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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徐某甲、徐某乙、徐某丙诉邬某贵、龚某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

案号:(2023)渝02民终309号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 · 二审 · 2023-04-0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二二年五月三十日,龚某驾驶登记在龚某琼名下的小轿车,与邬某贵驾驶并搭乘刘某芳的二轮摩托车相撞,造成刘某芳当场死亡、邬某贵受伤、两车受损。交警部门认定龚某负主要责任、邬某贵负次要责任、刘某芳不负责任。龚某驾驶的车辆投保交强险和二百万元商业三者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

刘某芳的配偶徐某甲及子女徐某乙、徐某丙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龚某、龚某琼、邬某贵及保险公司赔偿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一百二十余万元。法院查明,徐某丙属智力一级残疾,已被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每月享受低保待遇五百五十元、残疾人生活和护理补贴一百五十元,但并无其他生活和收入来源。保险公司抗辩称,这两项待遇属于其他生活来源,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时应予扣减。

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保险公司、邬某贵分别赔偿徐某甲等人八十九万余元、二十七万余元,并由保险公司支付龚某垫付的四万余元。保险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坚持主张低保待遇和残疾人补贴应予扣减。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认为,低保待遇具有社会救助性质、实行动态管理,残疾人补贴属国家和社会对特殊困难群体的政策性补助,二者均非其他生活来源,不应在被扶养人生活费中扣减,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被扶养人生活费以被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为条件。低保待遇是国家针对困难家庭提供的社会救助性福利,实行动态管理;残疾人补贴是国家和社会对特殊困难群体给予的政策性补助。二者均不属于「其他生活来源」,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时不应予以扣减。

被扶养人生活费本质上是对受害人伤亡导致被扶养人预期利益受损的间接补偿,与低保待遇、残疾人补贴等社会保障的兜底功能并不冲突,两种保障机制可以并存。

三、赵律师点评

每月领低保和残疾补贴,还能不能要被扶养人生活费

保险公司的抗辩听上去很有道理:这个人每月已经在领钱,生活有着落,再给一份被扶养人生活费,不是重复受偿吗? 一审、二审、保险公司三方的分歧全都压在这一个问题:低保和残疾补贴,算不算「其他生活来源」。 判决给出的答案是不算,理由拆成两条。 第一,低保是动态管理的。 《重庆市城乡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条例》规定最低生活保障金实行动态管理,家庭收入一变、条件一变,待遇就可能取消;它不是一份稳定的、可以预期的收入。 第二,两项钱的性质是救助和福利,不是收入。 低保是国家为困难家庭提供的基本生活保障,残疾人补贴是国家和社会对特殊困难群体的政策性倾斜,它们的钱来自财政和社会,不来自劳动或者经营。 「生活来源」这四个字在司法实践里指的是能维持生活的稳定收入,不是「有人给你发钱」。 如果连救助款都要拿来抵扣赔偿,结果就是:越是困难的家庭,能拿到的赔偿越少。 这显然不是法律想要的结果。

「其他生活来源」到底指什么

这个词在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里出现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被下过定义。从判决的推理路径可以反推出三层含义。 第一层,它必须是「来源」,也就是有持续性、可预期。 工资、经营收入、租金、养老金、存款利息,都算;一次性补助、临时救济,不算。 第二层,它必须能「维持生活」。 每月一百五十元的残疾人补贴,连基本伙食都不够,谈不上维持生活。 第三层,它不能是「替代性保障」。 这一层最关键:如果这笔钱的功能就是兜住底线,把它算作生活来源,等于让侵权人少赔、让国家多担,责任就转移了。 本案还顺带处理了一个细节:徐某丙享受的低保和残疾补贴,是否应当在计算时「先扣后算」。 法院的答案是连扣都不扣,因为根本不属于同一性质的钱。 实务提示:被扶养人一方举证时,重点不是证明「我很穷」,而是证明「我没有稳定收入、且丧失劳动能力」。 低保证明、残疾证、无民事行为能力宣告判决、社区出具的无收入证明,这四样凑齐,基本就站稳了。 反过来,保险公司想主张扣减,就得证明这笔钱是稳定的、足以维持生活的收入,而不是救助。

两种钱的性质:一个救急,一个补偿

判决最后一段写得很有分量:低保待遇是国家为生活困难群体提供的最低生活保障,残疾人补贴则是国家、社会团体对特殊群体的政策性补助和福利性支持,两种保障机制发挥了国家补贴、社会福利的兜底功能,与该项费用纳入赔偿范围并不冲突。 这段话其实在回答一个法理问题:社会保障和侵权赔偿,是不是同一件事? 不是。 社会保障解决的是「你现在活不下去」,靠的是财政转移支付,人人可及、条件可撤。 侵权赔偿解决的是「因为他,你本来能过的日子过不成了」,靠的是责任人的钱,一事一赔、一次了结。 两者的功能、来源、条件完全不同,不能相互抵扣。 如果允许抵扣,会出现一个荒谬的结果: 一个靠低保生活的重度残疾人,被撞死亲属后拿到的赔偿,反而比一个有工资收入的健全人少。这等于用贫困惩罚受害者。 这个思路在其他领域也一致: 工伤保险待遇与侵权赔偿的竞合、医保已支付医疗费能否向侵权人追偿,司法实践都在往「保障归保障、赔偿归赔偿」的方向走。 对读者的意义在于:不要因为家里领了低保、拿了残疾补贴,就觉得自己「没资格」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

一级智力残疾的被扶养人,法院怎么算

本案的算法有一个技术细节值得说清。被扶养人生活费不是随便报个数,它有固定公式:按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乘以扶养年限,再乘以伤残赔偿系数(死亡案件按全额),最后除以扶养人数。 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扶养人数」。 徐某丙有母亲刘某芳(已死亡)、父亲徐某甲,还有兄弟姐妹徐某乙。按司法解释,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 也就是说,刘某芳只承担其中一份,其余由徐某甲、徐某乙分担。 另一个细节是「扶养年限」: 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算至十八周岁;为无劳动能力又无生活来源的成年人的,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每增一岁减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按五年计算。 徐某丙属成年人且无劳动能力,按二十年计。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额。 这条上限在多人伤亡、多个被扶养人的案子里经常成为争议焦点,代理时要主动核算,别等到对方提出来。 给家属的提示:把被扶养人的残疾证、无民事行为能力宣告、扶养关系证明(户口本、出生证明、婚姻登记)一次性备齐,能省掉大量往返。

给受害人家庭和保险公司的提示

给受害人家庭: ①家里有重度残疾、无劳动能力又无收入的成年近亲属,一定要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别自己先把它排除掉;②低保证、残疾证、无民事行为能力宣告判决、无收入证明,四样备齐;③注意多名被扶养人时的年度总额上限,提前算清。 给保险公司与代理人: 以「已领低保、已领残疾补贴」为由主张扣减,本案明确否定;抗辩前先判断这笔钱是「稳定收入」还是「救助福利」,后者扣不动。 给办案律师: 这类争点的胜负往往在证据的第一层——被扶养人是否「丧失劳动能力」、是否「无其他生活来源」,两个要件分别举证,不要混在一起说。 最后一句:救助是国家的兜底,赔偿是侵权人的责任,两者不该互相顶账。

低保是兜住底的那只手,赔偿是补上缺口的那只手;让一只手去顶另一只手,最后挨饿的还是被撞的那个家。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徐某甲、徐某乙、徐某丙诉称:刘某芳因搭乘被告邬某贵驾驶二轮摩托车,与被告龚某驾驶的小轿车相撞,造成刘某芳当场死亡。交警部门认定龚某负主要责任、邬某贵负次要责任、刘某芳不负责任。徐某甲与刘某芳系夫妻关系,二人生育徐某乙、徐某丙。龚某驾驶的车辆在某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万州区支公司(以下简称某保险万州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龚某、龚某琼、邬某贵、某保险万州支公司赔偿原告徐某甲等人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人民币120余万元(币种下同)。

被告龚某辩称:对事故经过没有异议,但对徐某甲等人提供交通事故认定书的复核意见有异议,刘某芳、邬某贵均未按规定佩戴头盔,刘某芳未正向骑坐,系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的主要原因。事故发生后,龚某垫付了40799.32元,其中丧葬费4万元,刘某芳的抢救费199.32元、其他交通费600元。龚某投保交强险以及商业三者险,请求由保险公司在保险范围内进行赔付,并对其垫付的费用在本案中一并处理。

被告邬某贵辩称:自己是正向行使,没有佩戴头盔是事实,但龚某的转弯车应该让直行车。邬某贵在本次事故中亦受伤,目前没有赔偿能力。

被告某保险万州支公司辩称:对事故真实性无异议,事故责任以责任认定书为准。案涉车辆在某保险万州支公司投保交强险、商业三者险。因本次交通事故中还存在另外的伤者,请法院考虑该情况。对于徐某甲提出的精神抚慰金在交强险范围内优先赔付的问题,由法院认定。徐某丙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其无劳动能力,且徐某丙有收入来源,包括低保待遇和残联发放的补助,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时都应予以扣减。

法院经审理查明:2022年5月30日,龚某驾驶登记在龚某琼名下的小轿车与邬某贵驾驶并搭乘刘某芳的二轮摩托车相撞,造成刘某芳当场死亡、邬某贵受伤、两车受损的交通事故。交警部门认定龚某负主要责任、邬某贵负次要责任、刘某芳不负责任。徐某甲与刘某芳系夫妻关系,二人生育徐某乙、徐某丙,徐某丙属智力一级残疾,后被法院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每月享受低保待遇550元、残疾人生活和护理补贴150元,但并无其他生活和收入来源。龚某驾驶的车辆在某保险万州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200万元),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龚某已支付刘某芳的医疗费199.32元、丧葬费4万元、其他交通费600元,共计40799.32元。

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11月29日作出民事判决:一、被告某保险万州支公司、邬某贵分别支付原告徐某甲、徐某乙、徐某丙因刘某芳死亡产生的各项损失共计895421元、270007.50元;二、被告某保险万州支公司支付龚某垫付的费用40799.32元。宣判后,某保险万州支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某保险万州支公司认为,低保待遇和残疾人补贴应当在被扶养人生活费中予以扣减。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3月21日作出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徐某丙每月领取的低保待遇和残疾人补贴是否属于其他生活来源,应否在被扶养人生活费中予以扣减。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计入残疾赔偿金或者死亡赔偿金。”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额。”根据上述规定,对于成年近亲属,必须系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才能获得被扶养人生活费赔偿。本案中,徐某丙系智力一级残疾的无民事行为能力,其每月领取的低保待遇和残疾人补贴是否属于有“其他生活来源”、应否在被扶养人生活费中予以扣减,应当根据低保待遇和残疾人补贴的性质等方面来判断。

其一,徐某丙属一级智力残疾,且被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重庆市城乡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条例》的规定,最低生活保障金实行动态管理,并非可以一直享有;且不得放弃法定赡养费、扶养费、抚养费和其他合法收入。此外,低保待遇是国家针对困难家庭提供的福利性保障,保障其基本生活,具有社会救助性质。因此,徐某丙每月领取的低保待遇和残疾人补贴并非其他生活来源。

其二,残疾人属于需要社会各界人士格外关心关注的特殊困难群体,徐某丙每月领取的残疾人补贴是国家和政府为保障其基本生活所作出的制度上的倾斜和照顾,该项补贴是一种国家性、社会性、政策性的福利。因此,徐某丙每月领取的残疾人补贴亦非其他生活来源。

综上,徐某丙系被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的智力一级残疾人,虽然每月领取低保待遇和残疾人补贴,但该费用不应认定为“其他生活来源”,在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时亦不应扣减。被扶养人生活费是对受害人伤亡导致被扶养人预期利益受损的一种间接补偿,本质上是受害人正常收入中的部分收入,而受害人伤亡间接损害了被扶养人的利益。低保待遇是国家为生活困难群体提供的最低生活保障,残疾人补贴则是国家、社会团体对特殊群体的政策性补助和福利性支持。两种保障机制发挥了国家补贴、社会福利的兜底功能,与该项费用纳入赔偿范围并不冲突。因此,低保待遇和残疾人补贴均不应在被扶养人生活费中予以扣减。

案号:(2023)渝02民终309号 审理法院: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4-0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07-2-374-00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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