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孔某某寻衅滋事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八年五月八日二十二时许，被告人孔某某在北京市大兴区某小区十九号楼前，因不满被害人胡某某将宝马牌小型越野客车停放在消防通道内，持钥匙将该车左侧车门划损。经鉴定，车辆损失价值人民币七千一百二十五元。

被害人次日报警，孔某某于五月十三日到公安机关投案，如实供述主要事实，作案工具黑色钥匙一把被依法扣押。民事赔偿部分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协议，孔某某赔偿各项损失共计四万元，被害人表示谅解。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一审以寻衅滋事罪判处孔某某拘役四个月、缓刑四个月，并没收作案工具。孔某某上诉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改判无罪，认为其主观上仅具有毁坏特定财物的故意，行为针对具体特定车辆，未破坏社会秩序，应认定为故意毁坏财物，但未达该罪追诉标准，不应作为犯罪评价。

二、裁判要点提炼

任意毁损公私财物类型的寻衅滋事罪与故意毁坏财物罪的区分，在于行为人的主观故意、犯罪动机，以及是否破坏社会秩序。为寻求刺激、发泄情绪、逞强耍横等，无事生非，或者因日常生活中的偶发矛盾纠纷借故生非，实施毁损公私财物行为，破坏社会秩序，情节严重的，应认定为寻衅滋事罪；主观上仅具有毁坏公私财物的故意，基于现实的起因实施有针对性的毁坏行为，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应认定为故意毁坏财物罪。

行为人针对特定的人和物实施报复，主观上并没有寻求精神刺激、填补精神空虚、发泄不良情绪等寻衅滋事罪所要求的心态，不宜认定为寻衅滋事罪；其毁坏财物价值未达到故意毁坏财物罪追诉标准，且不具有其他严重情节的，不构成犯罪。

三、赵律师点评

划了一辆车，一审判了刑，二审无罪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只发生了一件事：一把钥匙，一道划痕，七千一百二十五元。**但它走完了刑事程序的三级台阶——一审有罪、上诉、二审无罪。 二〇一八年五月八日晚上十点多，北京大兴某小区十九号楼前。被害人胡某某把一辆宝马越野车停在了消防通道上。被告人孔某某看见，心里不痛快，掏出钥匙，把车左侧车门划了。鉴定下来，损失七千一百二十五元。 第二天被害人报警，五月十三日孔某某自己去公安机关投案，把事说了。钥匙被扣押。民事部分在法院主持下调解，他赔了四万元，被害人也表示了谅解。 大兴区人民法院一审的结论是：寻衅滋事罪，拘役四个月，缓刑四个月，钥匙没收。 **拘役四个月、缓刑四个月，实际一天都不用关。**很多人到这一步就不上诉了——反正不用坐牢，上诉还可能加刑。孔某某上诉了，二审改判无罪。 **这个结果值得停下来想一想：一个自认划了车、赔了四万、拿了一审缓刑的人，为什么非要把「有罪」这两个字去掉？**因为「有罪」和「没罪」的差别，不在关不关，而在一辈子。有罪就有案底，很多职业进不去，很多资格考不了，孩子将来政审也可能受影响。 更值得注意的是，二审不是把罪名从寻衅滋事改成故意毁坏财物就算了，而是**直接判无罪**——理由是：行为属于故意毁坏财物，但没达到这个罪的追诉标准。 **一个行为，三种评价：一审判「寻衅滋事」，二审说「这是毁坏财物」，最后说「毁坏财物也不够罪」。**这三步之间，藏着一整套区分方法。

寻衅滋事要的是「不特定」，他划的是「那一辆」

**两个罪名长得像，是因为它们都可能是「砸东西」「毁东西」。分得开，靠的是三个问题：为什么毁、毁谁的东西、有没有搅乱秩序。** 先看法律条文。故意毁坏财物罪保护的是财产所有权，核心是「东西被毁了、值多少钱」。寻衅滋事罪保护的是社会秩序，条文里「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前面有个「任意」——**这两个字不是修饰，是构成要件。** 什么叫「任意」？司法解释给了答案：为寻求刺激、发泄情绪、逞强耍横等，无事生非；或者因日常生活中的偶发矛盾纠纷，借故生非。前者是「没事找事」，后者是「小事闹大」。共同点是：**行为人对「毁谁的东西」并不在意，他要在意的是「毁」这个动作本身带来的效果。** **本案的被告人，是在意的。**他划的是「停在消防通道上的那一辆车」。有起因——车堵了消防通道；有对象——就是这一辆，不是随机挑的；有明确的指向——划驾驶侧车门，让人看得见。 二审的表述很精准：其主观上仅具有毁坏特定财物的故意，客观行为也针对具体特定车辆，并未破坏社会秩序。 **「并未破坏社会秩序」这六个字，是本案最关键的一句判断。**有人会问：在小区里划车，还不算破坏秩序？法院的判断标准不是「有没有人看见」，而是「行为有没有溢出到人与物的关系之外」。 如果一个人半夜在小区里挨着划十辆车，谁也不知道下一辆是不是自己的——那是寻衅滋事，因为他制造的是普遍的不安。如果一个人只划了堵住消防通道的那一辆——**被害人是特定的，其他业主的安全感没有被动摇，这就是一起有具体起因的财产侵害。** **这个区分对普通人有直接意义：同样是划车，划「那一辆」和划「一片」，法律上的定性可能完全不同。**但请注意，这只是「定性」的差别，不是「没事」的许可——往下还有数额这道关。

七千一百二十五元的车门，为什么不够罪

**很多人以为，故意毁坏财物「五千元就够罪」，本案七千多，怎么还无罪？**这个疑问很实在，得掰开说。 故意毁坏财物罪的入罪门槛是「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什么叫「数额较大」，由司法解释确定幅度、各地在这个幅度内掌握。**换句话说，这条线不是全国一根尺子，各地执行的口径有差别。** 本案二审的结论是：未达到故意毁坏财物罪的立案追诉标准，且不具有其他严重情节。判决没有展开具体数字，但结论是明确的——七千一百二十五元这个数额，在这个案子里的整体情节下，够不上刑事追诉。 **为什么「整体情节」这四个字重要？**因为这类罪的入罪，不只看鉴定金额，还看：毁坏的手段狠不狠、次数多不多、有没有造成其他后果、是不是纠集多人、有没有屡教不改。本案是一时冲动、一次行为、一把钥匙、一道划痕，赔偿到位、取得谅解、主动投案。这些情节叠在一起，落在「可以不按犯罪处理」的区间里。 **这里要说清一个常被混淆的点：赔了四万，不等于损失四万。**鉴定损失是七千一百二十五元，赔偿四万元包含了修车、误工、交通、车辆贬值等一揽子协商结果，是双方谈出来的数，不是法律认定的损失数额。定罪看的是鉴定，赔偿看的是协商，两条线不能混。 **还有一种更常见的情形要提醒：划一道门、砸一块玻璃、扎一个轮胎，很多时候连行政处罚都够不上，只走民事赔偿。**但反过来，如果划的是多辆、划的是豪车的整圈漆、或者划完还拍视频炫耀，性质就变了。 **这条线之所以划在这里，是因为刑罚是最重的手段。**一个七千元的车门，用民事赔偿能解决，用行政处罚能解决，就没必要动用刑罚。**能用轻的手段解决的，不用重的手段——这不是对坏行为的宽容，是对国家权力的约束。** **故意毁坏财物罪里还有一类「其他严重情节」，容易被忽略：**纠集三人以上公然毁坏公私财物的；毁坏重要生产资料、交通工具的；多次毁坏公私财物的；毁坏财物造成严重后果的。**本案一个人、一把钥匙、一次行为，这几项都不沾。**这也是二审敢判无罪的底气所在——**不只看数额够不够，还要看情节重不重。**

赔了四万、拿到谅解，法院为什么还是判无罪

**这里有个反常识的地方：赔钱、谅解、自首，这些都只能让人「判得轻」，不能让人「不构成犯罪」。**二审之所以能判无罪，是因为行为本身够不上犯罪，不是因为赔了钱。 两者的逻辑完全不同。如果行为构成犯罪，赔偿谅解只是量刑情节，最轻是免予刑事处罚，案底还在。如果行为不构成犯罪，赔多少钱都不影响「无罪」这个结论——赔偿只是民事责任的履行。 **本案二审先解决定性，再看数额，最后才落到「无罪」。**顺序不能倒：先认定这是故意毁坏财物而不是寻衅滋事，再认定这个故意毁坏财物的数额和情节没到追诉标准，所以不构成犯罪。 **那自首起什么作用？**孔某某是五月十三日自己去投案的，如实供述。自首在刑法上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的情节。但「从轻」的前提是有罪。行为不构成犯罪时，自首就没有适用的余地——不是自首没用，是根本走不到量刑这一步。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所有车主记住的细节：被害人的车停在消防通道上。**这个事实在本案里起了两个作用：一是解释了被告人的动机来源（不是无缘无故），二是影响了各方过错的分担。二审特别提到「被害人将车辆停放在消防通道内，孔某某对此心生不满」——**这不是说停消防通道就该被划，而是说：这件事有现实起因，不是一个吃饱了撑的人随机找车撒气。** **「有现实起因」这四个字，是区分「借故生非」和「事出有因」的分水岭。**前者是把小事当借口闹大，后者是真有一个具体矛盾。本案被认定为后者。 **最后说一句实话：这个案子的被告人运气不错。**同样的事，如果划的是三辆车、如果损失鉴定超过当地标准、如果事后逃逸不赔，结论很可能完全不同。**法律的边界不是「划车无罪」，而是「这一划、这个数额、这些情节，够不上犯罪」。** **有人会问：二审为什么能直接判无罪，而不是发回重审？**刑事诉讼法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认为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本案的事实没有争议——车是他划的、损失是七千一百二十五元、赔偿和谅解都到位；争的只是「这算不算犯罪」。**事实清楚、法律适用错误，二审直接改判，程序上是完全正当的。**如果事实本身不清，那才需要发回。**

给车主和「手快的人」的两条提醒

**先给车主五条。** 第一，**别停消防通道。**这不只是道德问题。消防通道被占用，一旦发生火情影响救援，车主可能承担民事赔偿甚至行政责任；深圳、北京等地都有对占用消防通道停车罚款的规定。**你把车停在别人的怒火上，就别怪有人手快。** 第二，**发现车被划，第一时间拍照、报警、调监控。**监控是这类案子唯一的硬证据，小区监控通常只保存七天到一个月。 第三，**坚持做损失鉴定，别只拿修理厂报价。**定罪量刑看的是鉴定意见，不是修车发票。 第四，**赔偿可以谈，但要写清「一次性了结」。**本案赔了四万，双方签了调解协议，这是后来被害人表示谅解的基础。**没有书面协议的口头赔偿，最容易变成「赔了还被再要一次」。** 第五，**如果对方被不起诉或者判无罪，你还可以单独提民事诉讼。**刑事上不构成犯罪，不等于民事上不用赔。**两条线是分开的。** **再给「手快的人」三条，说重一点。** 一是**划车不是「出气」，是「侵权」，严重了是「犯罪」。**一道划痕七千元，够得上一次鉴定；十道划痕就是七万，很多地方直接进刑事程序。 二是**「他先不对」不是抗辩理由。**对方乱停车，你可以拍照举报、可以找物业、可以报警要求挪车，这些是合法途径。**你划他的车，就从「有理」变成了「有责」。** 三是**真要到了派出所，态度和赔偿决定走向。**主动投案、如实说、赔到位、取得谅解，很多时候能争取到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反过来，抵赖、逃跑、拒不赔偿，同样的事实可能就判实刑。 **最后提醒一句：本案的无罪结论，是「数额+情节」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一个可以照抄的先例。**看案例要学的不是结论，是那句判断——**他划的是「那一辆」，还是「随便哪一辆」。** **顺便把「停车」这件事的法律账也算清。**消防法规定，任何单位、个人不得占用、堵塞、封闭疏散通道、安全出口、消防车通道；违反的，对单位责令改正，处五千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罚款，对个人处警告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也就是说，把车停在消防通道上，本身就是一个可被处罚的行为。**遇到这种情况，正确的做法是：拍照留证、通知物业、拨打消防或政务服务热线举报，要求车主挪车。**你手里有合法手段，就不必用违法手段去「替天行道」。**

**一个七千元的车门，走了三级法院才走完。**它留下的不是「划车无罪」这四个字，而是一把尺子：**有具体起因、针对特定对象、没有搅乱秩序的毁坏，是财产侵害；无端挑事、随机下手、让人人自危的毁坏，才是寻衅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