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王某东编造虚假恐怖信息案
一、案情速览
2023 年 12 月 31 日中午,王某东在青岛李沧区一家商场负一层的牛肉粉店吃饭,说在「麻椒鸡」里吃到鸡骨头,对他产生严重生命危险,与店员发生纠纷,之后多次拨打 12345 投诉。
第二天,他又打 12345,说已经在这家店里放了炸弹,如果问题在元旦期间不解决就引爆。热线把线索转到 110。当天下午两点,李沧分局、李村消防救援站、特警支队出动,封控警戒、疏散人员、铺设水带、搜爆排查,排爆作业三十余分钟,未发现爆炸物。店铺和隔壁台球棋牌室停业约两小时。
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以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无人上诉,判决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为发泄个人不满,捏造在公共场所投放爆炸物的信息,致使公安、消防等职能部门采取紧急应对措施,进行人员疏散和风险排查,造成相关单位无法正常营业的,属于「严重扰乱社会秩序」,构成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
「严重扰乱社会秩序」的判断,看三项:对正常工作、生产、经营秩序的影响程度,对公众造成的恐慌程度,以及职能部门的实际处置情况。职能部门出动并采取紧急应对措施的,即可认定。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块鸡骨头,和三十五分钟的排爆
2023 年的最后一天,中午一点多,山东青岛李沧区一家商场的负一层。
王某东在一家牛肉粉店吃饭。他点了一份「麻椒鸡」,吃到了鸡骨头。
按他的说法,这块骨头对他产生了严重生命危险。
于是他跟店员起了纠纷。争执之后,他开始打 12345 热线投诉,而且是多次拨打。
12345 是政务服务便民热线,接的是市民的咨询、投诉、建议。打这个电话投诉一家餐馆,是正常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第二天,2024 年 1 月 1 日,元旦。
他又打了 12345。这一次说的不是鸡骨头,是炸弹——他说已经在那家店里放了炸弹,如果问题在元旦期间不解决,就引爆。
热线的接线员受过训练。这类涉及爆炸物的信息,不管真假,一律按真的处理。线索当场转到青岛市公安局 110 指挥中心。
当天下午两点多,三支力量同时出动:青岛市公安局李沧分局、李沧区李村消防救援站、青岛市公安局特警支队。
到现场之后做的是这些事:警戒封控、疏散人员、铺设水带、搜爆排查。
铺设水带是为了万一有火。搜爆排查是排爆手带设备进去,一寸一寸找。
排爆作业持续了三十多分钟。
结果是:没有炸弹,没有爆炸物,什么都没有。
那家牛肉粉店,和隔壁的台球棋牌室,因此停业约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三十五分钟,三支队伍,一个元旦下午。
这就是一句「我放了炸弹」的价格。
2024 年 8 月 12 日,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作出(2024)鲁0213刑初281号刑事判决:王某东犯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
没有上诉,没有抗诉,判决生效。
这里可以补一个细节,说明「一句假话」是怎么变成「一套预案」的。
12345 的接线流程是有规定的。接到涉及爆炸物、投毒、枪击这类信息,接线员不能判断真假,只能按「真实警情」转办。转办的去向是 110 指挥中心,不是「记录一下,稍后回访」。
110 指挥中心接到之后,按属地派警。本案是李沧区,所以派李沧分局。
同时,涉及爆炸物,必须通知消防——因为要有水带、要有破拆、要有应对二次灾害的准备。
再同时,涉及公共场所的爆炸威胁,特警的排爆力量必须到场。排爆不是普通民警能做的,需要专业设备和人。
三支力量,是三条并行的指令。三条指令发出,各自出人、出车、出装备。
这中间没有一个环节会问「真的假的」。
因为问了也没用——问谁?打电话的人说「我放了炸弹」,你问他真的假的,他会说「真的」。
所以整套系统的设计前提是:假设是真的,直到排除为止。
这就是「虚假恐怖信息」这个罪名保护的东西:它保护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这套系统的有效性。
如果假警报得多了,会怎样?两个后果。
一是资源被挤占。排爆队在一个地方待三十五分钟,另一个地方真有情况,就没人去。
二是警觉疲劳。接警的人开始想「这大概是假的」,判断就会慢。慢的那几分钟,可能就是命。
所以这类行为的危害,从来不是「吓到了谁」,是「占用了本该给真事用的东西」。
王某东那天占用的,是三十五分钟的排爆力量、两支队伍的出动时间、两家店的营业时间。
这些资源,本来在元旦下午有别的用处。
二、他说的是「如果元旦不解决」
这个案子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
他不是直接说「我放了炸弹」。
他说的是:已经放了炸弹,如果问题在元旦期间不解决,就引爆。
前面有条件,后面有结果。这在日常说话里叫「威胁」,在刑法里可能叫「编造恐怖信息」。
为什么?因为这句话里有三个要素:有具体的危险物(炸弹)、有具体的场所(那家店)、有具体的时间(元旦期间)。
这三样凑齐,听的人就没有选择——必须当真。
这就是这类行为的要害:它不是骂人,不是吓唬,它是把一个「可能死人」的场景,塞进了一个必须立刻处置的地方。
而且他选的时间点很讲究。
元旦,商场人最多的时候。负一层是餐饮,中午是用餐高峰。如果真有炸弹,疏散的是几百上千人。
接线员不知道有没有。警察也不知道。排爆手进去的时候也不知道。
所以整条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这就是「虚假」恐怖信息的真正危害:它不消耗受害人的钱,它消耗的是公共安全资源。而这类资源,是按最坏情况配置的,一次误报就吃掉一大块。
判决书里有一句表述:「意图以发生爆炸威胁引起社会恐慌,从而实现个人目的」。
这句话点出了动机结构:他要的不是爆炸,是解决鸡骨头那件事。
问题在于,他借用的手段是「爆炸威胁」,而这个手段一旦出口,就不再由他控制。
还有一层,是「鸡骨头」这个起点本身。
他说在「麻椒鸡」里吃到鸡骨头,对他产生严重生命危险。
鸡骨头是鸡的一部分。一道叫「麻椒鸡」的菜里有鸡骨头,从食品安全的角度说,不构成「严重生命危险」。真正的食品安全问题,是异物(玻璃、铁丝、老鼠屎)、是变质、是致病菌。
他后来说的那些——吃出异物、要求退款、要求检查——本来是可以成立的投诉。
但「严重生命危险」这个说法,从一开始就夸张了。
这个夸张,是整件事的起点。夸张的投诉被店家顶回来,情绪升级;情绪升级之后要加码;加码的方式,是「我放了炸弹」。
这条链子上,每一步都在把一件小事往大处推。
实务中这类案子有个共同规律:起点都很小,落点都很大。
小到一块鸡骨头,大到三十五分钟排爆。
中间隔着的,是「不信没人管我」这口气。
三、「严重扰乱社会秩序」,到底看什么
《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一第一款:投放虚假的爆炸性、毒害性、放射性、传染病病原体等物质,或者编造爆炸威胁、生化威胁、放射威胁等恐怖信息,或者明知是编造的恐怖信息而故意传播,严重扰乱社会秩序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注意这个罪名的门槛:严重扰乱社会秩序。
如果只是编了一句「我要炸了」,没人理,也没引起任何反应,那不构成犯罪——可能构成治安违法,但不到刑事。
那么「严重」怎么判断?
本案判决书给了一个很实用的标准:主要看该行为是否造成社会恐慌,是否严重影响生产、工作和社会生活的正常进行。
更具体的依据,是 2013 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编造、故意传播虚假恐怖信息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3〕24号)第二条。
这条列举了几种情形,其中一种是:致使公安、武警、消防、卫生检疫等职能部门采取紧急应对措施的。
本案正好落这一条。
三支力量出动、封控警戒、疏散人员、铺设水带、搜爆三十五分钟——这就是「紧急应对措施」,而且是完整的一套。
判决书还加了一句:「并造成相关店铺较长时间无法正常营业」。
停业两小时,在判决里被写成「较长时间」。
为什么不写「两小时」?因为判决书的表述习惯是概括,不是记账。但对读者来说,知道具体是两小时,比知道「较长时间」有用得多。
这里可以给一个参照:如果只是打了一个电话说「我要炸」,警察来了看一眼就走,没有疏散、没有排爆,那可能不构成犯罪。如果出动了排爆、封了楼、停了业,基本就构成。
判断的分水岭,是职能部门的反应强度。
这个标准有个好处:它是客观的,不看行为人说得凶不凶,看公家动了多大。
也有个坏处:它把「定罪与否」交给了一个行为人控制不了的变量——警察多重视。
同样是说「我放了炸弹」,在小城市可能来两个民警看看,在大城市可能来特警加消防。同样的行为,结论可能不同。
这是这类罪名在实务中的真实状况。法律给的是标准,落到个案,还要看当地的反恐级别和警力配置。
再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这个罪名不要求「实际发生恐慌」。
有人会问:我当时就是打个电话,也没人真的害怕,怎么就「严重扰乱社会秩序」了?
因为「社会秩序」被扰乱的方式,不只是人群骚动。
本案的扰乱,表现为三件事:警力被占用、店铺停业、周边被疏散。这三件事都真实发生了,而且都有客观证据(出警记录、停业时间、监控)。
至于在场的人怕不怕,是另一回事。有人可能觉得「肯定是假的」,但只要封控了、疏散了,秩序就已经被打断了。
法律评价的是「秩序有没有被打断」,不是「人心慌不慌」。
这个区分,在实务中很重要。因为在很多案子里,被告人会辩称「没人当真」。
没人当真,也可能构成犯罪——只要职能部门动了。
反过来,如果职能部门没动,就算有人当真了、在网上传得很凶,也可能不构成(可能构成其他罪名,比如寻衅滋事)。
所以看这类案子,第一件事是看接警记录和出警记录。那是最硬的证据。
四、十个月,是怎么算出来的
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的量刑,两档:五年以下;造成严重后果的,五年以上。
本案落在第一档,判了十个月。
十个月在这一档里算什么位置?偏轻。
往重了看的因素:发生在元旦、商场、餐饮高峰;导致三支力量出动、排爆三十五分钟、两家店停业两小时;动机是「发泄个人不满」,不是误报。
往轻了看的因素: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没有真的引发现场混乱踩踏;到案后认罪悔罪——判决书写了「综合被告人的犯罪性质、情节及认罪、悔罪表现」。
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他没有前科,是初犯。
这几项加起来,落在十个月。
如果造成踩踏呢?2022 年韩国梨泰院那样的踩踏,如果是因为一句假消息引起的,那就是「造成严重后果」,五年以上。
如果有人因为疏散摔伤、心脏病发呢?同样往上走。
还有一层:如果他不只是打 12345,还把这句话发到网上、发到小区群里,说「某某商场有炸弹,大家别去」,那就是「编造、故意传播」,量刑会重一档。
这里要说明一个技术点:编造和传播是两个行为。
编造,是把假消息造出来。 传播,是把假消息散出去。
本案王某东,只打给了 12345。12345 是政务服务热线,是一个具体的、特定的机构。他的行为是「编造并向特定对象散布」,所以定的罪名是「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没有「故意传播」四个字。
这个区别,下一案(李某强)会讲清楚——那个人把短信发给了几十个不认识的号码,罪名就变成了「编造、故意传播虚假恐怖信息罪」。
同样是发假消息,发给谁,决定罪名几个字。
顺便把「造成严重后果」这一档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了上限。
法条: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什么叫严重后果?司法解释列举了几种,其中一种是「致使航班、列车、船舶等交通工具无法正常起降、运行、停靠,或者造成重大财产损失」。
本案是商场,不涉及交通工具。如果造成踩踏、人员伤亡,那就是严重后果。
还有一种是「造成县级以上城市区域的社会秩序严重混乱」。
这几个标准都很高。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的案子,都落在第一档(五年以下)。
本案十个月,在第一档里偏下。
这个位置,对被告人来说是幸运的——如果那天商场里真的发生了踩踏,哪怕只伤了一个人,量刑就会跳到五年以上。
一句话,两种人生,中间隔着一个偶然。
五、打热线的正确方式
这个案子最实用的部分,是它划出了一条普通人很容易踩到的线。
打 12345 投诉,是合法权利。投诉内容夸张一点、情绪激烈一点,一般也就是被批评教育。但有一条线不能碰:不能拿公共安全当筹码。
具体说,下面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你们不解决,我就炸了这儿。」 「我在这放了东西,你们看着办。」 「信不信我让你们全楼疏散。」
为什么?因为这类话一旦说出口,接电话的人只有一种处理方式:上报、出警、处置。他没有权力判断你是气话还是真话。
这就是「虚假恐怖信息」的构成逻辑:不是你想不想炸,是你说没说炸。
那么,投诉该怎么投?
第一,说事实,说诉求。「我在某某店吃饭,吃出异物,店员态度恶劣,我要求退款并检查卫生。」这是投诉。
第二,说后果,但别编危险。「我担心这家店的食品卫生有问题,希望市场监管部门来查。」这也是投诉,而且比上一句更有效——因为监管部门真的会来。
第三,留证据。小票、照片、录音、就医记录。投诉要的是证据,不是狠话。
第四,如果对处理结果不满意,往上走程序:申请复查、申请行政复议、向纪检监察反映。这些渠道慢,但有效。
还有一个现实提醒:12345 的通话是全程录音的。
你说过的每句话,都有记录。这既是保护(证明你投诉的是什么),也是风险(证明你说过什么)。
王某东这个案子,证据链的核心就是那几通电话录音。
一块鸡骨头,如果只是投诉,最坏的结果是店家赔钱、被罚款。
一句「我放了炸弹」,结果是三十五分钟排爆、两家店停业、十个月刑期。
这两件事之间,只隔了一个电话。
这个案子最容易读错的地方,是把它当成「说话不小心」。
王某东不是说话不小心。他是清楚地知道,说「放了炸弹」会让对方立刻重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要的是重视,得到的是排爆。
这里有一条界线值得记住:用公共安全换个人诉求,无论诉求多合理,都是不能用的手段。
鸡骨头的事,本来有一百种解决办法。他选了最贵的那一种——贵到用十个月来付。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3 年 12 月 31 日 13 时许,被告人王某东至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某商场负一层某牛肉粉店内就餐时,以在“麻椒鸡”中吃到鸡骨头对其产生严重生命危险为由与店员发生纠纷,后多次拨打12345热线进行投诉。次日,王某东再次拨打12345热线称已在该店内放置炸弹,如果问题在元旦期间不解决将引爆炸弹。12345热线将该线索转至青岛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当日14 时许,青岛市公安局李沧分局、青岛市李沧区李村消防救援站、青岛市公安局特警支队接指挥中心指令后,出动大量警力,对该牛肉粉店进行现场警戒封控、疏散人员、铺设水带,并开展搜爆排查,排爆工作历时30余分钟,未发现炸弹等危爆品。该牛肉粉店铺及邻近台球棋牌室因此暂停营业约两小时。
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于2024年8月12日作出(2024)鲁0213刑初281号刑事判决,以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判处被告人王某东有期徒刑十个月。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告人王某东的行为是否构成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
根据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一第一款的规定,编造爆炸威胁、生化威胁、放射威胁等恐怖信息,严重扰乱社会秩序的,构成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所谓“严重扰乱社会秩序”,主要是指该行为造成社会恐慌,严重影响生产、工作和社会生活的正常进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编造、故意传播虚假恐怖信息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3〕24号)第二条的规定,编造、故意传播虚假恐怖信息,具有“致使公安、武警、消防、卫生检疫等职能部门采取紧急应对措施的”情形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一的“严重扰乱社会秩序”。
具体到本案,被告人王某东为发泄个人不满,捏造在公共场所投放爆炸物的信息,意图以发生爆炸威胁引起社会恐慌,从而实现个人目的,其行为致使公安、消防等职能部门采取紧急应对措施,并造成相关店铺较长时间无法正常营业,属于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一的“严重扰乱社会秩序”,应当以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定罪处罚。综合被告人的犯罪性质、情节及认罪、悔罪表现,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行为人为发泄个人不满,编造爆炸威胁的虚假恐怖信息,致使公安、消防等职能部门采取紧急应对措施,进行人员疏散和风险排查,造成相关单位无法正常营业的,属于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一的“严重扰乱社会秩序”,应当以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定罪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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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4)鲁0213刑初281号 审理法院: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8-2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04-1-265-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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