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蒋某某诉安徽省鑫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合伙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一个十一岁的六年级学生，听人说投资花卉基地能赚钱，先用妈妈的银行卡转出一万元，四天后再签书面入股合同，次日又托父亲的朋友转了五万元。父母知道后要求退钱。

公司抗辩：签合同时孩子母亲就在家，她知情；而且钱是分两笔转的，说明家里同意。法院查明：母亲当时只问了一句「签的是啥」，没得到回答，她本人不识字。

两审都判入股合同无效、全额返还六万元。判决把两个问题讲透了：十一岁孩子做商业投资，超出理解能力；「在场」不等于「同意」，「不知情」也不构成默示追认。

二、裁判要点提炼

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投资入股等商业活动，与本人日常消费生活关联度较低，超出其理解能力、风险预见与承受能力的，应认定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不相适应，依《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五条须经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追认才有效。

法定代理人订立合同时虽在场但对合同内容不知情，且未以明示方式同意；事后亦未追认的，不能仅以在场或款项已支付认定其同意或默示追认，该行为无效。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六年级学生，转出去六万块

2019 年 3 月，安徽界首，一个叫蒋某某的男孩十一岁，读小学。他通过微信认识了一家农业科技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高某。对方告诉他，投资公司的花卉建设基地可以赚钱。

十一岁的孩子对「投资」两个字能有多少概念，不用多说。他信了，而且真的动了钱。3 月 14 日，他用母亲王某的银行卡，给高某转了一万元。

三天后的 3 月 17 日，高某在蒋某某放学后，代表公司到他家里，和他签了一份书面入股合同书。合同约定蒋某某投资六万元，入股这家农业科技公司。签完合同的第二天，蒋某某又通过父亲的朋友赵某发，转了五万元过去。六万元，凑齐了。

这笔钱从哪来？一万元是母亲的卡，五万元是托父亲的朋友转的。也就是说，孩子绕开了父母，用家里的钱、借别人的手，完成了一次总额六万元的商业投资。

父亲知道后，要求蒋某某把钱要回来。公司不退，理由很硬：合同是你儿子自愿签的，钱是你们家自己转的，签合同的时候你老婆就在家，她知情。

案子打到法院。一审界首市人民法院判：入股合同无效，公司十日内返还六万元。公司上诉，二审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

这个案子值得写，不是因为金额，而是因为它把一件很多家长都遇到过、却说不清楚的事讲明白了：孩子偷偷拿家里的钱去做「投资」「入股」「加盟」，这笔钱能不能要回来。

这类案子有几个共同特征，认出来就知道该怎么处理。

第一，钱从家长账户出。孩子没有收入，钱只能来自家长的银行卡、微信、支付宝，或者是亲戚代转。所以第一件事是查流水：什么时候转的、转给谁、转了几笔、有没有备注。

第二，交易对方是「专业机构」。不是街边小卖部，而是有营业执照、有销售人员、有宣传话术的公司。这类主体对「对方是未成年人」往往知情或者应当知情，过错更明显。

第三，合同形式看着很正规。有书面协议、有签字、有收款收据，甚至还有「风险提示」。这些形式会让人觉得「有效」，但形式不能弥补行为能力的欠缺。

第四，家长发现得晚。孩子往往藏了一段时间，等到亏损、要追加投资、或者对方跑路才暴露。发现越晚，能追回的越少。

认清这四点，处理思路就清楚了：以「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与其年龄不相适应的行为、未经法定代理人追认」为由，主张合同无效，请求返还。这个思路在本案里走通了，在打赏、游戏充值、加盟、预付卡这几类纠纷里，也常常走得通。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五条：三种情形，三种结果

判断孩子签的合同算不算数，法律给的是一把三档的尺子，写在《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五条。

第一档：纯获利益的行为，有效。比如长辈给孩子压岁钱、接受赠与、中奖领奖。这类行为只带来好处、不承担义务，孩子自己签字就成立，父母不能事后说「不算」。

第二档：与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行为，有效。八岁以上的未成年人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自己买文具、买零食、坐公交、去便利店买瓶水。判断标准不是金额绝对值，而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能不能理解这件事」。一个十二岁孩子花两百块买球鞋，通常认为相适应；花两万块买球鞋，就要看家庭情况和具体情节了。

第三档：前两档之外的其他行为，效力待定——经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者追认后有效；不追认，就无效。

本案落在第三档。判决给了三层理由。

第一，不是纯获利益。入股要承担投资亏损的风险，赚了分红、亏了本钱打水漂，这是典型的双务行为，不是白拿好处。

第二，与日常消费关联度低。判决用了「商业活动」这个词，并且点明：投资、经营合伙事务具有一定的专业性和复杂性，与日常生活消费距离很远。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连「股份」「分红」「亏损」是什么都未必说得清，更谈不上评估一家农业公司的经营风险。

第三，金额超出承受能力。六万元，对一个普通家庭不是小数目，对一个没有独立收入的孩子更是。判决把「超出其风险承受能力」写进了理由，这一句很实在：法律不是只看孩子懂不懂，还看这笔钱输不输得起。

三层加起来，结论是：这个行为与蒋某某的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不相适应，必须经父母同意或追认才有效。

这里要提醒一句：不是所有孩子签的合同都能退。如果孩子用零花钱买了游戏点卡、请同学吃饭、报了个兴趣班，这些通常被认为与年龄相适应，父母事后反悔要求退款，法院未必支持。真正能主张无效的，是那些明显超出年龄认知、又涉及较大金额的交易——打赏主播、买昂贵装备、投资入股、签加盟合同、办健身卡。

还要说清楚一个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合同无效，不等于「什么都没发生」。孩子拿到的入股凭证要交回，公司收到的六万元要退还；如果这期间公司分过红，分红款要不要退？通常认为，合同无效后取得的财产都应返还，分红属于基于无效合同取得的收益，理论上也在返还范围内。但实践中法院往往只处理本金，因为分红金额小、举证麻烦，双方也不争。

另一个问题：孩子自己有没有过错？《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各方都有过错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孩子隐瞒年龄、偷用家长的卡，算不算过错？在这类案子里，法院很少让孩子承担损失，理由是未成年人本身就缺乏判断能力，法律对他保护优先。但如果孩子已经接近十八岁、并且使用了伪造的身份信息，认定可能不同。

最后提醒一句：主张无效的时效。合同无效的确认之诉，一般认为不受诉讼时效限制；但要求返还财产，属于债权请求权，适用三年时效。所以发现之后别拖，拖过三年，钱可能就真的要不回来了。

「在场」为什么不等于「同意」

公司的上诉理由，核心是一句话：签合同的时候，孩子的母亲王某就在家里，她知情，而且钱是分两笔转的，说明家里是默许的。

这个抗辩在实务中很常见，也很难缠。因为「同意」往往没有书面证据，只能靠推定。如果把「家长在场」直接推定为「同意」，那天底下所有孩子签的合同都有效了——只要选在家里签就行。

法院没有接受这个推定，靠的是两个具体事实。

第一个事实：母亲当时问了一句「签的是啥？」。这一句问话，是整个案子的转折点。它说明两件事：她看见有人在和孩子签东西，但她不知道签的是什么。如果她真的知情并同意，不会问这句话。而高某听到这句话，没有回答，也没有把合同内容告诉她。

第二个事实：母亲当庭陈述自己是文盲，对合同内容不知情。这一点与「问了一句签的是啥」相互印证。一个不识字的家长，看着一张写满条款的纸，即使站在旁边，也不能认为她理解了内容、作出了同意。

法院还引了《民法典》第一百四十条：行为人可以明示或者默示作出意思表示；沉默只有在有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或者符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习惯时，才可以视为意思表示。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吭声，一般不算同意。只有在三种例外下才算——法律有明确规定（比如试用买卖中试用期届满不表态视为购买）、双方事先约定了沉默的含义、或者按行业惯例大家都这么办。本案三种都不占，所以母亲的沉默、不知情，不能解释为默许。

至于「钱是分两笔转的」，法院查得更细：第一笔一万元，是孩子擅自拿母亲的银行卡转的；第二笔五万元，是通过父亲的朋友赵某发转的。两笔都没有经过父母同意。转账这个动作本身，不能倒推出「父母同意」——恰恰相反，孩子绕过父母、借他人之手转钱，说明他知道这件事父母不会答应。

这段论述对家长很有用：孩子偷用你的卡、偷拿你的手机支付，钱出去了，不等于你同意了。你要保存的是能证明「不知情」的材料——银行卡未离身的记录、支付密码被偷看的聊天、发现后的第一时间声明。

钱怎么退，退给谁，退多少

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规定在《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本案的处理很干脆：公司返还六万元。没有扣「手续费」，没有扣「已经投入基地建设的成本」，也没有按「投资亏损」分摊。

为什么？因为合同无效是自始无效，公司取得这六万元从一开始就没有法律依据。它把钱投到花卉基地里，是它自己的经营行为，不能拿这个来对抗返还义务。这一点很重要：很多公司会说「钱已经花了、项目已经启动了，退不了」，这个理由在法律上站不住——你收钱没有依据，花到哪是你的事。

那公司能不能主张损失？可以，但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它能证明自己有实际损失，二是它能证明蒋某某的父母有过错。本案里，公司明知对方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还上门签合同、收六万元，过错明显在它自己这边。所以不仅不能扣钱，还要承担诉讼费。

还有一个程序问题值得说：这类案子的原告是谁？本案是蒋某某自己起诉，父母作为法定代理人参加诉讼。也可以由父母以自己名义起诉，主张返还不当得利。两种路径都行，前一种更直接，因为合同是孩子签的，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请只能由合同当事人提出。

如果孩子已经把部分钱花掉了呢？比如转了六万，其中两万买了游戏装备。返还义务仍然针对六万元全额，花掉的部分由孩子一方自行承担——因为钱是他自己处分的。这也是给家长的提醒：发现得越早，能追回的比例越高。

最后说一句现实的话：这个案子从 2019 年 3 月转钱，到 2021 年 11 月二审判决，用了两年八个月。六万元放在银行里两年的利息，判决书里没提，蒋某某也没主张。对普通家庭来说，维权的成本往往比争议金额更值得盘算——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别让钱出去。

判决赢了，钱不一定马上到手。执行阶段有几个现实问题。

第一，公司账上没钱。这是最常见的情况。能做的是查工商档案、查股东出资是否实缴、查有没有抽逃出资、查有没有人格混同（公司账户和老板个人账户不分）。如果股东未实缴或者抽逃，可以申请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在其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

第二，公司已经注销。要看注销时有没有依法清算、有没有人承诺对债务负责。如果是在诉讼期间注销、或者清算时遗漏了这笔债务，可以追加清算义务人。

第三，对方主动履行了一部分。这时候要写清楚：收到的是本金还是利息、是否放弃剩余部分。别签「一次性了结」之类的文件，签了就拿不到剩下的。

第四，执行时效。判决生效后两年内要申请执行，逾期可能丧失强制执行力。很多人赢了官司就放松，两年过去，判决书成了一张纸。

给家长的提醒：起诉时就可以申请财产保全，把对方账户、车辆、房产先冻住。保全要担保，可以用保险公司的保函，保费通常是保全金额的千分之几，比事后执行不到划算得多。

家长能提前做的四件事

这类案子近年不少：孩子拿家长的手机打赏主播、买游戏皮肤、加所谓「投资群」、被拉进「加盟」项目。防的办法，比事后打官司便宜得多。

第一，把支付通道管住。银行卡不要和孩子的手机绑定；支付密码不要用生日、不要让孩子看见输入过程；开启指纹或人脸验证；给孩子单独开一张小额卡，余额控制在合理范围。本案第一笔一万元，就是孩子拿母亲的卡转出去的。

第二，把「实名」这件事想清楚。很多平台按实名信息判断行为能力，孩子用家长的身份证注册，平台就认为成年人在操作。这一步错了，后面举证很难。

第三，发现之后立刻留痕。给收款方发书面通知（微信、短信、快递都行），写明「本人系某某的监护人，对其于某日签订的合同不予追认，请于几日内返还款项」。这份通知有两个作用：固定「不追认」的时间点，也防止对方日后主张「你早就知道、已经默许」。

第四，别怕打官司，但要算成本。六万元的案子值得打；六千元的，可以先走投诉、调解。市场监管部门对面向未成年人推销投资、加盟、预付卡的行为，是有监管职责的；教育、民政部门对以「研学」「实践」名义收费的项目，也有管理权限。

最后一句给做生意的读者：和企业一样，和个人做交易，也要看一眼对方是不是成年人。对方是未成年人，合同效力待定，钱可能原样退回去，项目还得自己扛。签合同前让对方出示身份证、由本人签字，是最基本的功课。真遇到家长找上门，退钱比打官司便宜——这个案子里，公司不但退了六万，还付了两审的诉讼费和自己的律师费。

还有两个主体值得说。

学校。如果这事发生在校园里——比如有人进校推销「投资」「加盟」「兼职刷单」，学校有没有责任？未成年人保护法要求学校建立学生欺凌防控制度、开展安全教育，教育部对校园内商业活动也有明确禁止。学校如果明知或者应知而未制止，可能承担相应的管理责任。家长可以向教育主管部门投诉。

平台。如果交易是通过微信、短视频、直播完成的，平台对未成年人身份有没有核验义务？现行规则下，网络服务提供者对未成年人用户有特殊保护义务，包括身份认证、消费限额、退款通道。发现未成年人未经监护人同意进行与其年龄不相适应的消费，监护人有权要求退还，平台应当配合。这一点在网络打赏、游戏充值的规范文件里写得比较明确，投资、加盟类可以参照主张。

最后一句给做生意的读者：和企业一样，和个人做交易，也要看一眼对方是不是成年人。

六万元，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一份上门签的入股合同。三个数字凑在一起，法律给出的答案很清楚：不算数。

不算数的理由，不是「孩子傻」，而是法律推定这个年龄的人还不具备判断商业风险的能力，所以要给他的父母留一道确认的关口。这道关口叫「同意或者追认」，它不是形式，是实质——你得真的知道签的是什么，才能说同意。

站在家长这边，这个案子提醒的是：钱要管住，密码要管住，发现要快。站在做生意的人这边，提醒的是：对方是不是成年人，是一个必须核实的交易前提，省这一步，可能白忙一场。

还有一句多余的：那个花卉基地最后怎么样了，判决书没说。但一个会把合同送到小学生家里的项目，无论讲得多好听，都值得多想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