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福州市某品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姚某渊等人侵犯著作权案

一、案情速览

罗某林是福州市某品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他与在电商平台卖拼图的姚某渊商量好：用别人的美术作品做拼图卖钱，不打招呼，也不付许可费。二〇二四年三月到七月，姚某渊指使手下人用人工智能的「图生图」功能干活——把别人的画导进软件，选「图生图」，参数统一设好，一次生成好几张，再从里面挑一张跟原图最像的。

福州市某品公司拿这些图去做拼图，李某、王某跟姚某渊合伙开网店负责卖。经比对，案涉多类拼图图样与苏州某图书有限公司以及张某、刘某玲等人享有著作权的美术作品，在关键元素上一致，属于实质性相同。截至案发，卖出侵权拼图三千余件，非法经营数额二十七万余元。

二〇二四年七月一日，姚某渊、王某、李某被抓获；七月三日，罗某林主动投案。四名被告人到案后都如实供述，罗某林还赔偿了被害人张某十五万元。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五年六月十三日作出判决：被告单位福州市某品公司犯侵犯著作权罪，判处罚金十万元；罗某林、姚某渊各判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六万元；李某、王某各判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二万五千元。宣判后无人上诉、抗诉，判决已生效。本案的争点只有一个，但很新：用人工智能「图生图」把别人的画改一遍再做成拼图，生成的是侵权复制品，还是不同于原作品的新作品？这个定性决定了罪与非罪——如果是新作品，就不构成复制发行；如果是复制品，就落进《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

二、裁判要点提炼

未经著作权人许可，以其美术作品为基础，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生成图片，生成过程仅作简单参数设置与图片挑选、未对生成结果投入进一步创作、对生成结果的智力贡献微乎其微的，所生成图片不具有独创性，应当认定为侵权复制品。

将侵权复制品制作成拼图，只改变了作品的载体和呈现方式，完整保留了原作品的独创性表达，属于对与原作品独创性表达无关因素的改变，不影响拼图被认定为侵权复制品；符合《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规定的，以侵犯著作权罪论处。

三、赵律师点评

「图生图」不是洗稿机

这个案子出现的时机很关键：**它是人民法院案例库第一次正面回答「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算不算侵权复制品」。** **很多做电商的人有个误解，觉得用人工智能改一遍图，就跟原图脱钩了，等于自己创作的。** **本案把这个想法彻底否掉了。** 法院看的是三件事：**第一，生成过程投入了多少智力。** 导入原图、选模式、统一设参数、从几张里挑最像的一张——这一串动作，法院的评价是「智力贡献微乎其微」。**第二，生成结果跟原图差多少。** 轮廓、构图、线条、元素分布绝大部分相同，只有极少要素不一致，属于实质性相同。**第三，改载体算不算创作。** 做成拼图只是换了载体和呈现方式，独创性表达一点没动。 **三条叠在一起，结论就出来了：这不是新作品，是复制品。** **换个说法更好懂——你把别人的画复印一遍再裱起来，装裱手艺再好，也不是你的画。**

独创性这道门槛，法院怎么量

判决里对「独创性」的拆解值得记下来：**独创性包含「独立」和「创作」两层。** **独立，是指依靠自己的智力劳动完成，不是抄别人的。** **创作，是指因为独立完成而表现出专属于作者的表达特性，体现作者的精神劳动和智力成果。** **这两层是并列关系，缺一不可。** 本案的被告人，第一层就没过——图的底子是别人的画；第二层也没有——参数是统一设的，挑图的标准是「最像原图」，整个流程的目标恰恰是**减少**而不是增加自己的表达。 **这里有个反直觉的地方：** 越是把人工智能调得「像原图」，越是在证明自己没有独创性。**想主张新作品，得证明自己改出了原图没有的东西，而不是证明了生成得多像。** **对做设计、做文创的人来说，这条界线要提前想清楚：人工智能可以用，但用它把别人的东西「过一遍」再当成自己的，法律上走不通。**

二十七万元，为什么只是「其他严重情节」

侵犯著作权罪的入罪门槛，靠的是数额和情节两把尺子。**本案非法经营数额二十七万余元，落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的「其他严重情节」区间，对应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法院对四名被告人判的是一年六个月到十个月，都在这档之内。** 为什么没有更重？**因为几名被告人有实打实的从宽情节：到案后如实供述，罗某林主动投案构成自首，还赔偿了被害人十五万元。** 李某、王某判了缓刑，也是这个道理。 **还要说明一点：本案是单位犯罪加共同犯罪。** 公司被罚十万元，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罗某林和具体实施的姚某渊各担刑责，合伙卖货的李某、王某也跑不掉。**四个人一起干，谁都不是「只是帮忙」。** **对电商从业者最实际的一句提醒：** 素材来源这件事，在人工智能时代反而更重要了。**以前盗图还得自己扫，现在几秒钟就能生成一批——速度快了，刑事风险一点没少，反而因为产量大、销售额高，更容易撞上「情节严重」这条线。**

给三类人的操作清单

**给做文创和电商的：** 用人工智能生成素材，先过三问——底图有没有授权、我改出了什么原图没有的东西、成品跟原图放在一起能不能一眼区分。**三问里有一个答不上来，就别上架。** 上架前把素材授权链条留档，包括采购合同、授权书、生成记录。 **给权利人：** 发现被人工智能「洗」过的侵权品，取证重点不是证明对方用了人工智能，而是证明**实质性相似**。**保留原作底稿、发表时间、登记证书；把侵权商品买回来做元素比对，轮廓、构图、线条、元素分布逐项列。** 对方越是强调「这是人工智能生成的」，越是给了你证明它缺乏独创性的抓手。 **给平台：** 拼图、文创这类目，图片相似度筛查比关键词筛查有效得多。**最后一句：技术让复制变便宜了，但法律看的是表达有没有变——表达没变，复制多少次都是复制。**

把别人的画导入人工智能再挑一张最像的，挑得越像，越是在证明自己没有独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