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史某诉某酸菜鱼店等合伙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五万元「股金」投入一家酸菜鱼店，拿了百分之五的限制性股份，离职后要求退钱。起诉递到胶州法院，店方提出管辖异议：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争议由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管辖」。

市南区法院一看，这个区和案子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双方住所地，不是合同签订地、履行地，也不是标的物所在地。案子被报请青岛中院指定管辖，中院裁定：约定无效，回胶州审。

判决确认了一条常被忽略的规则：协议管辖不是随便写个法院就行，约定的地点必须与争议有「实际联系」，否则整条管辖条款作废，回到法定的被告住所地或合同履行地。

二、裁判要点提炼

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

管辖协议约定的连接点应与案件争议有实际联系，即约定的地点应与争议本身存在实质性关联。约定的地点与争议没有实际联系的，该管辖协议无效，应依被告住所地或合同履行地确定管辖。

三、赵律师点评

五万元投进酸菜鱼店，退钱时先卡在「去哪个法院」

2021 年 7 月，史某和一家酸菜鱼店签了一份《股权激励协议书》。协议的内容不复杂：史某交五万元股金，持有某家新店大约百分之五的限制性股份；史某因任何原因离职的，协议终止。

这种安排在餐饮连锁行业很常见，叫「员工入股」或者「内部合伙」。对店里来说，是把骨干绑住、顺便筹一笔开店钱；对员工来说，是拿一份工资之外的分红期待。名字叫股权，实质往往更接近合伙——不出资到公司注册资本里，不做工商登记，赚了一起分，亏了一起担。

一年后，史某经公司批准离职。他多次催告店方退还股金，对方不退。史某把起诉材料递到了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请求判令退还股金和利息。

店方在答辩期做了一件事：提管辖异议。理由是协议里写着，发生争议由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管辖，所以这个案子不该在胶州审，应当移送市南区法院。

这一步很关键，也很常见。很多企业在合同里预埋一条管辖条款，把争议拉到自己的「主场」：距离近、流程熟、成本低。对普通员工、消费者、小供应商来说，一条管辖条款往往比实体条款更管用——你可能连立案的路费和时间都耗不起。

胶州法院 2023 年 6 月作出裁定，把案子移送市南区法院。市南区法院收到后没有接，而是往上报：这个约定管辖的地点，和本案争议没有任何实际联系，移送不当。案子被报请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管辖。

2023 年 8 月 25 日，青岛中院裁定：撤销原裁定，指定胶州市人民法院审理。

「员工入股」在餐饮、零售、美容、健身这几个行业很普遍，形态大致三种，法律性质完全不同。

第一种，真股权。员工出资后做工商变更，成为公司登记股东，享有分红、表决、剩余财产分配权。这种要小心：成为股东后，公司亏损就按出资比例承担，退出要走股权转让或者减资程序，不是「想退就退」。

第二种，虚拟股或分红权。不出资到注册资本，不做工商登记，只按约定比例参与利润分配。本质是合同关系，不是股东。离职时怎么退，全看协议怎么写。

第三种，合伙。几个人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担风险，不成立公司，或者成立的是合伙企业。这种受合伙合同规则约束，退伙要结算，亏损要分担。

本案名叫「股权激励协议」，但从「缴纳股金、持有新店百分之五限制性股份、离职即终止」这些表述看，更接近第二种加第三种混合：不出资到公司层面，绑定的是某一家新店，离职就退出。法院最终按「合伙合同纠纷」立案，也印证了这一点。

对员工的提醒：签字之前先问三句话——这钱进的是公司注册资本还是老板个人账户？有没有工商登记？亏损了我要不要补钱？三个答案，决定了这五万块是投资、是借款、还是打水漂。

协议管辖要过三道门槛，少一道就作废

《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给协议管辖设了三道门槛，缺一不可。

第一道，必须是书面协议。口头约定「有事去某法院」不算。合同里的管辖条款、单独的管辖协议、甚至往来函件里明确写下的合意，都可以；微信聊天记录里明确说「我们约定由某某法院管辖」，实践中也可能被认定，但风险大，不建议。

第二道，只能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法条列举了五类：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这五类是「等」，也就是不限于这五类，但标准是同一个——与争议有实际联系。

第三道，不能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级别管辖是指基层法院、中级法院、高级法院之间的分工，比如标的额超过一定数额要归中院一审，当事人不能约定「无论多少钱都由基层法院审」。专属管辖是指法律强制规定只能由某地法院管辖的案件，比如不动产纠纷由不动产所在地法院管辖、港口作业纠纷由港口所在地法院管辖、继承纠纷由被继承人死亡时住所地或主要遗产所在地法院管辖。这三类，约定也改不了。

本案卡在第二道。市南区既不是史某的住所地，也不是酸菜鱼店的住所地；合同在哪儿签的，材料里没有指向市南区；五万元是转账交付，履行地在胶州；标的也不是市南区的房子、设备。一句话：这个区和这场纠纷，找不到实质关联。

于是整条管辖条款无效。注意，是「条款无效」，不是「这个案子换个法院」。管辖条款被认定无效后，适用法定管辖：合同纠纷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被告酸菜鱼店的住所地在胶州市，胶州法院就有管辖权。

这里还有一个程序细节值得记住：胶州法院一开始裁定了移送，但接收的市南区法院认为不该由自己管，它不能直接再把案子退回去，而是报请共同的上级法院——青岛中院——指定管辖。这套「移送—报请指定」的机制，是为了防止两家法院互相踢皮球，把当事人晾在中间。

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各举一例就清楚。

级别管辖：多数省份规定，基层法院管辖一审民商事案件，标的额超过一定数额（各地标准不同，常见是五千万或一亿以上）由中级法院管辖。如果双方在合同里写「无论标的额多少，均由某某区法院管辖」，而实际争议金额超过了基层法院的权限，这条约定在级别管辖部分是无效的，案件仍要归中院。

专属管辖：民事诉讼法规定，因不动产纠纷提起的诉讼，由不动产所在地法院管辖；因港口作业中发生纠纷提起的诉讼，由港口所在地法院管辖；因继承遗产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继承人死亡时住所地或者主要遗产所在地法院管辖。这三类，当事人约定也改不了。比如两个人争一套合肥的房子，合同里写「由北京某法院管辖」，这条约定直接无效。

本案只涉及地域管辖，不涉及级别和专属，所以争点集中在「实际联系」这一项。但写管辖条款时，三项要一起过一遍，缺一项就可能整条作废。

「实际联系」到底怎么判断

这是整条规则里最容易被写错、也最容易被挑战的地方。

先说要件事实：判断的时间点是签协议时和争议发生时。不能等到打完一审，再回过头找联系。

被告住所地：最好判断，营业执照上的地址、身份证上的住址。注意企业实际经营地和注册地不一致的情况，通常以注册登记的住所地为准；但如果注册地是个空挂地址、实际经营地在别处，对方可能主张以实际经营地确定，这时候要准备租赁合同、水电缴费记录、门店照片这类证据。

合同履行地：合同纠纷里，这个连接点最有弹性。买卖合同，争议标的为给付货币的，接收货币一方所在地为履行地；交付不动产的，不动产所在地；其他标的，履行义务一方所在地。服务合同、合伙合同这类，往往要看实际履行行为发生在哪——本案五万元是转到店方账户，退股义务的履行地在胶州，所以胶州同时是被告住所地和履行地。

合同签订地：纸质合同看最后签字盖章地；电子合同看什么？实践中通常看签约时使用的网络平台服务器所在地、或者当事人约定的签订地，但单纯写一句「签订地为某市」而实际人在别处签的，法院未必认。

原告住所地：这一项是把「主场优势」让给原告的选择，法条允许，但很多企业不愿意写。

标的物所在地：买卖设备、房屋、货物时好用。注意「标的物」和「标的」不是一回事：标的是给付行为，标的物是那件东西。

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它连「合同签订地是不是市南区」都没支持。店方大概以为，合同是在市南区的总部签的，或者公司注册地在市南，就可以写市南区。但材料显示不出这一点，法院据实认定无效。

现实提醒：写管辖条款时，别写「甲方所在地法院」这种含义模糊的表述——甲方是谁、所在地在哪，容易吵；也别为了实现「主场」硬写一个和交易毫无关系的法院，那等于白写，还可能被对方拿去主张你不诚信。

电子合同的「签订地」怎么定，是这几年新出来的争议。《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二条规定，承诺生效的地点为合同成立的地点；采用数据电文形式订立合同的，收件人的主营业地为合同成立的地点；没有主营业地的，其住所地为合同成立的地点；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

也就是说，电子合同默认按「收件人主营业地」定，但允许当事人约定。问题是，很多平台在用户协议里写「本协议的签订地为某某市」，用户在千里之外点了个「同意」，这个约定能不能成立？实践中分歧很大：有的法院认可，认为这是当事人对合同成立地的约定；有的法院不认，认为这只是格式条款，且与实际履行毫无关系。

稳妥的做法是：不要靠「虚拟签订地」去造管辖，而是选择一个真实存在的连接点——比如「合同履行地为卖方发货仓库所在地」「买方住所地」。这些是法条明确列举的，争议小得多。

管辖打错了，代价有多大

很多人觉得管辖是个技术问题，让法院去定就行。实际代价不小。

第一笔代价是时间。本案 2023 年 6 月胶州法院裁定移送，8 月青岛中院指定管辖，中间两个月，案子一步没往前走。如果再加上移送后的重新排期、重新送达，拖半年很常见。对讨薪、讨货款的人来说，半年可能就是一笔生意的周转期。

第二笔代价是钱。管辖异议不收费，但请律师写异议、跑异地开庭，差旅、代理费都是实打实的。有的被告明知异议不成立也要提，目的就是把时间拖到原告放弃——这种策略在实务里不罕见。

第三笔代价是风险。如果原告一开始就递错了法院，法院可能裁定不予受理或者驳回起诉，原告要重新立案、重新算诉讼时效的中断点。虽然起诉被驳回一般不影响时效（起诉行为本身可以构成中断），但中间的时间成本是自己的。

反过来说，作为原告，收到管辖异议也不必慌。三步应对：第一步，看对方依据的是哪条条款，条款是不是书面、是否双方签字；第二步，逐项核对连接点——对方的住所地、自己的住所地、合同履行地、签订地、标的物所在地，只要有一个落在受理法院的辖区，约定或者法定管辖就站得住；第三步，把证据补齐：营业执照、转账记录、送货单、施工记录、聊天记录里关于履行地的表述。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管辖异议的裁定可以上诉。一审法院裁定驳回异议，被告可以上诉到中级法院；裁定移送，接手的法院认为不当，走的是报请指定管辖。这意味着管辖阶段可能有两轮，别指望一个月内解决。

如果你的标的额不大，时间就是最大的成本。签合同时多写一句准确的话，比事后争三个月划算得多。

还有一个反常识的点：管辖异议提得对不对，不影响实体审理的排期。有的法院会先开一次庭固定证据，再处理异议；有的则中止审理等异议结果。这意味着被告提异议，可能既拖了时间，又把原告的证据提前摸清了。所以作为原告，收到异议别只想着「驳回它」，要把案件事实同时推扎实——异议输了，实体接着打，别让程序争议把节奏带走。

另外注意期限：管辖异议必须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通常是收到起诉状副本之日起十五日内。过了这个期限再提，法院一般不予审查；但如果涉及专属管辖，法院可以依职权移送，不受期限限制。这一点常被忽略——专属管辖是法定的，当事人提不提，法院都要管。

签合同时，管辖条款该怎么写

给三条可以照抄的思路。

第一条，写「确定的地点」，不写「抽象的主体」。不要写「由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改写成「由某某市某某区人民法院管辖」，把地址写实。同时补一句「本条约定的地址为双方确认的送达地址」，把送达问题一起解决——很多案子不是输在实体，是输在找不到人。

第二条，选一个真正有联系的法院，并且能证明。最稳的是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如果是买卖合同、服务合同，可以约定「由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同时把履行地写清楚：「本合同履行地为某某市某某区某某路某号交货仓库」。这样即使对方主张条款无效，法定管辖也落在这个法院，等于双保险。

第三条，格式条款要提示。如果是商家提供给消费者的格式合同，管辖条款属于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没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这一点在消费类、加盟类、网贷类合同里已经被反复认定。

对劳动者的提醒：如果入职时被要求签「入股协议」「合伙协议」，注意看清楚里面有没有管辖条款、有没有「离职不退」的约定。前者影响你在哪儿打官司，后者直接影响你能不能拿回钱。本案史某能赢在管辖这一步，是因为他选对了起诉地；如果他一开始就按条款去市南区起诉，很可能被驳回，再折腾半年。

最后说一句法理：管辖制度的设计初衷，是让审理更便利、让当事人更公平，不是给强势一方制造程序壁垒。所以法律才要求「实际联系」——你和这个地方没关系，却要把所有争议拉到这里审，本质上是把诉讼成本转嫁给对方。这条规则，保护的正是那个没钱、没时间、没律师的普通人。

一份合同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条，往往是打起来最先用上的那一条。管辖条款就是典型。

这个案子的金额只有五万元，却一路走到中级人民法院。不是因为法律复杂，而是因为一条写在纸上的「由某某法院管辖」，把一个简单的退股纠纷拖进了两个月的程序空转。

对写合同的人，记住一句话：管辖条款不是装饰，写错了等于没写，写歪了还会被对方当作拖延的工具。对签合同的人，记住另一句话：看到「争议由某某法院管辖」，先问一句——那个地方，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法律给协议管辖设了「实际联系」这道闸，本意是防止强势一方把诉讼变成一场长途跋涉。这个案子，闸门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