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郭某与谢某等建筑物区分所有权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广州市荔湾区某小区某栋九层住宅楼,二零一七到二零一八年间商议事加装电梯。全楼四十四户,三十二户同意。住在三楼、年近八旬的业主郭某有异议,没有参与出资。
电梯装好并投入使用后,郭某提出:愿意按当初的筹资方案补交一万零七十七元,要求使用电梯。三十二户业主反对,理由是郭某当初提异议,导致加装工程延误一年多。
郭某起诉,请求确认在支付一万零七十七元后,对电梯享有与三十二户业主同等的权利和义务。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判令郭某支付集资款后,由业主代表发给门禁卡;广州中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住宅电梯在使用属性上属于建筑物的共有部分,全体业主对电梯享有使用权和共同管理的权利。业主使用电梯不属于应当由业主共同决定的事项,无须经多数业主同意,也不会损害其他业主使用电梯的合法权利。
业主在加装电梯过程中表达异议,属于正常行使表达意见的权利,不构成对其共有部分使用权的放弃。依据公平原则,使用电梯应以交纳集资款为前提;其他业主认为其阻碍加装造成损失的,可以另案主张权利,但不能以此拒绝该业主在补交集资款后使用电梯。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八旬老人,和一部他反对过的电梯
先把这栋楼的情况摆清楚,因为后面所有的争议都从这里的数字长出来。
广州市荔湾区,一栋九层住宅楼,四十四户。二零一七到二零一八年,业主们开始商议事加装电梯。
表决结果:三十二户同意。
按当时的规则,这个比例是够的。加装电梯属于对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的改建,要经参与表决专有部分面积四分之三以上、且参与表决人数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同意。三十二比四十四,过了。
住在三楼的郭某,年近八旬,当时有异议,也没有参与出资。
这里要停一下,把一个容易被混为一谈的区别分清楚:有异议和阻挠不是一回事。郭某做的是在前期的商议、表决环节表达不同意见,这是业主的权利;他并没有去工地堵门、没有去审批部门投诉到工程停摆。判决书用的词是「因有异议未参与出资」,八个字,很克制。
电梯装好了,投入使用了。三十二户人家刷卡上下楼。
这时候郭某提出:我愿意按当初的筹资方案,补交一万零七十七元,让我也能用。
三十二户业主的回答是:不行。
理由有两条,都很实:一是你当初提异议,导致加装工程延误了一年多;二是你当初不同意,现在想用,等于坐享其成。
郭某起诉到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请求很具体:确认我在按前期筹资方案支付一万零七十七元后,对新建电梯拥有与三十二户业主同等的权利和义务。
这个请求写得聪明。他没有要求「免费使用」,也没有要求「赔偿」,他要的是用钱换回一个平等的地位。
再补一层背景,否则很难体会「三十二比四十四」这个数字的分量。
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是全国范围内公认的难事。难点不在技术,在三件事:
第一件,钱。 一部六层住宅的电梯,加装总造价通常在四十万到七十万之间,加上井道改造、管线迁移、后期维保,实际支出更高。这笔钱按楼层分摊,一层往往免交甚至要补偿,六层出得最多。分摊方案谈不拢,工程就动不了。
第二件,审批。 加装电梯涉及规划、住建、消防、特种设备检验,还要占用小区公共用地、可能影响相邻建筑的采光通风。手续跑下来,一年半载是常事。这也是为什么本案业主会说「延误一年多」——在他们的感受里,这一年多是有具体归属的。
第三件,人。 一栋楼里,高层盼着装,低层未必愿意。老人、孕妇、病患是刚需,年轻住户觉得爬楼无所谓。这时候如果还有一户明确提异议,很容易成为所有人情绪的落点。
郭某就是那个落点。
这个背景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三十二户业主的态度会那么硬:他们出的钱、跑的手续、等的时间,都凝在那部电梯里。现在这个「拖后腿的人」要用,情绪上过不去,是很自然的事。
但法律要处理的,恰恰是「自然情绪」和「法定权利」之间的落差。
「共有部分」这四个字,决定了全部答案
法院的推理只用了两句话,但这两句话各自压着一整套规则。
第一句:案涉电梯在使用属性上系建筑物的共有部分,郭某与其他业主对电梯享有使用权和共同管理的权利。
民法典把建筑物的构成分成三块:专有部分、共有部分、以及用于共同管理的设施。电梯属于哪一块,几乎不需要论证——它贯穿整栋楼,不能分割,不能单独登记,谁也不能把某一层的那一段拆走。它是典型的共有部分。
共有部分的法律效果是什么?《民法典》第二百七十一条写得很清楚:业主对建筑物内的住宅、经营性用房等专有部分享有所有权,对专有部分以外的共有部分享有共有和共同管理的权利。
注意这里用的是「享有」,不是「可以申请」「经同意后享有」。共有权是法定的、原始取得的,它不来自某次投票,也不来自某份协议。你买了这套房,你就当然地、按份额地拥有了电梯、楼道、屋顶、外墙、地基。
所以后面的问题就不是「能不能给他用」,而是「凭什么不给他用」。
第二句:郭某使用该电梯并不属于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所规定的应由业主共同决定的事项,亦不会导致其他业主使用电梯的合法权利受到损害,故无须经多数业主同意。
《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列了九项必须由业主共同决定的事项:制定和修改议事规则、管理规约,选举业委会,选聘解聘物业,使用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的维修资金,改建重建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改变共有部分用途或者利用共有部分从事经营活动,等等。
「某个业主使用电梯」,不在这个清单里。
这个区分极为要紧。加装电梯本身是「改建」,要三分之二参与、四分之三同意,门槛很高;但电梯装好之后,谁刷卡、谁不刷卡,是共有部分的使用问题,属于日常管理事项,不需要再投一次票。
如果反过来理解——每多一个人用电梯都要业主大会表决——那会出现什么局面?搬进来一个新业主,要先开业主大会同意他坐电梯;租客换了一茬,再表决一次。这显然不是法律的设计。
所以法院的逻辑链是:共有部分 → 法定使用权 → 使用不属于共同决定事项 → 无须多数同意。四步,一步都不需要讨论郭某当初投了什么票。
「你当初反对过」,这句话在法律上值多少钱
三十二户业主的抗辩,说到底是一句话:你当初不同意,现在别想用。
这句话在情感上很有说服力,在法律上却站不住。原因有三层。
第一层:表达异议是权利,不是过错。
加装电梯的商议阶段,法律给每一户留了表达意见的空间。《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要求「参与表决」,意思就是让大家投票、让不同意见被听见。如果投反对票的人事后要因此丧失某项权利,那这场表决就成了陷阱——你可以投票,但投错了要付代价。
权利行使不产生不利后果,这是法理上的一条基本线。郭某提出异议,是行使权利;他没有出资,是异议的自然结果(不出钱不出力);但异议本身不等于放弃共有权。放弃权利需要明示,民法典里有专门的抛弃规则,从来没有「投过反对票即视为放弃共有部分使用权」这一说。
第二层:延误的损失,是另一个法律关系。
业主们说,因为郭某提异议,工程延误一年多。这个说法可能真,也可能不真,但即便为真,它对应的是损害赔偿请求权,不是拒绝使用的抗辩权。
法院把这一点写得很清楚:若其他业主认为高龄业主阻碍电梯加装的行为给其造成损失的,可另案主张权利,但不能以此拒绝该高龄业主在补交集资款后使用电梯。
「另案主张」四个字是关键。你觉得他害你多花了钱、多等了一年,你可以起诉他赔偿;但你不能自己当法官,直接把他的电梯卡扣下来。私力救济的边界就在这里——你不能用扣住别人权利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债权。
第三层:高龄和需求,是法院会写进判决的分量。
判决书里有一段不是法条、但很要紧的话:高龄业主确有使用电梯的客观需要;其在加装需求期间提出异议,属于正常表达意见的范围;若其他业主以此为由拒绝高龄老人使用电梯,不符合诚信友善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这段话在说一件事:法律判断之外还有一层情理判断,而情理在这个案子里和法理同向。
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住在九楼老公房的第三层。加装电梯之前,他爬了三四十年的楼梯;加装之后,电梯就在楼道里,他却因为没有那张卡,还得继续爬。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判决的一部分。
这类「你当初反对过,现在别想」的逻辑,在小区里其实很常见,只是换了个场景。
场景一:屋顶装光伏。 顶层住户牵头,在楼顶装了光伏板,收益归自己。后来有业主提出:屋顶是共有部分,收益应当归全体业主。牵头的人说:当初征求意见,你们都不吭声,现在见钱眼开?
法律上的处理是一样的:屋顶属于共有部分,利用共有部分从事经营活动,须经业主共同决定,收益归全体业主。当初不吭声,不等于放弃共有权;决策程序没走,也不因为有人默许就补正。
场景二:一楼把公共绿地圈成自家院子。 用了十几年,邻居都不说话。新搬来的业主提出异议,圈地的人说:这么多年都没人管,你凭什么管?
法律上的处理:共有部分不因长期占用而取得权利,也不因其他业主的沉默而转化为专有。沉默不是同意,占用不是取得。
场景三:车位。 有人长期占用某个公共车位,装了地锁。后来物业重新规划车位,要求拆除。占位的人说:我一直停这儿,你们默认了。
法律上的处理:公共车位属于共有部分,业主享有平等的使用权,先占不产生优先权。
这三个场景和本案共享同一条法理:共有权的得丧,只看法定事实(购买专有部分、依法登记、依法处分),不看他人的态度。
反过来说,这也是给多数人的一个提醒:多数决可以决定「做什么」,但不能决定「谁能被排除」。
加装电梯可以投票决定;装好之后谁能用,不能投票决定。这两件事的边界,就是本案划出来的那条线。
为什么必须补交那一万零七十七块
法院支持了郭某,但不是无条件支持。判项写得很具体:郭某支付集资款一万零七十七元;支付后七日内,业主代表发给门禁卡。
为什么一定要付这笔钱?这是「公平原则」四个字的落地。
加装一部电梯,四十四户里三十二户出钱,总造价按户分摊。郭某没出一分。电梯装成之后,如果他免费使用,等于三十二户替他把钱垫了。这在法律上叫不当得利——没有法律根据,取得利益,使他人受损失。
所以正确的处理不是「给不给他用」,而是「让他补齐成本后再用」。这一补,三方的账都平了:
对郭某来说,他付了和三十二户一样的钱,取得一样的权利,不欠谁的;
对三十二户来说,他们的出资被补足,没有人替别人买单;
对整栋楼来说,共有部分的负担和权利重新对齐,日后维修、更新、电费分摊,郭某都要按份承担——判项里那句「同等的权利和义务」,义务两个字不是装饰。
这里还有一个技术细节值得说:一万零七十七元,是按「前期加装电梯筹资方案」算的,不是按今天的价格。
如果按现在的造价重新核算,这个数字很可能要高不少。法院为什么用旧数?因为郭某请求的就是「按前期筹资方案支付」,而三十二户也没有主张按现价重算。诉讼请求划定了裁判范围,法院不能超出请求去判。
反过来说,如果当初的筹资方案里还有政府补贴、有低层减免,郭某该享受的也照样享受。补交的是他本该承担的那一份,不是惩罚性的加价。
这一点对现实中的老旧小区很有参考价值:加装电梯时把筹资方案、分摊比例、日后使用规则一次写清楚,写进书面协议,将来遇到「当初没出钱的人现在想用」,直接照方案补交即可,不用再打一场官司。
实务上还有一个问题,本案没有展开,但读者一定会问:这一万零七十七元,以后还会不会涨?
答案是会。
加装电梯的费用分两块:建设成本和运行维护成本。
建设成本是一次性的,本案的一万零七十七元就是这一块——按当初的筹资方案分摊到户。
运行维护成本是持续的:电费、维保、年检、大修。这笔钱通常按户或按面积按月分摊,有的小区从公共收益里出,有的直接从物业费里列支。
郭某补交了建设成本,取得了「同等的权利和义务」——判项里「义务」两个字,就包括日后分摊运行费用。
这里有个现实问题:如果电梯已经运行三年,这三年郭某没用过,也没分摊过电费和维保,要不要补?
严格按「同等权利义务」的逻辑,他取得权利的同时,也承接了未来的义务;至于过去的运行费用,他没有使用、没有受益,通常不需要补。但如果这三年里电梯进行过大修、更换过主要部件,那属于资本性支出,性质上接近建设成本,可能需要按份额补交。
这类细节,判决不会一一写清,靠的是业主之间事先约定。所以最实用的建议还是那一句:加装电梯时,把筹资方案、分摊比例、使用规则、退出机制一次写进书面协议。
写清楚了,将来谁想用、补多少钱、什么时候补,直接照协议办,不用再打一场官司。
这也是本案最有价值的延伸:它给所有正在加装电梯的小区提供了一个「标准答案模板」——允许后来者加入,但以补足成本为条件。
三十二户业主真正该走的另一条路
站在三十二户业主的角度,这个判决未必让人舒服,但它并没有把他们逼到墙角——它只是把他们指向了另一条路。
如果确有损失,就起诉索赔。
延误一年多的损失,能算出来的部分其实不少:施工队窝工费、材料涨价差价、审批反复的时间成本、甚至因为工期拉长导致的补贴政策变化。这些只要有证据,都可以主张。
但要注意两个现实难点:
一是因果关系。提异议和工程延误之间,得证明是「因为他的异议」而非「因为审批本身慢」「因为设计改了三轮」「因为有一户的产权证有问题」。行政机关的审批周期,不是某一个业主能决定的。
二是异议的正当性。如果异议是针对采光、通风、噪音、结构安全提出的,那属于正当行使权利,即便事后证明影响没那么大,也很难认定侵权。只有当异议明显超出正当范围——比如明知没有影响却反复投诉到工程停摆、伪造材料举报——才可能构成权利滥用。
所以实务中,这类索赔成功的案例并不多。多数小区的做法是:在加装方案里就写好低层补偿,一次性给一楼、二楼一笔补偿款,或者减免其分摊费用,把矛盾在前端化解掉。
这个案子的判决其实也在提示这个方向:法院说「使用电梯应以交纳集资款为前提」,等于承认了「出资—受益」的对应关系;那么反过来,受损—补偿的对应关系同样成立。低层业主因为加装电梯采光变差、噪音变大,要求补偿,法律是支持的。
一句话总结这个案子的实践意义:加装电梯是集体决策,使用电梯是个人权利。前者可以多数决,后者不能多数决。 把这两件事分开,很多邻里纠纷根本不会发生。
再补一段决策流程,因为很多读者会问:加装电梯到底要多少人同意?
第一步,业主共同决定。
《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改建、重建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应当经参与表决专有部分面积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且参与表决人数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同意。
注意「参与表决」这四个字。门槛不是「全体业主的四分之三」,而是「参与表决业主的四分之三」。而参与表决本身,要求专有部分面积占比三分之二以上、且人数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参加。
所以实际算法是两道关:先凑够三分之二的人来投票,再在其中拿到四分之三的同意。
以本案为例:四十四户,参与表决的要超过二十九户;其中同意的要超过二十二户。三十二户同意,两道关都过了。
第二步,行政审批。
规划许可(部分城市已简化或豁免)、施工图审、消防审查、特种设备安装告知、竣工验收、使用登记。每一步都可能卡住。
第三步,低层补偿。
这是最容易谈崩的一环。实务中的常见方案有三种:
一是一次性补偿。一楼每户补几万元,二楼减半,钱从高层分摊或政府补贴里出。
二是费用减免。一楼不出资,二楼出三成,三楼以上按比例递增。
三是使用权安排。一楼虽然不出资,但电梯卡照发,不限制使用。
本案三十二户的做法,恰恰是第三种的反面:只让出资的人用。这个安排在情感上说得通,在法律上站不住——这就是判决要纠正的地方。
如果重来一次,更稳妥的做法是:
在加装方案里写明「未出资业主日后要求使用的,按原筹资方案补交后即可使用」,把本案的判决结果提前写进协议。这样既保障了出资人的利益,也避免了日后的诉讼。
一条经验:加装电梯的所有争议,本质上都是「成本怎么分」的争议。 把成本分清楚了,权利自然就清楚了。
这个案子只有两个判项,标的一万零七十七元,但它把老旧小区里最常见的一场僵局解开了。
僵局的形状是这样的:多数人决定装电梯,少数人反对;装成之后,反对的人想用,多数人不让。双方都觉得自己有理——多数人说「你当初拖了后腿」,少数人说「电梯就在我家门口,凭什么不让我坐」。
法院给的答案,把两件事切开了:
装不装,是共同决定事项,按表决规则走,多数决有效。 用不用,是共有部分的使用,按共有权走,人人有份,与当初投了什么票无关。
切开之后,剩下的只是钱的问题:你没出资,补上;你出了资,用上。至于延误的损失,另案去算。
这个思路值得记住,因为它不只适用于电梯。小区里的车位、屋顶、外墙广告位、公共绿地,凡是共有部分,都遵循同一套逻辑:共有权不因一次投票而丧失,也不因一次反对而被剥夺。
最后说一句人情话。判决书里那句「若其他业主以此为由拒绝高龄老人使用电梯,不符合诚信友善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读起来像套话,其实不是。它是在提醒所有住在同一栋楼里的人:电梯是铁做的,邻里是肉做的。一部电梯能上九楼,但装不回一段被一句「不行」冻住的关系。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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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粤01民终11637号 审理法院: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1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7-2-045-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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