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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刘某某诉徐某海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案

案号:(2023)鄂0114民初1700号武汉市蔡甸区人民法院 · 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 · 一审 · 2024-05-19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2023 年 3 月 11 日下午,湖北武汉蔡甸区。周某在别人家一楼做工,7 岁的儿子刘某某和同伴在附近厂房边玩耍,被一条狗咬伤。周某听见喊声追出去,一路追到徐某海的店门口——徐某海承认,这条狗一个多月前被他自己丢掉了。

孩子打了狂犬病疫苗,医疗费一千多元。周某索赔疫苗费、营养费共 5000 元。徐某海付了第一针四百多元后就不再给钱,理由很干脆:狗咬人之前我就把它扔了,它不归我管,凭什么我赔。

武汉市蔡甸区人民法院没有直接下判,而是分开谈了两轮:一边告诉徐某海,遗弃的动物咬了人,原饲养人仍要担责;一边向孩子母亲指出,7 岁的孩子独自在厂房边玩,看管上也有疏忽。最后以疫苗费为切口,谈成 2023 年 5 月 19 日的(2023)鄂0114民初1700号民事调解书:6 月 20 日前付 1000 元,双方再无其他争议,25 元受理费由孩子一方负担。

二、裁判要点提炼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四十九条: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动物原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承担侵权责任。遗弃是饲养人单方抛弃的行为,不产生免责效果;只要不能证明犬只已由他人合法占有、管理,原饲养人就仍是责任主体。这一条不问原饲养人有没有过错,是无过错责任。

无过错责任不等于一分不减。《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被侵权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7 周岁儿童属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监护人未尽看管职责的过错,可以在赔偿数额上体现,但不改变责任成立,也不能据此把责任推给受害人一方。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条被丢掉的狗,咬了七岁的孩子

事情发生在 2023 年 3 月 11 日,一个普通的下午。

周某在湖北武汉蔡甸区某处别人家的一楼做工,儿子刘某某 7 岁,跟着她来了,和同伴在附近的厂房边上玩。厂房边上有空地、有杂物,对一个小男孩来说,是个能跑能躲的地方。

玩着玩着,一条狗冲了过来。孩子被咬伤。

周某是听见喊声才跑出去的。她追着那条狗,一路追到徐某海的店面门口。这一步很关键——在很多狗咬人的案子里,受害人根本找不到狗是谁家的,警察来了也只能登记了事。而这一次,狗跑回了它熟悉的地方。

徐某海没有否认。他说得很坦白:这条狗,一个多月前被他丢掉了。

接下来是常规流程:送医、清洗伤口、注射狂犬病疫苗。医疗费花了一千多元。周某找徐某海索赔疫苗费、营养费,一共 5000 元。徐某海付了第一针疫苗的四百多元,然后停住了。他的理由只有一句:狗在咬人之前就被我扔了,它不归我管。

这句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狗已经不是我的了,它咬人为什么要我赔?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会觉得逻辑通顺。

但法律给出的答案相反。而且不是勉强的相反,是明文写着的相反。

狂犬病疫苗不是打一针就完事。常规有五针法和「2-1-1」四针法两种,要按第 0、3、7、14、28 天反复跑医院。孩子怕针,每次都要哄;家长要请假,来回要路费。这些支出加起来,一千多元的医疗费并不夸张。

更难处理的是时间。被咬是 3 月 11 日,一个多月后双方还在为「狗是谁的」扯皮。这期间孩子照常上学、照常打针,家长照常要一个说法。很多狗咬人的纠纷就是在这个阶段凉掉的——伤口结了痂,票据塞进抽屉,等想起来维权,监控已经覆盖,狗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二、「狗早就不是我的了」为什么挡不住赔偿

《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第十章讲「饲养动物损害责任」,一共七条,把动物伤人的责任分了几个档次。

第一档是普通饲养的动物。第一千二百四十五条: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是,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这一档不问饲养人有没有过错——你养了它,它伤了人,你就得赔,除非能证明是对方故意招惹或者有重大过失。

第二档是没按规定采取安全措施。第一千二百四十六条: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饲养人、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只有证明损害是被侵权人故意造成的,才可以减轻责任。注意这里的变化:从「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收紧到只剩「故意」。遛狗不拴绳、不戴犬牌、带进禁止进入的场所,都属于这一档,抗辩空间更小。

第三档是禁止饲养的危险动物。第一千二百四十七条:禁止饲养的烈性犬等危险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饲养人、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这一档连「对方故意」都不能减责,是最严的一档。

第四档,就是本案这一档——遗弃、逃逸的动物。第一千二百四十九条: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动物原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承担侵权责任。

这一条要解决的就是徐某海提出的那个问题:狗已经不在我手里了,算谁的?立法者的回答是:算你的。因为狗之所以会在街上游荡、之所以会咬人,源头就是你把它丢了出去。

「遗弃」在法律上不是「转让」,它不产生任何免责效果。 你要把狗交给别人,得有交付、有合意,狗有了新的占有人和管理人,责任才会随之转移。你把狗扔在路边,狗没有新的主人,它对人的危险却一点没减少,甚至更大了——没人喂、没人管、没打疫苗、见人就紧张。这种情况下让原饲养人脱身,等于让全社会替他的抛弃行为买单。

所以本案里,徐某海要赔,靠的不是「他有过错」,而是「他曾经是这条狗的饲养人,而且是他把狗丢出去的」。他就算能证明自己丢狗时千叮咛万嘱咐、丢在了荒郊野外,也不影响责任成立。

至于「这条狗到底是不是他的」,举证责任在他这一侧。他要说狗已经归了别人,得拿出证据;拿不出,法院就按原饲养人认定。本案他连否认都没否认,只强调了「已经丢掉」。

三、5000 元最后谈成 1000 元,中间差在哪

这个案子没有判决书,只有调解书。调解书不讲长篇法理,只写结果。但从法院公布的过程看,谈成 1000 元,靠的是两轮分开的沟通。

第一轮找被告。法官讲的是这样一层意思:随意丢弃宠物,或者放任宠物跑掉,都属于对动物管理不力;遗弃的动物造成损害,原饲养人要承担相应责任。这段话把徐某海的抗辩基础拆掉了——他一直以为「丢掉」等于「了结」,实际上丢掉只是把危险从家里挪到了街上。

第二轮找原告的法定代理人。法官了解到一件事:孩子才 7 岁,在厂房边独自玩耍,母亲在别人家做工,看管上确有疏漏。这一层事实,在法律上对应《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孩子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他本人的「过错」无从谈起,但监护人的看管疏忽,在确定赔偿数额时会被纳入考量。

两轮谈完,切入点落在疫苗费上:实际支出就是一千多元,票据齐全,金额确定,没有争议空间。1000 元这个数,基本等于把已经发生的、有票据的医疗费兜住,营养费、后续费用由原告一方放弃。

于是有了那份调解协议的四句话:6 月 20 日前付 1000 元;双方就本案再无其他争议;原告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受理费 50 元减半收取 25 元,由原告负担。

有人会问:明明是狗咬人,为什么受理费还要受害人出?这是调解的常见做法——调解不是分清对错,是双方各让一步把事了结。 25 元由原告负担,换来的是 1000 元当场能拿到、不用上诉、不用执行。如果硬判,受害人可能拿到更多,但要花几个月甚至一年,还要面对执行。对一个急着给孩子治伤的家庭来说,快,本身就是一种赔偿。

还有一层要讲清楚:调解书和判决书一样有强制执行力。 徐某海如果不按约定在 6 月 20 日前付钱,周某可以直接拿着调解书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不用再打一次官司。很多人以为调解是「私下和解」,签个字不算数,这是误解。经法院确认、制作成调解书的协议,是生效法律文书。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调解书生效后,能不能反悔?不能。

《民事诉讼法》规定,调解书经双方当事人签收后即具有法律效力。签收之后再想推翻,只有一条极窄的路——提出证据证明调解违反自愿原则,或者调解协议的内容违反法律,申请再审。实践中这条路极难走通,因为签字、按手印、法官当面确认,这一整套动作本身,就是为了固定「自愿」两个字。

所以调解桌前那几分钟,值钱。想清楚再签,签了就认。

四、被狗咬了,当天要做完的五件事

这个案子能谈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受害一方把该留的东西都留住了。把顺序理一遍,谁都用得上。

第一,先处理伤口,再谈责任。 狂犬病一旦发病,病死率接近百分之百,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用肥皂水和流动清水交替冲洗伤口至少十五分钟,然后立刻去医院的犬伤门诊或急诊,按医生意见接种疫苗;伤口深、靠近头面部的,还要评估是否需要注射免疫球蛋白。所有票据、病历、诊断证明、接种记录,一张都别丢。

第二,当场把狗和狗主人固定下来。 拍照、录像,拍狗、拍狗所在的门牌、拍牵狗的人。找不到主人就报警,让民警出现场并做记录。本案里周某是追着狗跑到店门口的,这一步让「这条狗是谁的」不再是争议。

第三,弄清楚狗有没有登记、有没有打疫苗。 《动物防疫法》第三十条要求,养犬人应当定期为犬只接种狂犬病疫苗,凭免疫证明办理养犬登记;携犬出户要佩戴犬牌、采取系犬绳等措施。狗没登记、没免疫、出门不拴绳,都是认定「未采取安全措施」的事实,对应《民法典》第一千二百四十六条,对方的抗辩空间会被压到只剩「你是故意招惹它」。

第四,把损失列成清单。 医疗费、交通费、护理费、误工费、营养费,一项一项对着票据算。孩子受伤留下疤痕的,还可以主张后续治疗费;面部、手部留疤影响外观的,可以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清单越细,谈的时候越有底气;只报一个总数,对方只会盯着总数砍。

第五,谈不拢就走程序,别拖着。 可以先找派出所、司法所、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调解不成,向被告住所地或者侵权行为地法院起诉。诉讼时效三年,从知道权利被侵害、知道义务人之日起算。别觉得金额小就不值得——小额诉讼程序一审终审,诉讼费几十元,很多人自己写一份起诉状就能立案。

至于流浪狗,还有一条路常被忽略:《动物防疫法》第三十条规定,街道办事处、乡级人民政府组织协调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做好本辖区流浪犬、猫的控制和处置。小区里长期有一群无人管理的狗,可以先向物业、社区、街道反映,要求处置——这是他们的法定职责,不是「帮忙」。

「狗是谁的」怎么证?这个案子里被告自己承认了,事情简单。换个场景就难了:狗在小区里咬了人,跑掉了,谁都不认。这时候能用的东西有几个——小区监控、门口摄像头、邻居的证言、狗身上有没有犬牌、平时谁在喂、谁带它去打疫苗、物业的养犬登记台账。

还有一条捷径。《动物防疫法》要求养犬登记,登记信息在公安机关或者其指定的登记机关手里。受害人报警后,可以请民警调取。狗有主,就能查到主;狗没登记,这本身又是饲养人「未按规定管理」的证据。

这些材料不必一次备齐,但要在第一时间动手。监控的保存周期通常只有七天到一个月,过了就真没了。

五、给两边各留一句话

对养狗的人,这个案子要记的只有一句:你把狗丢出去的那一刻,责任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地方等你。

不想养了,正确做法是送养、交付给有能力养的人,或者送交犬只收容机构,办清交接。扔在小区、扔在路边、扔在郊区,都不是「处理掉了」,而是把一条没打疫苗、没人管的狗放进了公共空间。这条狗咬的第一个人,账会算回你头上。

对孩子家长,这个案子还有一句提醒:7 岁的孩子在没有围挡的厂房边独自玩耍,本身就是风险。 法律不会因为这个就让你一分钱拿不到,但会让你少拿一些。看管这件事,事前做比事后争有用得多。

最后说一句程序上的话。很多人对「调解」有偏见,觉得是法院在和稀泥。这个案子的调解其实做了一件判决不容易做到的事:它让双方都承认了自己那一部分责任——一个承认不该把狗丢掉,一个承认没看好孩子。承认了,钱才付得下去,事才真的了了。

对做家长的,再补一句实操上的话:孩子被咬,先别急着跟对方谈钱。先治伤,再谈。谈的时候把票据复印一份,原件自己留着;微信聊天记录别删,对方一句「我赔」,就是自认;对方提出私了,可以接受,但要写清楚一次性了结的范围,同时把后续治疗费的权利留出来——孩子脸上、手上留了疤,可能几年后才需要做修复,那笔钱现在算不出来。

最后一句:把狗管住,比出了事再讲道理,便宜得多。

这个案子金额很小,1000 元,连一场官司的律师费都不够。但它是《民法典》第一千二百四十九条最好的注脚。

法条只有一句话: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动物原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承担侵权责任。这句话针对的正是那种最常见的辩解——「它早就不是我的了」。立法者显然预见到了这种辩解,所以把「遗弃」「逃逸」两种情形单独拎出来,把责任明确地按回原饲养人头上。

为什么这么定?因为动物不是一件可以随手扔掉的旧家具。它有行动能力,有攻击性,扔出去之后危险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给不特定的路人。谁制造了这个危险,谁就该负责到底。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这个案子是调解结案的,法院没有去认定「徐某海有没有过错」,也没有去追究他遗弃动物的行政责任,只解决了「这 1000 元谁出」。这是民事案件的本分——填平损失。至于遗弃动物该不该罚、流浪犬该由谁处置,那是《动物防疫法》和治安管理处罚那条线的事,可以并行,不互相替代。

所以,如果哪天您在小区里被一条说不清来路的狗咬了,别急着认倒霉。先处理伤口,再找狗、找主人、找监控、找目击者。狗主人说「这狗我早扔了」,这句话在法庭上不是免责声明,是自认。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3年3月11日,周某(女)在他人一楼家中做工,其子刘某某(时年7周岁)和同伴在附近厂房玩耍。刘某某在玩耍中被一犬只咬伤。母亲周某听到呼喊后出门,追着该犬来到被告徐某海店面。徐某海遂告知周某,该犬已被自己遗弃月余。经诊治,刘某某注射了狂犬病疫苗,产生医疗费用人民币1000余元(币种下同)。后周某向徐某海索赔疫苗费用、营养费用共计人民币5000元。徐某海在支付第一针疫苗费用400余元后,认为该犬只在咬伤刘某某前已被其遗弃、不归其管理并拒绝赔偿。刘某某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徐某海向原告刘某某支付赔偿款5000元。案件审理过程中,湖北省武汉市蔡甸区人民法院组织调解。承办法官与原、被告分别沟通,通过向被告释法说理,随意丢弃宠物或放任宠物逃逸都属于对动物的管理不力,遗弃动物致人损害原饲养人需承担相应责任,促使其接受调解方案;

又在与原告法定代理人单独沟通时了解到其作为孩子的法定监护人未尽到相应的看管义务,细节着手找到调解的破局点,并以此为契机推动双方以疫苗费用切入点,以最大可能保护未成年人成长为目的,就赔偿标准达成了调解。各方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如下:一、被告徐某海于2023年6月20日前向原告刘某某支付人民币1000元;二、原、被告就本案再无其他争议;三、原告刘某某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四、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计25元,由原告刘某某负担。

湖北省武汉市蔡甸区人民法院于2023年5月19日作出(2023)鄂0114民初1700号民事调解书,对前述调解协议予以确认。涉未成年人案件的调解,要坚持以维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为出发点,可以采取“背靠背”调解法,通过与原、被告分别沟通找到切入口和突破口,通过释法说理,从细节处着手找到调解的破局点,推动双方围绕未成年人利益保护达成调解。

案号:(2023)鄂0114民初1700号 审理法院:武汉市蔡甸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5-1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14-6-380-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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