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上海某生物技术有限公司诉珠海某股份有限公司、某国际控股有限公司技术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上海某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与珠海某股份有限公司签订《技术开发合同》,合作研发重组人胰岛素。合同第三条约定了五期付款,前四期研发费用共计四百三十万元已支付完毕;第五期约定「甲方正式生产后,每年按销售利润的百分之五向乙方支付技术提成费」。
双方争议在于计算销售利润的产品范围:上海某公司主张不仅包括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还应包括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法院查明,合同义务止于原料药——受托方完成菌株转让、发酵、分离提纯、放大试验,并协助完成药品注册;合同目的、技术指标均指向原料药;原料药与注射液属上下游产品,注射液需另行研发、配比、临床试验、申请新药审批,并非简单稀释而成;受托方未参与注射液研发,也未提供配方。
法院认定计算提成费的产品为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关于审计报告,法院认为研发费用、停工费用、营业费用、贷款利息的扣减具有合理性——新产品上市前期的市场调整与产能不高属可预测风险,且委托方提供了票据与解释。最高人民法院驳回再审申请。
二、裁判要点提炼
技术开发合同对计算技术提成费的产品范围没有直接表述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受托方的给付内容、验证指标与合同目的均指向某一阶段性成果的,提成费应以该成果为计算基础。
上下游产品虽存在成分关联,但需另行研发、配比、临床试验并另行申请审批方能生产流通的,不属于同一产品;受托方未参与后续产品研发、未提供相应配方的,无权就后续产品的销售利润主张提成。
三、赵律师点评
一款药做成了,提成按哪个产品算
这是一起标的不大、但合同法上很有意思的纠纷。争的不是「该不该给钱」,而是「按哪个东西算钱」。 上海一家生物技术公司(受托方,下称乙方)与珠海一家股份公司(委托方,下称甲方)签了一份《技术开发合同》,合作研发重组人胰岛素。 合同的钱分五期付。前四期是研发费用,共四百三十万元,已经付完。第五期不是固定数,是一个公式:甲方正式生产后,每年按销售利润的百分之五向乙方支付技术提成费。 问题就出在这个公式的「销售利润」上。销售的是哪个产品的利润? 乙方的主张是:不只算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还要算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理由看上去也成立——注射液的主要成分就是原料药,两者的鉴别、含量标准完全相同,注册注射液时还必须提交原料药的研究资料。既然注射液是用我的技术做出来的,它的利润里就应该有我一份。 甲方的主张是:合同说的是原料药,就只算原料药。 这个争议的实际影响有多大?原料药是中间品,注射液是终端药品。终端的价格和利润,通常是中间品的好几倍。按原料药算还是按注射液算,提成费可能差出数倍。 法院最后支持了甲方:只算原料药。理由不是「合同写了原料药」——合同里根本没写这四个字。理由是合同解释。 技术开发合同,分两种,责任不一样。 委托开发:一方出钱、一方研究,成果归谁、怎么用,由合同约定。本案属于这一类——甲方委托,乙方研发。 合作开发:双方共同投入、共同参与、共担风险。成果一般共有。 区分两者的意义在于:委托开发中,受托方的主要义务是「按约定完成研究开发工作、交付成果」;合作开发中,各方都要「实质性参与」。本案的争议,本质上是「乙方的义务边界在哪」。 合同把它写成了五期付款,前四期是研发费用、第五期是提成。这个结构本身就在告诉法院:前四期对应「研发完成」,第五期对应「产业化后的分成」。 所以「第五期的基数是什么」,只能回到「研发完成了什么」去找答案。
合同没写清楚,法官怎么解
这是本案最核心的方法论问题:合同条款有歧义,按什么标准解释? 判决书引的是《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现为民法典相应条款):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五个要素:词句、条款、目的、习惯、诚信。本案主要用了前三个。 第一,看词句和条款。合同没有直接使用「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的表述。那就得看双方各自承诺做什么。 乙方的义务是什么?进行工程菌株的转让与发酵、分离提纯、放大试验。具体到第三期:指导甲方从二十升发酵罐放大到一千升发酵罐,并扩大分离纯化人胰岛素的规模,双方按药品注册申报的要求进行中试三批生产并完成相关纪录。第四期:甲方申报药品注册,乙方协助完成。 「至此,乙方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合同所指向的研究开发成果也已经确定下来。」这句话是判决书的关键判断。翻译过来:乙方交的货,是原料药的工艺,不是注射液的工艺。 第二,看合同目的。合同第一条「标的内容、形式和要求」写明,双方订立合同的目的是开发生产重组人胰岛素技术,大幅度提高产量,完成生产纯化工艺的研究。按合同约定的技术指标和参数完成的原料药,就可以实现这个目的。后续做不做注射液,合同没约定,也不影响合同目的的实现。 第三,看事后事实。甲方后来拿到的药品注册批件,通用名称是「重组人胰岛素」,是原料药的批件。这个批件,就是「合同成果是什么」的客观证据。 三层走完,结论就清楚了:合同的对价,对应的是原料药这项技术成果。要按注射液算提成,等于让乙方拿到超出其给付内容的报酬。 这里有一句判决书的话值得记住:「乙方获得应是其所提供的技术成果的合同对价。」技术合同的定价逻辑,是「给多少技术、拿多少钱」,不是「你的技术最终变成了多大的生意」。 合同解释的五个要素,本案用了三个,值得记住用法。 词句:看合同用了什么词、怎么表述。本案合同没写「原料药」也没写「注射液」,所以词句这一项用不上,只能往下走。 有关条款:把争议条款放回整个合同看。本案把第 2.3.3 与第 2.1「现金支付」并列看,才看出「股权是付费方式」。 合同目的:双方签这个合同想得到什么。本案目的是「开发生产重组人胰岛素技术、提高产量、完成纯化工艺」,原料药就能实现。 交易习惯:行业里通常怎么做。技术开发合同里,提成费通常对应「合同成果」,不延及受托方未参与的下游产品。 诚信原则:解释结果不能显失公平。让乙方分走注射液的利润,等于让它拿到超出贡献的报酬。 五个要素不是平均用力,而是「能用哪个用哪个」。本案词句用不上,就靠条款结构、合同目的和事后事实。
上下游产品:为什么不是「同一件东西」
这一层是本案的技术核心,也是最容易被外行误解的地方。 乙方的逻辑很自然:注射液的主要成分就是原料药,标准也一样,凭什么说是两个产品? 法院承认了「成分关联」,但否认了「产品同一」。理由是一串「还要」:注射液虽然以原料药为主要成分,却并非简单通过直接稀释而获取,而需要通过另一阶段的研发、配比、制作、临床试验、另行申请新药审批等程序,方能作为药品生产流通。 这一串「还要」,每一项都是成本,也是门槛。配比要试、辅料要选、稳定性要验、临床试验要做、审批要重新走一遍。做完这些,才有注射液这个产品。 判决书还有一句很实在的表述:「即便如乙方所述,注射液的鉴别、含量等标准与原料药完全相同;注册注射液药品,必须提供包括原料药研究资料在内的药学资料,也应承认一个基本事实,原料药与注射液并非同一产品。」 这句话的意思是:标准相同、资料相关,都不等于产品同一。就像面粉和面包——面包的主要成分是面粉,做面包要用面粉的检验报告,但面粉厂不能因此就分面包店的利润。 再看事实层面:乙方有没有参与注射液的研发?判决书写得很清楚:乙方并无证据证明其参与过注射液的研发、生产,在二审庭审中也承认未提供注射液的相关配方。这一句几乎是决定性的。 所以这一层的判断标准可以提炼成两句话: 第一,技术上是不是同一个产品——需不需要另行研发、另行审批。需要,就是两个产品。 第二,技术上有没有你的贡献——你有没有参与后续研发、有没有提供关键配方。没有,就不能分后续的利润。 这两条,对做技术合作的人特别有用。签合同的时候如果想让提成覆盖后续产品,就得写清楚「包括其衍生品种、后续改良产品」,并且约定参与方式。光靠「成分相同」推,是推不出来的。 原料药和制剂,在药品管理上是两个东西,这一点很关键。 原料药:是药品的活性成分,不能直接给患者用,必须做成制剂。它本身也是一种药品,要取得批准文号。 制剂:注射液、片剂、胶囊这些,是患者实际使用的形态。做制剂要另报、另批,要做处方工艺、稳定性、生物等效性、临床试验。 所以「原料药批件」和「注射液批件」是两张证。本案甲方拿到的是原料药的批件,这就是「合同成果是原料药」的最硬证据。 从技术上说,注射液不是「原料药加水」。要选辅料、调酸碱度、定渗透压、控微粒、做灭菌工艺验证、做相容性研究。每一项都是独立的研发工作。 这也是法院那句「并非简单通过直接稀释而获取」的技术底气。
保密条款与后续研发:两个容易踩的坑
判决书里还有两段,跟提成费没直接关系,但对技术合作很重要。 第一段,关于保密条款。合同第五条约定,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将资料转让给第三方。乙方主张:甲方把原料药卖给自己的中山分公司,用于生产注射液,这算不算「转让给第三方」? 法院的回答是不算,两个理由:一是中山分公司是依法设立的分支机构,没有独立法人资格,其民事活动与民事责任由总公司承担;分公司不是「第三方」,它就是公司自己的一部分。二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技术合同纠纷案件的司法解释,限制当事人一方在合同标的技术基础上进行新的研究开发,或者限制其使用所改进的技术,属于非法垄断技术、妨碍技术进步,相关约定无效。 第二条理由更值得记住。它说的是:技术合同里不能约定「你不许在我的技术基础上再研发」。这种条款本身无效,不管双方怎么签。所以甲方在原料药基础上研发注射液,不构成违约,也不构成侵权。 第二段,关于关联交易。乙方还提出:甲方把原料药卖给自己的分公司,是不是关联交易、价格公允不公允?法院的回答是:这与本案所涉法律问题无关。因为提成费算的是销售利润,不是内部转移价格。 这两个点合起来,给技术合作提了个醒: 一是保密条款要写清「谁是第三方」。关联公司、分公司、子公司,算不算第三方?不写清,出事了各说各话。 二是别写限制后续研发的条款。写了也无效,还可能被认定为妨碍技术进步。想分享后续收益,正确的方法是在提成条款里约定范围,而不是禁止对方研发。 保密条款和后续研发,是技术合同里最容易出事的两处。 保密条款要写清三件事:保密范围(哪些资料、哪些技术)、保密期限(合同期内还是长期)、例外情形(已公开的、独立开发的、依法披露的)。本案的争议是「分公司算不算第三方」——写清了就不会有这个争议。 后续研发,要写清四件事:谁有权改进、改进成果归谁、能不能自己实施、许可他人要不要同意。 注意一条红线:不得约定「限制一方在合同标的技术基础上进行新的研究开发」或者「限制其使用所改进的技术」。这类约定属于非法垄断技术、妨碍技术进步,无效。 所以正确做法不是「禁止对方研发」,而是「约定改进成果的使用规则」。前者无效,后者有效。这一条差别,很多人栽在上面。
审计报告里的四项费用,为什么能扣
这一层是纯技术问题,但对做技术提成的人很实用。 提成费按「销售利润」算,利润 = 收入 − 成本。哪些成本能扣,直接决定提成拿多少。 本案有一份审计报告,双方对真实性、合法性都认可。争议在于四项费用能不能扣:研发费用、停工费用、贷款利息、营业费用。乙方主张都不能扣。 法院逐项回应,逻辑是「合理且有据」。 研发费用:合同技术针对的是原料药,但从获得审批到能够大规模生产,需对生产条件、工艺进行研发和改良,还需对各生产环节检验测试。所以相应研发成本的存在具有合理性。 停工费用、营业费用、贷款利息:新产品上市前期的市场调整及产能不高,属于该类企业运营中可预测的风险;企业借贷经营属于经济生活中的正常现象。而且甲方对相关成本的发生提供了票据,也进行了合理解释。 这段说理的要点,可以提炼成两条规则: 第一,成本必须是「为这个产品发生的」。研发改良、生产准备、市场培育,都是。 第二,成本必须有票、有解释。「我说花了」不行,「这是发票、这是合同、这是银行流水」才行。 反过来,如果甲方拿不出票据、说不清用途,这四项就扣不掉。这就是为什么技术提成纠纷里,财务资料往往是胜负手。 给签技术合同的人三条。 一是提成条款要写清三件事:按什么口径(销售额还是利润)、算哪些产品(是否含衍生品种)、扣哪些成本(列举式)。写得越细,将来吵得越少。 二是约定审计机制。谁出审计报告、什么机构、费用谁承担、双方有没有查阅账簿的权利。本案甲方拒不提供账簿的那一段(见同批另一案),法院直接不采信其事后提交的审计报告。 三是把「后续改进」的归属写明白。改进的技术归谁、能不能用、用了要不要另付钱。这三点不写,早晚出问题。 提成条款怎么写,才不至于打官司?三条建议。 第一,明确计算基数。写「按甲方销售【产品全称】的销售额」或者「按销售利润」,并且把产品的界定写进定义条款——包括哪些规格、哪些包装、是否含衍生品种。本案的争议,就是基数没写清。 第二,明确扣减项。销售额口径下,是否扣除退货、折扣、税费;利润口径下,成本包括哪些(原料、人工、制造费用、研发、销售、管理、财务)。列举式写清,比概括式好。 第三,约定审计与查阅。谁出审计报告、什么资质、费用谁承担、对方有没有查阅账簿的权利、拒不提供账簿的后果。这一条在纠纷发生时,往往决定胜负。
这个案子说到底,是在回答一句很朴素的话:拿了多少技术,就分多少钱。合同里没有「原料药」三个字,法院是从义务、目的、成果一路推出来的;注射液比原料药贵好几倍,可那好几倍里,没有受托方的配方和临床。技术提成的边界,不是产品的边界,是贡献的边界。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上海某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某公司)于2017年2月16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解除上海某公司与珠海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珠海某公司)之间的《技术开发合同》;
2.珠海某公司及某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控股公司)停止使用上海某公司开发的重组人胰岛素产品,向上海某公司返还菌种;
3.珠海某公司及某控股公司向上海某公司支付2013-2016年间使用上海某公司开发的重组人胰岛素产品引起的技术提成费9402060.50元。在一审法院委托审计机构审计后、再次开庭审理前,上海某公司将诉讼请求变更为:1.解除上海某公司与珠海某公司之间的《技术开发合同》;
2.珠海某公司及某控股公司停止使用上海某公司开发的重组人胰岛素产品、向上海某公司返还菌种;
3.珠海某公司及某控股公司向上海某公司支付2010-2016年间使用上海某公司开发的重组人胰岛素产品(包括原料药与注射液)引起的技术提成费16922766.74元;
4.珠海某公司及某控股公司向上海某公司支付2010-2016年间使用上海某公司开发的重组人胰岛素产品(包括原料药与注射液)引起的技术提成费之利息4538815.07元(六年,逐年分计,依审计报告,取均值6.00%);
5.珠海某公司及某控股公司向上海某公司支付双倍违约金8600000元;
6.珠海某公司及某控股公司承担本案审计费1126600元。以上三至六项合计为31188181.81元。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珠海某公司(委托方,甲方)与上海某公司(受托方,乙方)签订一份《技术开发合同》,约定双方合作开发生产重组人胰岛素技术,并进行药品注册。项目经费为430万元,分四期支付;第五期的约定为:“甲方正式生产后,每年按销售利润的5%向乙方支付技术提成费,提成年限为甲方正式销售起6年。”合同签订后,珠海某公司支付了研发费用430万元。珠海某公司相继取得了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和3个注射液的药品批准文号。
广州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10月11日作出(2017)粤73民初546号民事判决:一、珠海某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海某公司支付技术提成费合计人民币6349008元;二、珠海某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海某公司支付技术提成费的利息,具体计息方法如下:1.以2012年应支付提成费100195元为本金,由2013年2月1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息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2.以2013年应支付提成费834170元为本金,由2014年2月1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息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3.以2014年应支付提成费2618879元为本金,由2015年2月1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息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4.以2015年应支付提成费2312179元为本金,由2016年2月1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息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5.以2016年1-2月应支付提成费483585元为本金,由2017年2月1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息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三、珠海某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海某公司支付审计费用439000元;四、驳回上海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上海某公司不服,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9月7日作出(2020)粤民终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海某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3月30日作出(2021)最高法民申1690号民事裁定:驳回上海某公司的再审申请。法院生效裁判认为:
(一)关于如何确定计算销售利润的产品范围 一审中,上海某公司与珠海某公司确认,双方合作研发项目已完成,珠海某公司已将研发费用430万元支付给上海某公司,即涉案合同第三条前四期的款项已经支付完毕。双方争议的是涉案合同第三条第五期的款项,即“甲方正式生产后,每年按销售利润的5%向乙方支付技术提成费”,如何确定用于计算销售利润的产品范围。上海某公司主张,计算销售利润的对象不仅包括珠海某公司生产的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还应包括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
对此,法院认为,《技术开发合同》没有直接使用“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的表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案确定计算销售利润的产品范围应考虑以下因素:首先,从涉案合同条款约定来看,上海某公司作为技术开发受托方,主要义务是进行工程菌株的转让与发酵、分离提纯、放大试验;珠海某公司作为技术开发的委托方,主要义务是提供试验条件、支付费用、申报药品审批。在第三期时,上海某公司指导珠海某公司从20L发酵罐放大至1000L发酵罐,并扩大分离纯化人胰岛素的规模。双方按照药品注册申报的要求进行中试三批生产并完成相关纪录。到第四期时,珠海某公司申报药品注册,上海某公司协助完成药品注册。
至此,上海某公司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技术开发合同》所指向的研究开发成果也已经确定下来。从上述合同约定的上海某公司的具体给付内容,结合验证内容与指标可以看出,涉案合同最终履行完毕并获取的成果系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事后,珠海某公司也获得了药品通用名称为“重组人胰岛素”的原料药药品注册批件。其次,从涉案合同第一条“标的内容、形式和要求”来看,双方当事人订立合同的目的是开发生产重组人胰岛素技术,大幅度提高重组人胰岛素产量,完成生产纯化工艺的研究。而按照合同约定的技术指标和参数所完成的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就可以实现合同目的。后续是否完成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不仅在合同中没有明确约定,也对合同目的没有影响。再次,双方当事人均确认,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与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属于上下游产品。
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虽然以原料药为主要成分,却并非简单通过直接稀释而获取,而需要通过另一阶段的研发、配比、制作、临床试验、另行申请新药审批等程序,方能作为药品予以生产流通。即便如上海某公司所述,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的鉴别、含量等标准与原料药完全相同;注册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药品,必须提供包括原料药研究资料在内的药学资料,也应承认一个基本事实,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与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并非同一产品。涉案合同的性质是技术开发合同,上海某公司作为受托方,其获得应是其所提供的技术成果的合同对价。上海某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其参与过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的研发、生产,在二审庭审中也承认未提供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的相关配方,故上海某公司要求从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销售利润中获取技术提成费,理据不足。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第三条第五期按销售利润的5%支付技术提成费的产品是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符合合同约定。
最后,涉案合同第五条约定了双方当事人的保密义务,包括“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将资料转让给第三方”。一审查明,珠海某公司中山分公司系依法设立的珠海某公司的分支机构,并无独立法人资格。珠海某公司中山分公司从事民事活动、产生的民事责任由珠海某公司承担。珠海某公司中山分公司购得原料药并生产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药品,并不属于珠海某公司向合同之外的第三方转让涉案技术。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技术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项的规定,限制当事人一方在合同标的技术基础上进行新的研究开发或者限制其使用所改进的技术,属于非法垄断技术、妨碍技术进步,相关约定无效。因此,珠海某公司在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的基础上研究开发注射液,并不构成违法或侵权事由。珠海某公司将原料药销售给中山分公司是否属于关联交易,也与本案所涉法律问题无关。
基于上述理由,上海某公司有关计算销售利润的对象不仅包括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还应包括重组人胰岛素注射液的主张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审计报告中相关费用应否扣减 本案中,上海某公司与珠海某公司对粤诚审专【2019】1175号审计报告的真实性与合法性均予确认,但上海某公司认为审计报告中的研发费用、停工费用、贷款利息、营业费用不应扣减。
法院认为,涉案合同技术针对的是重组人胰岛素原料药,但从获得审批到能够大规模生产,需对相应生产条件、工艺进行研发和改良,还需对各生产环节进行检验测试,故相应研发成本的存在具有合理性。关于停工费用、营业费用、贷款利息,新产品上市前期的市场调整及产能不高属于该类企业运营中可预测风险,企业借贷经营属于经济生活中正常现象,珠海某公司不仅对相关成本的发生提供了票据,也进行了合理解释。上海某公司的相关主张不能成立。技术开发合同中约定技术提成费按照产品销售利润计算。当事人对于用于计算销售利润的产品范围存在争议的,法院应结合合同约定的研究开发人的主要义务、研究开发成果的内容、订立合同的目的、初次开发与二次开发的关系等综合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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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民申1690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3-3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2-15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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