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刘某诉某经济联合社侵权责任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北京市朝阳区某老旧小区某单元计划加装外挂电梯,某经济联合社是项目实施主体。二〇一九年,联合社对该单元全部十二户居民进行民意调查,十户同意,一层业主刘某与四〇二户不同意。此后联合社在该单元北侧加装了外挂直行电梯并投入使用。
刘某认为联合社未征得其同意强行加装,电梯影响其房屋通风、采光,并给老年人出行造成影响,起诉要求拆除已加装的电梯。联合社答辩称项目经法定比例业主同意、已履行审批程序,且电梯位于楼宇北侧,未对一层造成实际影响。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二日判决驳回刘某的诉讼请求;刘某上诉,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三月十一日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城市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在表决程序合法、已经绝大部分住户同意、且经现场勘验未明显影响低楼层住户通风采光与通行的前提下,低楼层业主负有适度容忍义务,不得请求拆除电梯。
低楼层的容忍义务以「未明显影响」为限。主张受影响的一方应就采光、通风、噪音等实际损害举证;仅以「未征得我同意」为由反对,不能对抗已依法定表决比例通过的加装决定。
三、赵律师点评
一楼住户把整栋楼的项目告了
事情发生在北京朝阳一个老旧小区。 刘某是某单元一层的业主,房子由父母常年居住。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三日,朝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下发《北京市既有多层住宅增设电梯试点工作项目确认书(朝阳区)》,确定某经济联合社是这个小区增设电梯项目的实施主体。 二〇一九年,联合社对这个单元全部十二户居民做了民意调查。十户同意,一层业主刘某和四〇二户不同意。 之后,联合社在单元北侧加装了外挂直行电梯,并且已经投入使用。 刘某的起诉理由有三条:没有征得他同意就强行加装;电梯影响他房屋的通风、采光;影响老年人出行。诉求只有一个——拆除已经装好的电梯。 这个诉求看着很硬。电梯已经装好、已经投入使用,楼上十户人家天天在用,拆掉意味着几十万元投入打水漂,还意味着楼里老人重新回到爬楼梯的日子。 站在一楼的角度,他的委屈也是真的:我不用电梯,凭什么让我承受施工的噪音、遮挡和房价的变化? 这类纠纷这几年增长很快。一个单元十二户,十一户想装、一户不想装,怎么办?法律给的答案是:按表决比例定,同时给少数户留一条「容忍」的边界。
官司输在「现场勘验」这四个字上
这个案子最值得学的地方,是法院怎么查明事实。 法院没有停在「有没有影响」的口水战上,而是去现场看了。判决书里的表述是「从现场勘验情况看」,后面跟了一串具体观察: 位置:电梯装在楼宇北侧原单元门出口处。 材质:东、西、北三面是透明玻璃,南面是电梯门。 朝向:加装后电梯入口朝西。 结论一:没有对一层房屋的通风形成遮挡或影响。 结论二:电梯在楼宇北侧,没有正对刘某的房屋,难以认定对其房屋采光或日照有影响,也难以认定会产生噪音污染。 结论三:加装后楼门口进出依然顺畅,没有对老年人出行造成障碍。 最后一句话很关键:刘某也没有提交证据证实电梯影响其房屋的采光、通风,或者产生噪音污染。 注意这两句话的顺序。先是法院去看,看完了发现没有影响;再是原告举证,原告举不出来。两个环节都过不去,诉请自然驳回。 这里有一个很实在的经验:相邻关系类案件,现场勘验比任何书面材料都重要。当事人说「挡光了」,法官不会只听话,会挑一个晴天下午去屋里坐一坐,看几点开始暗、暗到什么程度。当事人说「有噪音」,法官会听。所以打这类官司,起诉前自己先做一次「模拟勘验」:同一时间、同一角度拍照片,记录日照时长,测噪音分贝,找物业调监控看通行是否受影响。这些不是给法官看的,是先给自己看的——如果自己看完都觉得没什么,那这场官司大概率赢不了。
低楼层的容忍义务,边界在哪
「容忍义务」这四个字,是这类案件的核心,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 它不是「你必须忍」。判决给容忍义务设了三个前提,缺一不可。 前提一:表决程序合法。本案做了民意调查,十二户里十户同意。加装电梯属于改建、重建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规定,应当由专有部分面积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且人数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参与表决,并经参与表决专有部分面积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且参与表决人数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同意。程序不合法,容忍义务就无从谈起。 前提二:已经绝大部分住户同意。本案十比二,比例很高。如果只是勉强过半,法院对「容忍」的认定会谨慎得多。 前提三:未明显影响低楼层住户利益。注意是「明显影响」,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施工期间的噪音、短期的通行不便,属于应当忍受的范围;但如果是整天挡死采光、电梯井紧贴卧室窗户、噪音持续超标,那就不是容忍的问题了。 三个前提都在,才有容忍义务。本案三个都成立。 那么一楼业主还有什么救济? 第一,程序上盯住表决。如果同意比例不够、没有公示、没有审批,可以主张程序违法。 第二,实体上盯住「明显影响」。如果确有遮挡,可以要求调整方案、变更位置、增加补偿,而不是一味要求拆除。注意这个区别:请求「排除妨碍」和请求「拆除」,在司法实践中的支持率差别很大——前者是调整,后者是归零。 第三,协商补偿。实践中不少地方对一楼有一次性补偿或者费用减免的安排。这不是法律强制,但是成本最低的出路。 判决里还有一段话值得一读。它说,加装电梯是推动城市更新、缓解老弱人群出行难的民生工程;加装过程中低楼层与高楼层矛盾较大,低楼层往往以影响采光、通风、隐私为由反对;在表决程序合法、绝大部分住户同意、且未明显影响低楼层利益的情况下,低楼层住户负有适度容忍义务。最后还引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这段话的意思不是讲道德,是在说利益衡量:一部电梯对楼上老人的价值,和一楼住户受到的实际影响,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称完了,法院认为后者更轻。
想反对,什么时候开口才有用
这个案子给所有相关方都提了个醒,时间点比理由更重要。 如果你是一楼、二楼,不想装—— 第一,别等到装完再说。本案刘某是在电梯投入使用后起诉要求拆除,这个时间点非常不利。电梯一旦装好,拆除意味着推翻既成事实、损害十户人家的利益,法院会本能地倾向于「维持现状 + 给补偿」,而不是「恢复原状」。 第二,在民意调查阶段就书面表态。口头说「我不同意」,将来很难举证。写一份书面意见交给社区、街道或者实施主体,留一份签收记录。这份纸,比你后来在法庭上说一百句都管用。 第三,在方案公示阶段提具体意见。不要只说「我反对」,要说「电梯位置往东移两米,就不挡我的窗户」。具体的、可执行的替代方案,法院更愿意采纳。 如果你是想装的楼上住户—— 第一,程序一步都不能省。表决、公示、审批、施工许可,每一步都要留档。本案联合社能赢,很大程度上赢在程序干净。 第二,主动谈补偿。不要觉得「法律允许我装,我就不用管你」。一楼的实际损失是客观存在的,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补偿,比打三年官司便宜得多。 第三,施工期把影响压到最小。脚手架的时间、噪音的时段、渣土清运的路线,都可以提前沟通。很多矛盾不是因为电梯本身,是因为施工那三个月的态度。 最后说一句判决之外的话。这类案子的判决书里,经常出现「和谐」「友善」「团结互助」这样的词。有人觉得这是套话。但在这个案子里不是——一部电梯,一头是六楼下不来的老人,一头是一楼被挡住的窗。这两头都是真实的生活,法律只能划一条线,线两边的人都得往中间走一步。 加装电梯的僵局,最常见的一种是:一户坚决不同意,既不签字,也不起诉,就是拖。 能不能一直拖下去? 分两种情况。 第一种:表决比例已经够了。 《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规定:改建、重建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应当经参与表决专有部分面积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且参与表决人数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同意。 注意:这里的分母是「参与表决」的业主,不是「全体」业主。 这意味着:如果十二户里十户参与表决、十户同意,比例就够了。 不同意的那两户,不影响决议成立。 所以「我不签字,你们就装不成」这个想法,在法律上不成立。 第二种:表决比例不够,或者程序有瑕疵。 这种情况下,决议可能被撤销。 《民法典》第二百八十条:业主大会或者业主委员会作出的决定侵害业主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业主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 注意时限: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业主大会或者业主委员会作出决定之日起一年内行使。 所以「拖」也有时间限制。过了一年,撤销权就消灭了。 那么,不同意的业主还能做什么? 第一,在表决前提出书面异议,要求记录在案。 第二,在方案公示阶段提出具体的技术意见(位置、材质、噪音)。 第三,如果已经开工,可以就「施工影响」主张权利——噪音、扬尘、通行受阻,这些是实际的、可以举证的损害。 第四,如果电梯确实影响了采光、通风,可以另行起诉要求排除妨碍或者赔偿损失。 注意:这时候诉请不是「拆除」,而是「调整」或者「赔偿」。 本案刘某的诉请是「拆除」,这是最难获支持的诉请。 为什么?因为拆除意味着把十户人家的合法决议、几十万投入全部归零,法院会非常慎重。 而「调整」「赔偿」,是在承认既成事实的前提下解决问题,更容易被接受。 给想装电梯的楼栋一条建议: 程序走全,记录留全,沟通做在前面。 本案联合社能赢,不是因为「法律站在多数人一边」,是因为它每一步都留了痕。 民意调查有记录、审批文件有批复、施工方案有公示。 这些在法庭上,就是「程序合法」的证据。
这类案子为什么越来越多
补充一点背景,帮助理解判决的取向。 中国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是这几年城市更新的一件大事。大量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六层住宅没有电梯,住在里面的老人上下楼困难,有的甚至几年下不了楼。加装电梯因此被列为民生工程,各地都有补贴和简化审批的政策。 但加装电梯的技术条件很苛刻。老楼结构承重有限,只能外挂;外挂就得占用公共空间;占用公共空间就会影响低楼层。几乎每一个加装项目,都会遇到一楼二楼的反对。 法院面对这类案件,实际上在做一道「利益衡量题」。 一头是:十几户、几十位居民,特别是高龄、失能老人的出行权。这属于生活便利,甚至是基本的生活质量。 另一头是:一两户低楼层居民的采光、通风、噪音、隐私,以及房屋价值可能受到的影响。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判断顺序:先看程序合不合法,再看影响明不明显,最后看有没有替代方案。程序合法 + 影响不明显 + 无更好替代 → 判容忍。本案就落在这个格子里。 如果反过来呢?假设这个案子电梯紧贴一楼卧室窗户、室内白天要开灯,那法院很可能判令调整位置或者给予补偿,而不是让一楼忍。 所以「容忍义务」不是一句空话,它是一个有刻度的尺子。刻度在哪,取决于勘验结果。 对普通读者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你正处在这样的单元里,无论站哪一边,先把事实弄清楚:电梯到底挡不挡光、挡多少、几点到几点、噪音多大。这些不是靠感觉,是靠测量的。很多争执之所以激化,是因为双方都在用自己的感觉当事实。 很多一楼业主真正担心的,其实不是采光,是房价。 这个担心是真实的,但法院不会直接处理它。 先说结论:加装电梯之后,一楼房价可能跌、五楼六楼可能涨,这是市场规律,不是法律问题。 法院在本案里没有评价房价,因为原告的诉请是「拆除电梯」,不是「赔偿房价损失」。 但如果换个诉请呢? 如果一楼业主主张「因为加装电梯,我的房子贬值了二十万,要求补偿」,法院会不会支持? 实务中的处理是这样的: 第一,单纯的市场波动,不支持。房价涨跌受太多因素影响——楼层、朝向、学区、市场周期,很难把「贬值二十万」单独归因于一部电梯。没有专业评估报告,这个主张基本站不住。 第二,如果能证明「实际损害」,可能支持。比如电梯井紧贴窗户导致长期无法开窗、噪音超标经检测属实、通行受阻需要绕行。这些是可以用证据固定下来的具体损害。 第三,实践中更常见的方式是「协商补偿」,不是「判决赔偿」。很多地方在推进加装电梯时,会引导高楼层业主对低楼层给予一次性补偿,或者在后续的物业费、维修基金分摊上给予减免。 这种安排的好处是:不用打官司,双方都能接受。 所以给一楼业主的建议是: 别把「拆掉」当成唯一目标。拆掉意味着十户人家的投入打水漂,法院很难支持。 把目标换成「怎么补偿」,路就宽了。 具体可以谈三件事: 一是施工期间的补偿。噪音、粉尘、通行不便,这段时间是实实在在的影响,可以要求施工方采取降尘降噪措施,或者给予适当补偿。 二是长期影响的补偿。如果确有遮挡、噪音,可以要求调整方案(比如电梯位置外移、加装隔音板),或者在费用分摊上体现。 三是后续费用的减免。电梯的电费、维保费用,一楼不使用,可以主张不分摊或者少分摊。这一点在业主公约里可以约定。 给高楼层业主的建议只有一条: 主动谈,别等着被起诉。 一部电梯几十万,拿出一两万做补偿,比打两年官司便宜得多。而且邻里关系是要长期处的——电梯装好了,楼上楼下还要见面。 最后说一句法律之外的话。 这个案子的判决书引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句话不是让一楼无条件让步,是提醒双方:楼上的老人确实下不来楼,楼下的窗户确实被挡了。 两头都是真的,所以只能谈。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加装电梯这道题,法律给的答案是「程序合法就装、影响明显就调、影响不明显就忍」。一楼不是没有权利,但权利要用在「证明影响」上,而不是用在「我没同意」上。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刘某系北京市朝阳区某老旧小区某单元一层业主,其父母常年居住在案涉房屋内。2018年4月23日,北京市朝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下发《北京市既有多层住宅增设电梯试点工作项目确认书(朝阳区)》,确定某经济联合社系该小区增设电梯项目的实施主体。2019年,该联合社对案涉房屋所在单元全部12户居民进行了民意调查,其中10户居民同意加装电梯,刘某及402号的居民不同意。后该联合社在该单元北侧加装了外挂直行电梯,现已投入使用。刘某认为联合社未征得其同意强行加装电梯,对其房屋的通风、采光及老年人出行造成影响,要求拆除已经加装的电梯。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11月2日作出(2021)京0105民初19784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刘某的诉讼请求。刘某不服提出上诉,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3月11日作出(2021)京03民终2000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从现场勘验情况看,加装电梯位置位于楼宇北侧原单元门出口,电梯东、西、北侧均为透明玻璃材质,南侧为电梯门,加装电梯后电梯入口朝西,未对楼宇一层的房屋通风形成遮挡或影响;电梯位于楼宇北侧,且未正对刘某的房屋,难以认定对其房屋采光或日照有影响,亦难以认定会产生噪音污染。加装电梯后,楼门口进出依然顺畅,并不对老年人出行带来障碍。刘某亦未提交证据证实案涉电梯影响其房屋的采光、通风及产生噪音污染。
综上,法院依法驳回了刘某的诉讼请求。城市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是推动城市更新、缓解老弱人群出行难的民生工程,也是改善人民群众生活质量的举措,受到全社会的关注。在加装过程中,低楼层与高楼层住户矛盾较大,低楼层业主往往以影响其采光、通风、隐私等理由反对加装电梯。在加装电梯表决程序合法前提下,已加装的电梯经过绝大部分住户同意,且未明显影响低楼层住户利益,则低楼层住户负有适度容忍义务。电梯加装过程中应大力弘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本案体现了和谐、友善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彰显了司法裁判在社会治理中的规则引领和价值导向作用,对维护团结互助的社区环境,营造和谐友爱的邻里关系具有积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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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京03民终20008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3-1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7-2-504-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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