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王某艳寻衅滋事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十时许，被告人王某艳因与他人存在情感纠纷，为发泄个人情绪，驾驶轻型栏板货车行驶至山东省临沂市兰山区某道路时，冲撞停放在道路两侧的车辆，致九辆汽车不同程度毁损。经价格认定，造成财产损失人民币一万八千四百七十五元。

案发后，侦查机关扣押其驾驶的货车；王某艳在现场经民警口头传唤到案；其家属已赔偿被害人损失，取得被害人谅解。

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以寻衅滋事罪判处王某艳有期徒刑一年，扣押车辆由扣押机关依法处理。王某艳以量刑过重为由上诉，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实施「任意损毁公私财物」行为，同时符合寻衅滋事罪与故意毁坏财物罪构成要件的，依照处罚较重的犯罪定罪处罚。为寻求刺激、发泄情绪、逞强耍横、无事生非而任意毁损公私财物的，以寻衅滋事罪论处。

寻衅滋事罪第一款的法定刑为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故意毁坏财物罪的法定刑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同一行为同时触犯两罪的，因寻衅滋事罪法定刑较重，应以寻衅滋事罪定罪处罚。

三、赵律师点评

十秒钟，九辆车

**这个案子的现场，用一句话就能说完：一个人开着货车，把路边停着的九辆车挨个撞了一遍。** 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多，山东临沂兰山区的一条道路上。被告人王某艳因为和一名男子有情感纠纷，情绪上来了，开着一辆轻型栏板货车，直接冲撞停放在道路两侧的车辆。 九辆车，不同程度毁损。价格认定：损失一万八千四百七十五元。 **注意时间：上午十点，不是深夜。**这个时间段，路上有行人、有骑车的人、有在店里干活的人。一辆货车在道路上连续冲撞，撞的是车，赌的是有没有人。 案发后她的动作很快：在现场被民警口头传唤到案，没有跑；家属赔偿了全部被害人损失，取得了谅解。 一审：寻衅滋事罪，有期徒刑一年。扣押的货车由扣押机关依法处理。她上诉，理由是量刑过重。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年，实刑。**赔了钱、拿了谅解、自首、认罪，还是没能缓刑。这个结果，可能出乎她的意料，也可能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撞了九辆车、赔了钱，为什么还要坐牢？** 答案藏在两个词里：**一个是「任意」，一个是「竞合」。**

她撞的不是「某辆车」，是「路边的车」

**寻衅滋事罪里「任意损毁公私财物」的「任意」，指的是「不挑对象」。**这四个字，是本案定性的第一块基石。 先做一个对比。如果王某艳停在某辆车旁边，因为那辆车挡了她的路，把人家车门踹凹了——这是典型的故意毁坏财物：对象特定、起因具体、范围有限。 她做的事不是这样。**她开着一辆货车，在道路上连续撞击两侧停放的车辆，撞了九辆。**这九辆车跟她有什么仇？一辆都没有。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车主是谁。 **这就是「任意」：不是「我恨你所以我毁你东西」，而是「我心里堵得慌，看见什么撞什么」。** 判决用的表述是：为发泄个人情绪，任意损毁公私财物，情节严重，严重破坏社会秩序。 **「严重破坏社会秩序」这六个字，在本案不是套话。**一条正常通行的道路，一辆货车横冲直撞，撞坏九辆车——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来说，这件事传递的信息是：**这条路现在不安全，不知道下一个被撞的是车还是人。** **这正是寻衅滋事罪和故意毁坏财物罪最本质的分野：前者动摇的是「公众的安全感」，后者损害的是「特定人的财产」。** **有人会问：她是因为情感纠纷，不是无缘无故，怎么能算「任意」？**这里要分清两件事：「有情绪」不等于「有对象」。她的情绪指向一个特定的人，但她的车撞向了不特定的财物。**情绪有来由，行为无对象，法律看的后者。** **换个说法更好懂：一个人被老板骂了，回家砸自己家的碗，这是情绪；开着车去街上撞别人的车，这是犯罪。**中间隔着的，是「有没有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想象竞合的判断，有一个顺序，不能颠倒。**第一步，先看行为符不符合轻罪（故意毁坏财物）的构成；第二步，再看符不符合重罪（寻衅滋事）的构成；第三步，两个都符合，才比较法定刑，择一重处。**如果只符合轻罪，就不能往重罪上靠。**本案之所以走完三步，是因为它同时具备「任意」和「情节严重」——**「任意」指向不特定对象，「情节严重」指向九辆车、一万八千元的损失。**

两个罪名撞在一起，为什么选重的那个

**本案最有技术含量的一段，是判决对「竞合」的处理。**这段话说清楚了：为什么明明是「毁坏财物」，却定了「寻衅滋事」。 判决的原话是：从形式上看，「任意损毁公私财物」型寻衅滋事罪与故意毁坏财物罪存在竞合的情况。实施该行为，同时符合两罪构成要件的，**依照处罚较重的犯罪定罪处罚**。 **什么叫「想象竞合」？**一个行为，同时踩到两条法条，两条都够得上，但只能定一个罪。处理规则是「择一重处」——不是数罪并罚，也不是随便挑一个，是比法定刑，选重的。 比一比： 寻衅滋事罪第一款：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故意毁坏财物罪：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本案的损失是一万八千余元，落在故意毁坏财物罪的「数额较大」档，法定刑是三年以下。**而寻衅滋事罪的起点档就是五年以下。**两相比较，寻衅滋事重。** **这就是为什么定寻衅滋事：不是因为「寻衅滋事听起来更坏」，是因为它的法定刑更重。**判决专门写了这句：依照本案的情节，犯寻衅滋事罪应当处五年以下幅度，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应当处三年以下幅度，明显前者量刑较重，故以寻衅滋事罪定罪处罚。 **这里有个容易搞反的地方：如果损失金额特别大，比如撞了几十辆车、损失上百万，故意毁坏财物罪跳到「三年以上七年以下」，那时候可能反而按故意毁坏财物罪定。**规则是「择一重」，不是「一律定寻衅滋事」。 **对辩护律师来说，这个竞合关系是一个真实的辩点：**如果能够论证行为属于「针对特定对象的报复」，就应退出寻衅滋事，落回故意毁坏财物；如果损失数额不高，还可能争取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本案辩方没有走这条路，而是主打「量刑过重」，效果有限。**

赔了钱、自首、谅解，为什么还是判了实刑

**这是本案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也是最值得讲清的地方。** 从宽的情节，她一样不少：现场被传唤到案、如实供述，构成自首；自愿认罪认罚；家属赔偿全部损失；九名被害人出具谅解。**按一般的经验，这些情节叠起来，缓刑的可能性不小。** 但法院判了一年实刑。为什么？ **第一，行为方式危险。**驾驶货车在公共道路上连续冲撞，不是在停车场里踹车。**货车是重型车辆，撞的是车，随时可能撞到人。**这种行为一旦失控，后果不可预估。 **第二，对象和规模。**九辆车、一条道路、上午十点。这不是一件「点对点」的纠纷，是一次「面向公众」的失控。 **第三，动机的性质。**判决写的是「为发泄个人情绪」。**发泄情绪去撞无辜者的车，这是典型的「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不认识的人」。**这种动机在量刑上不加分。 **第四，缓刑的实质条件不只是「不会再犯」，还有「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在一个城区的道路上撞了九辆车，社区影响这一项很难过。 **这里要讲清一个常识：赔偿和谅解，解决的是「民事部分」和「被害人态度」，不能直接买来缓刑。**它们能让刑期往下走，但走到哪一档，还要看行为本身的危害。 **还有一笔账很多人没算：那辆货车被扣押，判决明确「由扣押机关依法处理」。**作案工具依法处置，可能被没收、可能被拍卖，这笔损失不在赔偿范围之内。 **算总账：赔偿一万八千余元的损失（实际可能更高，因为要修九辆车、还有贬值），加一年刑期，加一辆货车，加一份案底。**起因是一段情感纠纷。**这个代价，值不值，每个人自己心里有数。** **这里还有一条原则值得记住：民事赔偿优先。**刑法规定，由于犯罪行为而使被害人遭受经济损失的，对犯罪分子除依法给予刑事处罚外，并应根据情况判处赔偿经济损失；**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犯罪分子，同时被判处罚金，其财产不足以全部支付的，或者被判处没收财产的，应当先承担对被害人的民事赔偿。**翻译过来就是：**钱不够的时候，先赔被害人，再交罚金。**这条规则对被害人是实打实的保护。

给情绪失控的人和车主的话

**先给「正在气头上」的人五条。** 第一，**情绪不是免责事由，是动机。**法律会考虑你为什么这么做，但不会因为你难过就不追究。**判决书里「为发泄个人情绪」这六个字，是写在犯罪构成里的，不是写在同情里的。** 第二，**砸东西之前想一件事：这东西是谁的。**砸自己的东西，最多是浪费；砸别人的东西，是侵权；开着车撞一排车，是犯罪。**这三级的门槛，比你想象的低得多。** 第三，**别用车。**车是工具，也是凶器。一旦用车辆实施冲撞，性质、危险程度、量刑档次全部上去了。 第四，**真控制不住，先离开现场。**走路、找朋友、打电话、去医院，都比坐在驾驶座上强。**很多这类案件，都是从「我在车里坐一会儿」开始的。** 第五，**出事后第一件事是停下来、报警、赔钱。**本案她没跑，这是自首成立的前提。**如果当时踩油门走了，就是另一种结局。** **再给车主四条。** 一是**停车尽量别停在道路两侧的「盲区」。**本案九辆车都是停在路边的，谁也想不到会有车撞过来。**这类风险防不住，但可以买保险。** 二是**车损险要买足。**加害人赔不出来的时候，代位求偿是唯一的路。 三是**被撞后立即报警、拍照、找监控。**这类案件加害人往往当场被控制，证据不难，但损失清单要列全：维修费、拖车费、代步费、贬值损失。 四是**谅解书可以出，但要先拿到赔偿。**本案是家属先赔、被害人后谅解，顺序是对的。**反过来，先出谅解再等赔偿，很容易落空。**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一年刑期，判的不是「九辆车的维修费」，判的是「一条路上所有人的安全感」。** **缓刑的四个条件，法律写得很清楚，可以逐条对着看：**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本案前三项勉強都能争，卡在第四项。**在城区道路上驾货车连撞九辆车，对社区居民的安全感冲击是直接的——**这不是「这个人会不会再犯」的问题，是「社区能不能接受他先不进去」的问题。** **再说保险。**车被撞了，最实际的路是走自己的车损险：保险公司先行赔付，再向加害人代位求偿。**保险法规定，保险人自赔付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这条对被害车主很重要：**你不用等加害人赔钱、不用等刑事案子审完，先修车、先用车。**但要注意两点：一是要及时报案、保留现场证据；二是加害人已经赔偿的部分，不能重复获赔。**本案九名被害人都拿到了赔偿，如果其中有走保险的，保险公司可以向加害人追偿。**

**九辆车、一万八千元、一年刑期。**这个案子把一句常被误解的话说清了：**赔钱能解决民事，解决不了刑事；谅解能减轻处罚，改变不了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