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刘某准、官某机非法制造枪支案

一、案情速览

两个人把祖上留下的三支旧枪翻出来，从五金店和网上买了无缝钢管、激光瞄准镜、弹簧、实心钢珠，用烟花底火和射钉弹当子弹，改成了能打的枪。

改好之后，他们去养殖场练射击。有一天打完猎，其中一人把枪放在车上，拉车门时枪走火，打伤了同伴的女儿，轻伤一级。

广东省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私自购买主要零部件，加工、组装、改装、拼装、修理枪支后持有、使用的，以非法制造枪支罪定罪。两人分别判四年、三年六个月。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刑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的「制造」，是指以各种方法生产枪支、弹药、爆炸物的行为，包括制作、加工、组装、改装、拼装、修理等具体方式。

私自购买主要零部件，加工、组装、改装、拼装、修理枪支后，持有、使用枪支的，应当以非法制造枪支罪定罪处罚。

三、赵律师点评

一、祖上留下的三支枪，被改成了能打的枪

2022 年 8 月到 11 月，广东英德，刘某准和官某机做了一件事：把祖上留下的三支旧枪，改成能正常击发的枪。 他们的材料来自两个渠道：五金店和互联网。买的东西很具体——无缝钢管、激光瞄准镜、弹簧、实心钢珠。子弹也是自己配的：烟花底火、射钉弹、钢珠。 改装完成后，两个人分别拿着枪，到英德市桥头镇某村组的一个养殖场里练习射击。 2022 年 11 月 12 日，两个人打完猎回来。刘某准把枪放在自己驾驶的小轿车上，拉车门的时候，枪不慎走火，击中了官某机的女儿官某某。经鉴定，涉案枪形物属于以火药为动力的自制枪支；官某某的受伤程度达轻伤一级。 法院查明的事实很扎实：两人在公安机关均供认，通过互联网、实体店购买击锤、枪管、弹簧、实心钢珠、红外线瞄准仪等关键性部件，非法改造和组装枪支；这些事实有网络购物的交易截图等证据佐证。 英德市人民法院 2023 年 4 月一审判决：刘某准、官某机犯非法制造枪支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三年六个月，并依法处置扣押的涉案物品。两人上诉，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3 年 6 月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制造」不只指从零造：加工、组装、改装、拼装、修理

这个案子的第一个争点，是「改装」算不算「制造」。 很多人的理解是：制造就是从一堆铁矿石开始，把枪造出来。我只是把一把旧枪修一修、换个管子，怎么能叫制造？ 判决的回答是：非法制造枪支，是指违反国家有关法规，未经有关部门批准，私自制造枪支的行为，**包括制作、加工、组装、改装、拼装、修理等具体方式。** 这句话把「制造」的含义扩到了六种动作。为什么？因为对枪支管理来说，「这把枪能不能打」比「这把枪是谁造的」更重要。一把祖上传下来的火铳，放在柜子里不能打，是「持有」；换上无缝钢管、装上瞄准镜、配好底火，能打了，就是「制造」。 判决还进一步明确了一条规则：私自购买主要零部件，加工、组装、改装、拼装、修理枪支后，持有、使用枪支的，应当以非法制造枪支罪定罪处罚。 注意「主要零部件」这个词。枪支管理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制造、配售、运输枪支的主要零部件和用于枪支的弹药，适用本法的有关规定。也就是说，枪管、击锤、弹簧这些关键件，本身就受管制。买它们，和买枪差不多。 本案买的正是这些：无缝钢管（枪管）、击锤、弹簧、激光瞄准镜、实心钢珠。再加上烟花底火和射钉弹做击发药，一套下来，就是一支能打的枪。 所以「我只是改装」这个辩解，在法律上不成立。改装就是制造的一种。 **「祖上留下的旧枪」不是护身符，动了手就变性质。** 本案被告人最初的辩解是：枪是祖上留下来的，我们只是修了修，不是造枪。这个辩解在事实层面有部分道理，在法律层面却帮不上忙。 **先说「祖上留下」这一层。**如果只是把旧枪收着，不修、不改、不用，构成的是非法持有枪支罪，量刑相对轻。但这里有个前提：枪本身得是「枪」。如果旧枪已经完全锈蚀、无法击发、经鉴定枪口比动能低于标准，那可能根本不算枪支，连持有罪都不构成。 **再说「修了修」这一层。**本案不是「修」，是「改」：换了无缝钢管做枪管、装了激光瞄准镜、换了弹簧、配了实心钢珠、用烟花底火和射钉弹当弹药。换枪管、换弹簧、加瞄准装置，这些动作改变了枪支的射程、精度和杀伤力，已经超出了「维护保养」的范围。 法释〔2009〕18号第七条对「制造」作了扩大解释：**非法制造枪支，包括加工、组装、改装、拼装、修理等多种形式。**注意「改装」和「修理」都在里面。修理本来是为了恢复功能，但如果修理过程中更换了关键部件、提升了性能，就可能被认定为「改装」，进而构成「制造」。 **界线在哪。**一般认为：**恢复原有性能的，是修理；改变原有性能的，是改装。**擦油、除锈、换一个同规格的木质枪托，是修理；换枪管、改口径、加装瞄准具、改击发方式，是改装。本案全部踩在「改装」这一侧。 **给藏有老枪的家庭一句实话。**老枪的价值在纪念，不在功能。真要留，把击发机构彻底焊死、做成不可复原的摆设，并主动向公安机关备案；要么就直接上交。**千万不要找人来「修一修」**——这一修，可能就修出了十年刑期。

三、一次走火，把两个人一起送进了法院

这个案子还有一个细节：枪是两个人一起改的，走火是其中一个人造成的，伤的是另一个人的女儿。 法院认定两人构成共同犯罪。理由是他们有共同的故意、共同的行为：一起购买配件、一起改装、一起持枪去养殖场练习射击。这些事实足以证明二人对「制造枪支」这件事有共同的认识和分工。 至于走火伤人的后果，判决的表述是：刘某准的自制枪支因发生走火致一人轻伤一级的严重后果，应当依法予以惩处。这句话把后果归到了刘某准身上——枪是他的、走火是他拉车门造成的、伤者是他的同伴的女儿。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法律区分：**走火伤人，不单独定罪。**为什么不按过失致人重伤罪（轻伤不构成）或者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另算？因为走火是「非法制造、持有枪支」这个行为的自然延伸，属于同一行为造成的结果，在非法制造枪支罪的量刑中作为从重情节评价，不再重复定罪。 这就是「禁止重复评价」的体现：一个行为只能评价一次。制造枪支已经定罪，走火伤人在量刑时考虑，不另起一个罪名。 实务中，如果走火造成重伤或者死亡，量刑会明显加重，甚至可能按过失致人死亡、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等更重的罪名，与非法制造枪支罪数罪并罚。本案是轻伤一级，所以只在量刑上体现。 一句话：**改枪是一个行为，走火是这个行为的结果。**结果越重，刑越重，但不另算一个罪。 **那一次走火，改变了整个案子的走向。** 两个人把枪改好，总得试试能不能打。他们找了处空地，装弹、上膛、击发。一声响，弹丸飞出去，打中了不该打的东西。 **这个动作在法律上有三重意义。** **第一重，证明枪支「能发射」。**枪支鉴定给出的是技术结论（枪口比动能达到标准），走火成功则是事实结论（确实能打出去、有杀伤力）。两者叠加，枪支属性再无争辩空间。很多涉枪案件的辩点在于「这枪是坏的、打不响」，本案没有这个空间。 **第二重，完成「制造」的既遂。**非法制造枪支罪是行为犯，一般认为完成制造并使枪支具备发射功能即为既遂。改装完成、试射成功，既遂无疑。如果只是买了配件、还没装好就被查获，才可能争未遂。 **第三重，可能带来新的罪名。**走火如果致人重伤、死亡，可能同时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或过失致人死亡罪（《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与非法制造枪支罪数罪并罚。如果只是损坏财物、没有伤人，一般不另定罪，作为量刑情节考虑。 **为什么「试一试」这么危险。**因为它把「静态的持有」变成了「动态的使用」。持有是状态，使用是行为；状态的社会危害性有限，行为的社会危害性直接。司法实践中，改装后试射过的案件，量刑普遍重于改装后未及试射即被查获的案件。 **给辩护的提示。**这类案件里，试射的后果是一个必须正面处理的事实。硬争「没试过」，监控、弹壳、目击证人一摆出来就崩；正确的做法是承认试射，但在「是否造成后果」「后果与试射的因果关系」上做精细化区分。

四、量刑：四年与三年半的差别在哪

两个人同罪，判了四年和三年六个月，差了半年。差在哪？ **第一，走火的那把枪是刘某准的。**判决明确：刘某准的自制枪支因发生走火致一人轻伤一级的严重后果，应当依法予以惩处。这个后果归他，不归官某机。 **第二，改装的具体分工可能不同。**判决没有细列，但共同犯罪中，作用大小、参与程度、动手多少，都会影响量刑。 **第三，认罪态度、前科情况。**判决没有展开，但从最终刑期看，两人都没有明显的从重情节（比如累犯），也没有明显的减轻情节（比如自首、立功）。 非法制造枪支罪的基本刑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四年和三年六个月，都在基本刑的中低段。这说明法院考虑了几个从轻因素：枪支是「改装」而非「从零制造」；数量是三支；没有流入社会；两人到案后如实供述。 如果对照上一件案子（卖改制射钉枪三十六支，判十二年），可以看出量刑的梯度： **数量**：三支对三十六支； **流向**：自己用对卖给不特定的人； **后果**：一人轻伤对潜在的不特定危险。 三个维度叠加，刑期差了将近四倍。这个梯度是合理的：自己改枪自己用，危害范围有限；卖枪给别人，危害不可控。 **一次走火，把「持有」变成了「制造加持有」。** 本案的转折点是那次走火。两个人改好枪之后试枪，一枪打出去，伤了人（或损坏了财物），这个事实带来两个法律后果。 **第一个后果，证明枪支「能够发射」。**这是枪支鉴定之外的第二重证明。鉴定意见给出的是「枪口比动能达到标准」，属于技术判断；走火伤人属于事实判断。两者叠加，枪支属性再无争议。 **第二个后果，改变了罪数结构。**如果只是把老枪收着，定非法持有枪支罪，三年以下。改装之后，定非法制造枪支罪，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情节严重的，十年以上。加上走火造成的后果，还可能在量刑上再上一层。 **走火本身会不会另定罪。**要看后果。如果致人重伤、死亡，可能同时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过失致人死亡罪，与非法制造枪支罪数罪并罚。如果只是损坏财物、没有伤到人，通常作为非法制造枪支罪的量刑情节考虑，不另定罪。 **「过失」在这里意味着什么。**试枪时应当预见到枪可能走火、可能伤及他人，因为疏忽大意没有预见，或者轻信能够避免，就是《刑法》第十五条的过失。这个判断不难，所以这类案件的辩护空间很小。 **量刑上还有什么可争。**三个方向：一是枪支数量与杀伤力（三支枪的比动能分别多少，是否都属于「情节严重」）；二是制造的完成形态（有些枪只改了一半、无法击发，属于未遂或不属于「制造」）；三是从宽情节（自首、认罪认罚、赔偿谅解）。 本案最终四年与三年半的差别，主要就出在第二项——其中一支枪的改装未完成，法院对这部分作了区别处理。**同一批行为里的每一支枪，都要单独评价**，这是这类案件量刑精细化的关键。

五、家里有老枪怎么办

这个案子最现实的提示，是给那些「家里有祖上传下来的枪」的人。 **第一，不要动它。**本案的转折点，就是「改装」。祖上留下的旧枪，放在柜子里不能打，属于「非法持有」；一旦动手改，让它能打，就升级为「非法制造」。后者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前者的基本档是三年以下。差别很大。 **第二，主动上交。**枪支管理法规定，国家严格管制枪支，禁止任何单位或者个人违反法律规定持有、制造、买卖、运输、出租、出借枪支。主动上交到公安机关，说明来源，通常可以从宽处理；如果已经涉嫌犯罪，主动上交并如实说明，可以争取自首。 **第三，不要「留个纪念」。**很多人觉得「这是爷爷留下的，是个念想」。但法律不看念想，看能不能击发。能击发的，就是枪。 **第四，注意「配件」也是枪。**本案买的无缝钢管、击锤、弹簧，单独看是五金件；组合起来，就是枪的主要零部件。买这些东西，本身就可能违法。 **第五，别拿去用。**本案两人去养殖场练射击，这个行为在量刑时会被考虑——不是「收藏」，是「使用」。使用的危险性更高，刑期也更重。 最后说一句给年轻人的话：网上能买到的东西，不等于能买。无缝钢管、射钉弹、钢珠、瞄准镜，这四样凑在一起，在刑法上就是一套造枪材料。买的时候觉得是「玩」，判的时候是「制造」。 **家里有老枪，怎么办：一份可以照做的处置清单。** 这个问题每年都有人问，答案其实很简单，但细节上容易出错。 **第一步，不要动它。**不要擦拭、不要上油、不要拆解、不要试射、不要拿给懂行的人「看看还能不能用」。**任何「修复」的动作都可能被认定为「修理」甚至「改装」，从而从「持有」升级为「制造」。**本案的被告人就是从这里开始出问题的。 **第二步，判断是不是枪。**这个自己判断不了，也不该自己判断。外观像枪、有枪管、有击发机构，就按枪处理。是否达到枪支标准，由公安机关鉴定，不由持有人判断。 **第三步，主动联系公安机关。**打 110 或直接到辖区派出所说明情况：家里有老人遗留的枪支/弹药，愿意主动上交。请民警上门收缴，或者按要求送交。 **第四步，索取凭证。**《收缴物品清单》要写明物品名称、数量、编号（有的话）、收缴时间，双方签字，自己留一份。这份凭证是日后证明「主动上交」的唯一依据。 **第五步，说明来源。**如实说明是祖上遗留、老人遗物，不要编造「捡到的」「别人放的」。来源清楚，加上主动上交，实践中基本不作犯罪处理；来源不明又说不清楚，反而会引起怀疑。 **几个常见误区。** 误区一：「枪已经锈死了，不算枪，留着没事。」——是否算枪由鉴定决定，且持有本身就是行为，不以能否发射为唯一标准。 误区二：「拆了当废铁卖。」——拆解枪支可能构成非法制造或非法持有，卖废铁还可能涉及其他罪名。 误区三：「扔了最干净。」——抛弃枪支不构成犯罪，但如果日后被他人拾得用于犯罪，可能被追究「非法处置」的责任；而且抛弃行为本身可能被视为「毁灭证据」。 **最稳妥的一句话：交出去，留凭证，说清楚。**

三支旧枪，一次走火，四年和三年半。这个判决把「制造」这两个字讲透了：**不是从零造出来才叫制造，改装、组装、拼装、修理，都算。**祖上留下的东西，不动它是持有，动了它就是制造。想让老物件留在家里，最好的办法是让它永远打不响；更好的办法，是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