题出在「不满意」之后的那一步。
一个人在举报了三年、跑了几十趟、写了几十页材料之后,最容易产生的想法是:既然下面不管,那上面一定有人罩着。
这个想法一旦成立,接下来就是找人——找那个「罩着」的人。找到了,就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自己造。
这不是为编造找理由,是说清它怎么发生的。
绝大多数诬告案,都不是有人处心积虑要陷害谁。是有人先受了委屈,然后越想越觉得背后有人,最后把推测当成了事实。
二、他不是没告对过,问题出在后面那一步
这个案子跟上一案(何某案)放在一起看,区别就出来了。
何某是告错了——他真心认为那是非洲猪瘟,其实不是。他不知道真相。
聂某德是告假了——他先举报任某、王某,镇里处理了,他不满意;不满意之后,他不是去找证据证明解某也有问题,而是直接「推测、捏造」出四条事实。
一个是认识错误,一个是制造事实。
这条线在判决书里没有明说,但从「推测、捏造」这四个字里能读出来。
判决书还写了一个细节:他们举报的四条问题,经区纪委、区监委调查,「均不存在」。
「均不存在」,不是「证据不足」,不是「无法查实」。是查了,没有。
这个区别很重要。如果结论是「无法查实」,那还有可能是举报内容真假不明,定罪就有疑问。结论是「均不存在」,说明调查走到了底,四条都是空的。
再说回那个「不满意」。
对处理结果不满意,是每个举报人都可能遇到的情绪。你觉得这个人该被撤职,结果只是诫勉谈话;你觉得该移送司法,结果只是党纪处分。这种落差是真实的,也是常见的。
但落差不能变成编造的理由。
实务中,这一类案件的走向往往是这样的:举报人先举报 A,查实了一部分,处理得比较轻;举报人认为处理太轻,转而举报 B(A 的领导),说 B 包庇、指使、分钱;再查,B 没有问题;举报人再加码,说 B 收钱、养情妇、有保护伞。
每加一层,离事实就远一层。等到某一层完全脱离了事实基础,性质就变了。
聂某德这个案子,是在第二层被拦住的。
还有一个细节:他们是实名举报,而且发在公开论坛上。
实名,说明他们不怕被查。发在公开论坛上,说明他们要的不只是「让纪委知道」,还要「让所有人知道」。
这两个动作,在量刑上都不轻。前者说明主观上确信,后者说明扩散范围。判决书专门写了「两帖共被浏览一万余次,影响恶劣」,这就是把传播范围作为情节。
如果只是寄一封信到纪委,没有发帖,会怎么样?很可能仍然构成犯罪——因为寄信也是告发,也可能引起刑事追究。但量刑大概率会轻一些。
网络发帖这个动作,把一个「向组织反映问题」的行为,变成了一个「向社会散布指控」的行为。这两者的危害不一样。
还有一处细节,判决书里没有展开,但值得注意:他们举报的是镇党委书记,而他们最初举报的是村书记和会计。
这两组人是什么关系?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所以他们的指控逻辑是:我们举报村里的人,镇里处理得太轻,是因为镇党委书记在背后指使、分钱、包庇。
这是一条完整的推论链:处理轻 → 一定有内情 → 内情就是书记指使。
这条链子上,第一步是事实(处理确实轻),第二步是推测(一定有内情),第三步是编造(书记指使、分钱)。
法律追究的是第三步。
而实务中最难判断的,也是第三步——什么时候「推测」变成了「捏造」。
本案的判断依据是:四条指控,经调查「均不存在」。不是查不清,是查了没有。
如果调查结论是「部分属实」,那就要看哪部分不实、不实部分是否足以引起刑事追究。这个区分,在同类案件里往往是定罪与无罪的分水岭。
三、为什么是诬告陷害罪,不是诽谤罪
这是这个案子在法律上最值得说的一处。
同样是编造事实说别人坏话,为什么有的定诽谤罪,有的定诬告陷害罪?
区别在目的。
诽谤罪(《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它保护的是名誉,目的是让社会对这个人的评价降低。
诬告陷害罪(《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节严重的。它保护的是人身权利和司法机关的正常活动,目的是让这个人被立案、被侦查、被追诉。
同样是编,一个是要让他丢脸,一个是要让他坐牢。
本案的四条指控——截留精准扶贫款、贪污、收受贿赂、私设小金库——这四条如果成立,对应的罪名分别是贪污罪、受贿罪、私分国有资产罪,都是要判刑的。
所以这不是一般的「说坏话」,这是「往刑事上推」。
判决书的表述是「意图使解某受到刑事追究」。这句话不是推测,是从举报内容本身推出来的:你指控的是犯罪,你寄的是纪委,你在网上发的是实名帖,那你想让他面临什么,不言而喻。
这里还有一个技术点:为什么寄给纪委,也算「告发」?
因为纪委、监委虽然不是司法机关,但它们是职务犯罪的调查机关。监察法实施之后,公职人员的职务违法和职务犯罪由监委调查,调查终结后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所以往纪委寄一份指控贪污受贿的材料,路径的终点是刑事追究。
这一点和何某案不同。何某投诉的是「局长失职渎职、不出报告、打砸设备」,往农业农村部寄。农业农村部是行政主管部门,它没有刑事追诉权,它的处理方式是调查、督办、处分。路径的终点是行政处理。
同样是往上写信,一个通向刑事,一个通向行政。这个区别,是两案结论相反的真正原因。
所以判断这类案子,有一个很实用的问法:你举报的内容,如果被查实,对方会面临什么?
会坐牢——那你的举报就有可能构成诬告陷害。 会被处分、被问责、被调离——那更可能落在错告、检举失实的范围里。
这个问法不精确,但它能帮人在动手之前想清楚一件事:我这是在反映问题,还是在给人安罪名。
四、主犯二年,从犯一年
两个人的刑期差一年,理由写在判决里。
聂某德是主犯。判决书的表述是「起主要作用,是主犯,应当按照其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从案件事实看,举报信是他寄的,帖子是他发的,四条「事实」是他推测、捏造的。邹某保是跟着参与的。
邹某保是从犯,而且有自首情节。判决书写:经传讯后自行到公安机关接受讯问,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全部罪行,是自首,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从犯加自首,两个从宽情节叠在一起,最后是一年。
这两年、一年,在诬告陷害罪里是什么位置?
《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的量刑分两档: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下;造成严重后果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本案落在第一档,而且都在中段。为什么会这样?
往重了看的因素:指控的是四条罪名、寄到省纪委、网上实名发帖、浏览一万余次、被举报人是一镇党委书记。
往轻了看的因素:没有造成被举报人被立案侦查的后果——因为查清了四条都不存在;两人认罪;邹某保自首。
如果四条里有一条被立案查了,哪怕最后撤案,量刑都会往上走。「造成严重后果」这一档,通常就是指被举报人被采取了强制措施、被羁押、被起诉。
这里可以对照本批第三篇(徐某乙案):那个案子里,被诬告的人真的被羁押了十八个月。虽然那一篇处理的是追诉时效,但如果诬告者被定罪,量刑绝不会是二年这个量级。
所以「造成严重后果」这五个字,落到现实里是一条人命一样重的东西:一个人被带走、被关押、被单位停职、被邻居议论,这些都会算进去。
判二年和判一年,另一个意义是:两个人都没有适用缓刑。
《刑法》第七十二条的缓刑条件里有一条「犯罪情节较轻」。诬告陷害罪判到二年,已经很难说是「情节较轻」。加上这个案子的手段是网上实名发帖、影响面广,法院没有给缓刑,是可以理解的。
对两个村民来说,一年和二年,是在监狱里过完的。
起点是什么?是对另一个人被处理的结果不满意。
还有一笔账可以算。
聂某德举报了三年,从 2016 年到 2019 年。这三年里,他寄信、发帖、接受调查、配合谈话,花的时间和精力不算少。
最后的结果是二年有期徒刑。
而被举报的解某,四条问题均不存在,但在这三年里,他要接受纪委、监委的调查,要写说明,要在同事和上级面前解释。
一个举报,两个人的人生都停了一段时间。
这就是这类案件为什么判得不轻:它的危害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一起被卷进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程序里。
五、想举报的人,怎么保护自己
这个案子不是让人别举报。恰恰相反,举报是法定的权利,很多案子是靠举报查出来的。
它说的是:举报有边界,边界就是「不能编」。
具体怎么办,可以拆成几条。
第一,把「我知道的」和「我猜的」分开写。
写举报材料的时候,最容易出事的就是把推测写成陈述。「他指使村干部截留扶贫款」——你怎么知道他指使?你看到他签字了,还是听谁说的,还是你自己推的?
正确的写法是:「据我了解,某某年某月的扶贫款发放名单与实际不符,具体经手人是某某。我怀疑其中有截留,请核查。」这是反映问题。
错误的写法是:「某某指使某某截留扶贫款三十万,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这是下结论。
前者查不出来,你没有责任;后者查不出来,你就麻烦了。
第二,别加码。
第一封举报信写了三件事,查到一件,处理了一个人。你不满意,第二封就写五件事,其中两件是新的。第三封写八件事,其中五件是新的。
每加一次,编的风险就多一分。而且新加的部分往往没有事实基础,因为你本来就是因为「没有事实」才加码的。
第三,别在网上发。
这一条最实在。寄给纪委,是向组织反映;发在论坛、微博、短视频平台,是向社会散布。前者即使错了,影响范围可控;后者一旦错了,传播量就是量刑情节。
本案两帖浏览一万余次,判决书专门写了这一句。一万次浏览,在今天的互联网上不算多,但已经足够被写进判决。
第四,留证据。
你要举报的事,自己手上得有点东西:文件、截图、录音、证人。不是为了告赢,是为了证明你不是凭空编的。
本案的四条指控,一条证据都没有。这是最要命的地方。
第五,被查之后,说实话。
如果纪委或者公安找你谈话,问「你说的这些有什么依据」,实话说「我是猜的」「我是听别人说的」「我当时气不过」,最坏的结果是被批评教育、被认定举报不实。
如果继续编,编出新的细节、新的证人、新的金额,那就从「举报不实」走到了「诬告陷害」。
这一步跨过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聂某德这个案子的最后一句判决理由是「其行为符合诬告陷害罪的犯罪构成要件」。这句话前面,是三年时间、一封特快专递、两则网帖、一万余次浏览。
全部起点,是对另一个人的处理结果不满意。
把这一案和上一案连着看,界线其实只有一条: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何某不知道那是不是非洲猪瘟,所以他说的可能是错的,但他不是在编。 聂某德知道那四条是自己推出来的,还写成了「事实」寄出去,所以他是编的。
法律不要求举报人掌握全部真相——那不可能。它只要求一件事:不要把猜的,写成知道的。
三年时间,一封特快专递,两则网帖,二年刑期。这笔账,从「我不满意」那四个字开始算起。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被告人聂某德、邹某保自2016年以来举报湖北省随州市曾都区某某镇某某村书记任某、会计王某,因对某某镇相关部门的处理结果不满意,进而推测、捏造该镇党委书记解某指使某某村干部截留精准扶贫款、贪污、收受贿赂、私设小金库等“事实”并形成举报材料。2018年7月16日,聂某德将举报信以邮政特快专递方式寄至湖北省纪委信访室。2018年7月20日、7月22日,聂某德先后在互联网“天涯论坛”和“凯迪社区”上发布了两则“聂某德”“邹某保”实名举报帖。该帖在网上发出后迅速传播,截至同年8月24日10时,两帖共被浏览一万余次,影响恶劣。经中共随州市曾都区纪律检查委员会、随州市曾都区监察委员会调查,二人反映内容与事实不符。
湖北省随州市曾都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6月6日作出(2019)鄂1303刑初94号刑事判决:一、被告人聂某德德犯诬告陷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二、被告人邹某保犯诬告陷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宣判后,在法定期限内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聂某德、邹某保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到刑事追究,情节严重,侵犯了他人的人身权利和司法机关的正常活动,其行为均构成诬告陷害罪。
聂某德因为对某某镇相关部门处理其举报的随州市曾都区某某镇某某村书记任某、会计王某结果不满,就捏造该镇党委书记解某指使某某村干部截留精准扶贫款、贪污、收受贿赂、私设小金库等“事实”,向湖北省纪委邮寄举报信,并在互联网“天涯论坛”“凯迪社区”发布捏造的举报帖,意图使解某受到刑事追究,经中共随州市曾都区纪律检查委员会、曾都区检察委员会调查核实,聂某德举报解某的四个问题均不存在,其行为符合诬告陷害罪的犯罪构成要件。在共同犯罪中,聂某德起主要作用,是主犯,应当按照其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邹某保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辅助作用,是从犯,依法应当对其从轻处罚。邹某保经传讯后自行到公安机关接受讯问,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全部罪行,是自首,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综合考虑邹某保的量刑情节,依法对其从轻处罚。故法院依法作出上述裁判。
捏造乡镇干部指使他人截留精准扶贫款、贪污、收受贿赂、私设小金库等虚假“事实”,在互联网发布捏造的举报帖,意图使乡镇干部受到刑事追究,情节严重的,可按诬告陷害罪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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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9)鄂1303刑初94号 审理法院:随州市曾都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06-0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6-1-191-00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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