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意思表示：假合同算不算数、真合同藏在后面怎么办、被骗的一方找谁赔

一、一句话定义

虚假意思表示，是指行为人与相对人都明知表示出来的内容不是真实意思，仍然共同作出这一表示，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如果这个虚假表示背后还藏着另一个真实的法律行为，被隐藏的行为另按有关法律规定判断效力。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六条只有两款，却把两个层次的问题一次说清了，它上承意思表示的一般规则，下接意思表示的解释。第一款处理摆在台面上的那一层：两个人合谋演一出戏，戏本身不算数。第二款处理幕后的那一层：戏台后面如果真有一笔交易，那笔交易不因为前面是假戏就当然无效，要按它自己的规则去判断。这个两层结构，是理解全部相关纠纷的钥匙。

现实中的形态比条文丰富得多。二手房买卖低报网签价，真实的成交价藏在补充协议里；朋友之间为了帮对方套取贷款，签一份并不打算履行的买卖合同；企业之间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用货物买卖的外壳掩盖资金融通；父母把房子过户给子女，写的是买卖，实际是赠与；公司股东之间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只为应付外部审查，双方从未打算交割。这些场景的共同点是：双方心里都清楚，纸上的东西不是真的要办的事。

需要特别强调一个前提：虚假意思表示的核心是双方通谋。只有一方在演戏、另一方信以为真，那不是虚假意思表示，而是欺诈；反过来，话已经说出去、只想收回的，走的是意思表示的撤回，三条路不能混。这个区分决定了案件走向：通谋的，合同无效，双方按无效后果处理；欺诈的，合同可撤销，受欺诈方在一年内行使撤销权，过期就有效。弄错这一点，请求权的选择、举证的方向、期限的计算全都会错位。

二、构成要件：四个条件同时具备

第一，存在意思表示。

虚假意思表示首先得有一个表示行为，可以是书面合同、口头约定、实际履行的动作，也可以是电子数据。没有表示，就无所谓虚假。实践中有一类争议：双方只是口头说过要签合同，最终没签，一方主张对方作出过虚假表示，这不成立，因为没有落到可识别的表示上。

第二，表示内容与真实意思不一致。

这是实质要件。判断方法是比较纸面约定与双方实际追求的效果：合同写买卖，双方实际想的是赠与；合同写价款一百万，双方实际约定按三百万结算；合同写股权转让，双方实际只打算质押担保。不一致既可以是全部不一致，也可以是部分不一致，部分不一致的，通常只在该部分认定虚假，其余部分仍然有效。

第三，双方都明知不一致。

这是与欺诈、重大误解的分水岭。明知包括明确知道与心照不宣，实务中通过交易背景、沟通记录、履行行为推定。比如房屋买卖低报价格，中介在场、双方各自持有补充协议、按真实价格转账，这些都足以证明双方明知。反过来，如果买方确实不知道网签价与真实价不一致，那是卖方单方欺诈，不是通谋。

第四，双方有通谋的行为或者默契。

通谋不要求书面协议，也不要求事先商量。一方提出方案、另一方配合执行，就构成通谋。常见证据包括：双方往来微信里讨论如何应对审查、补充协议、资金回流记录、同一批人经办两份合同、履行的方式与合同约定明显不符。

四个条件中，第三、第四是举证的重点，也是败诉的常见原因。当事人往往能证明合同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却证明不了对方明知，结果被法院认定为单方欺诈或者合同变更，走不到无效的结论上。

三、法条依据

规范由民法典总则编的三条与合同编通则解释的两条构成：前者确立无效规则、恶意串通的独立类型与无效后果，后者细化多份合同的认定方法与名实不符时的实质判断标准。以下为本篇的法条引用部分，条文原文照录，全文可在民法典全文页按条查阅。

第十四条的三款各有分工，值得逐款记，条文全文见合同编通则解释页。第一款解决多份合同并存时的取舍：以虚假意思表示订立的那一份无效；如果虚假的那一份用来掩盖真实交易，真实交易的效力按它自己的规则判断——规避强制性规定的，按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看是否无效；规避审批手续的，按第五百零二条第二款看是否生效。第二款解决后果：被隐藏的合同即使无效，也不能一筆勾销，要按第一百五十七条在当事人之间清算。第三款解决另一种情形：如果几份合同都是真的，只是内容不同，那不是虚假意思表示，而是合同变更，按签订先后与实际履行判断哪一份有效。

第十五条则是给法官的一把尺子：不看合同叫什么名字，看它约定了什么。名为合作开发实为借贷、名为买卖实为融资、名为股权转让实为让与担保，都要按实质认定。这一条与第一百四十六条形成配合：前者解决名实不符，后者解决真假两层。

四、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与隐藏行为的区别。

隐藏行为是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制的对象，它一定依附于一个虚假表示：没有假的那一层，就没有藏起来的那一层。虚假意思表示本身无效，隐藏行为则要看它自身的要件是否满足。举例：双方签一份虚假的房屋买卖合同，实际是要设立抵押担保，买卖合同无效，抵押是否有效要看有没有办理抵押登记、主债权是否存在。诉讼中，当事人常常只主张合同无效，忘了同时主张隐藏行为有效并据此清算，结果赢了官司拿不到钱。

与恶意串通的区别。

两者都要求双方通谋，但落脚点不同。虚假意思表示关注的是意思不真实，损害的是当事人自己的处分自由；恶意串通关注的是损害第三人利益，第一百五十四条要求有损害他人的目的与结果。实务中两者经常重叠：债务人为了逃避执行，与亲友签一份虚假的房屋买卖合同，既构成虚假意思表示，也构成恶意串通损害债权人利益。此时请求权可以并列主张，法院择一支持即可，不必强求定性唯一。

与欺诈的区别。

欺诈是一方故意告知虚假情况或者隐瞒真实情况，使对方陷入错误认识。虚假意思表示是双方共同不打算履行。区分标准是对方是否知情、是否配合。买受人被卖方假按揭、假产权证骗了，是欺诈；买卖双方合谋做高评估价骗银行贷款，是通谋虚假。前者可撤销，后者无效，且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与重大误解的区别。

重大误解是表意人自己弄错了，相对人未必知情。虚假意思表示是双方都清楚。一个是认识错误，一个是明知故犯，性质完全不同。重大误解的救济是撤销，且需在九十日内行使；虚假意思表示是无效，不受撤销期限限制，但受诉讼时效约束的返还请求权仍会过期。

与合同变更的区别。

同一交易先后签几份合同，如果每份都是真意思，只是后一份修改了前一份，那是变更，不是虚假。判断方法是看有没有实际履行、双方有没有变更的合意、变更是否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第十四条第三款专门处理这类情形，避免把正常的商业调整误判为虚假。

与让与担保的区别。

让与担保是名义上转移所有权、实质上是担保，形式上也有名实不符。担保制度解释第六十八条把它单列，规定当事人已经完成财产权利变动公示的，可以参照担保物权规则优先受偿；约定到期不还财产直接归债权人的，该约定无效。所以让与担保不走第一百四十六条，而走担保规则，这是一个重要的分流点，走错路径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五、四类高发形态的拆解

第一类，二手房阴阳合同。

买卖双方签两份合同：网签合同写低价，用于过户与缴税；居间合同或者补充协议写真实成交价。这是最典型的通谋虚假，本站另有阴阳合同的三重责任一文专门拆解行政与刑事一侧。处理规则有三层：一是两份合同中，低价的网签合同因虚假意思表示无效；二是真实价格的合同有效，双方按真实价格结算；三是税务后果独立存在，低报价格构成偷税，税务机关可以追缴税款、加收滞纳金并处罚款，情节严重的移送刑事。当事人常有一个误解，以为合同无效就不用补税，恰恰相反，税务机关按真实交易征税，合同无效不影响纳税义务。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如果买方只付了网签价、拒绝支付差价，卖方能否起诉要差价？可以，但举证责任在卖方，需要证明补充协议真实、双方实际按高价履行。仅有补充协议而无付款记录的，法院可能认定补充协议也是虚假的。所以这类交易中，资金流水是最硬的证据。

第二类，名为买卖实为借贷。

企业之间签订货物买卖合同，约定一方付款、另一方交付货物，实际上没有货物，只有资金往来与固定回报。这类安排的实质是借贷，法院按第十五条认定实际法律关系。后果差别很大：按买卖处理，买方可以要求交货或者解除合同；按借贷处理，出借人只能要求还本付息，且利率受民间借贷利率上限约束，超过部分不受保护。若企业间借贷违反金融监管规定，还可能被认定无效，只返还本金。

识别方法看四点：有没有真实的货物交付、价格是否随行就市、付款与交货的时间是否匹配、有没有固定的资金回报。四点都指向资金融通，就按借贷认定。企业间资金拆借的合同文本，可参照借款合同范本；个人之间的借贷纠纷，常见问答收在借钱不还与欠条一篇。

第三类，名为投资实为借贷，或者名为合作实为租赁。

这类形态在商业地产、餐饮加盟、影视投资中极为常见。合同写股权投资，约定固定年化收益、到期回购、不参与经营、不承担亏损，实质是借贷。合同写合作经营，约定一方提供场地收取固定费用、不参与经营管理、不承担经营风险，实质是租赁。法院认定后，按实际法律关系适用相应规则：借贷看利率上限与担保，租赁看租赁期限、优先承租权、买卖不破租赁。

对当事人的现实意义在于：定性决定了能不能拿回钱、能拿回多少。按投资处理，亏损自担；按借贷处理，本息可追。所以签合同的时候，名称与内容必须一致，想保本就不要写投资，想共担风险就不要写固定回报。

第四类，名为股权转让实为让与担保。

股东向债权人转让股权，约定债务清偿后回购、不清偿则股权归债权人，这是让与担保的典型形态。担保制度解释第六十八条已经把它从虚假意思表示里分出来：约定有效的，按担保处理；约定到期不还直接归债权人所有的，该部分无效，但担保意思仍然有效，债权人可以就股权折价或者拍卖价款优先受偿。这一条的意义在于，不能简单地把让与担保当成虚假股权转让一否了之，否则担保目的落空，债权人反而受损。

判断的要点在回购条款与对价：有明确回购安排、转让价款与债权金额对应、受让方不参与公司经营、股东名册与工商登记虽已变更但公司实际控制未变，都指向让与担保。反过来，如果受让方实际接管公司、参与分红、承担经营风险，那就是真实转让。

六、四种常见抗辩与法院的审查顺序

抗辩一：这不是虚假，是合同变更。

被指虚假的一方最常用的说法是：前后两份合同都是真的，后一份修改了前一份。这个抗辩成立的关键在有实际履行与变更合意。第十四条第三款给出的判断方法是：查明各合同成立的先后顺序与实际履行情况，据此认定合同内容是否发生变更。如果后一份合同签订后双方按新内容履行、付款金额与时间对得上，变更成立；如果后一份合同签了却从未履行、资金仍按前一份走，变更不成立。当事人应对时，把履行证据按时间排列，比空口争论有效得多。

抗辩二：条款不完整、表述不规范，不等于虚假。

有些合同写得很粗糙，标的、价款、履行期限都不清楚，一方就主张这是假合同。这个推论不成立。合同条款欠缺导致的是约定不明，可以通过补充解释、交易习惯、任意性规范填补，与虚假意思表示是两个问题。法院审查虚假，看的是双方有没有真实交易的意图，不是看合同写得好不好。

抗辩三：你证明不了我知情。

这是最有效的抗辩，也是原告最容易输的地方。应对办法是把举证的着力点从证明合同内容不实，转到证明对方知情：同一批经办人、共同的聊天群、补充协议的签署、资金回流的路径、对方在另案中的陈述、税务申报与合同金额的背离。这些间接证据形成链条，法院可以认定知情。反过来，被告如果只是否认而不解释异常现象，法官的心证会往原告一边偏。

抗辩四：就算无效，你也得先返还。

这是典型的对待给付抗辩。合同无效后双方互负返还义务，一方要求对方返还而不返还自己取得的，法院可能判令同时履行。实务中常见的僵局是：买方要求退还购房款，卖方要求恢复房屋登记，两边都不动。解决办法是在诉讼中一并提出反诉或者主张同时履行，避免赢了判决执行不了。

四种抗辩之外，还有一类程序性抗辩值得注意：主张对方主体不适格。虚假意思表示的确认之诉，原告必须与合同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普通路人不能因为看不惯就起诉，债权人、继承人、合伙人、股东才有诉的利益。这一层在立案阶段就会被审查。

法院的审查顺序，通常是四步。

第一步，看有没有多份合同或者名实不符的外观。这是入口，没有这个外观，一般不会往虚假上想。第二步，查明双方的真实意思。手段包括审查资金流、履行行为、缔约过程、交易背景，必要时追加第三人、调取银行流水。第三步，判断效力。虚假的那一层无效，隐藏的那一层按自身规则判断，涉及强制性规定的还要看第一百五十三条。第四步，处理后果。返还、折价、赔偿，按第一百五十七条逐项清算，同时提示当事人行政与刑事风险。

这个顺序对当事人有直接的指导意义：起诉时按这四步组织证据与理由，比堆砌大量无关材料更容易被采纳。尤其是第二步，很多当事人把力气全花在证明合同有问题上，却忽略了证明双方真实意思是什么，结果法院即使认定合同无效，也不知道该怎么清算。

七、无效之后怎么办

第一步，返还财产。

第一百五十七条的第一顺位是返还。房子过户了要恢复登记，钱付了要退回，货物交付了要返还。返还不能的，折价补偿。这里的不能包括事实不能（物已灭失）与法律不能（已合法转让给第三人）。

第二步，折价补偿。

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按价值折价。价值基准一般是取得时的市场价，特殊情形按裁判时的价值。房屋已被拆除、车辆已报废、货物已消耗，都走这一条。

第三步，赔偿损失。

有过错的一方赔偿对方由此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各自承担。这里的过错指对合同无效的原因力，不是履行中的违约过错。通谋虚假的场合，双方都有过错，通常各自承担自己的损失，不能向对方全额索赔。例外是受欺诈的一方，可以主张对方赔偿信赖利益损失。

第四步，处理隐藏行为。

如果背后有真实交易，按该交易的规则继续清算。比如虚假买卖背后是真实赠与，赠与是否有效要看有没有公证、有没有办理过户、是否侵害债权人利益；虚假买卖背后是抵押，抵押是否有效要看登记与主债权。

第五步，应对行政与刑事后果。

合同无效不阻断行政责任。阴阳合同逃税、虚假交易骗贷、虚构交易套取补贴，都可能引发税务处理、行政处罚甚至刑事追诉。当事人往往只顾民事官司，忽略另一条线，结果民事赢了、行政罚了、刑事立案了。理性的做法是先把各条线的风险摸清，再决定诉讼策略。

八、实操指引：怎么证明双方通谋

第一，从资金流入手。

通谋虚假的最大破绽在钱。合同写一百万，实际转账三百万；合同写买卖，资金却在几天内原路返回；合同写投资，每月固定日期收到固定金额。银行流水、微信转账、支付宝记录，都能把这些破绽固定下来。调取流水的路径是申请法院调查令或者申请法院调取，自己无法查询对方账户。

第二，从缔约过程入手。

谁介绍的、在哪里谈的、谈了几次、有没有中介参与、合同是谁起草的、修改痕迹在哪里。这些细节能还原双方的真实意图。聊天记录、邮件、录音、会议纪要都是有效证据，注意保存原始载体，不要只留截图。

第三，从履行行为入手。

合同约定交货，实际从未交货；合同约定过户，实际一直由卖方居住；合同约定支付股权转让款，实际一分未付。履行行为与合同约定背离，是认定虚假的有力依据。

第四，从交易背景入手。

价格是否明显偏离市场、双方是否存在关联关系、交易目的是否合理、有没有规避法律或者逃债的动机。法院在判断通谋时会整体审视交易背景，而不是孤立看某一份合同。

第五，从多份合同的关系入手。

把同一交易的所有文本收集齐全，按时间排列，找出内容冲突之处。冲突本身不能证明虚假，但结合资金与履行，就能形成完整链条。

第六，注意举证责任的分配。

主张虚假意思表示的一方承担举证责任，这是基本原则。但在关联交易、近亲属交易、明显不合理低价的场合，法院可能要求对方就交易真实性作出说明，举证责任发生一定转移。当事人应当主动提供线索，推动法院要求对方说明。

九、常见问题

问：签了阴阳合同，低价的那份无效，高价的那份一定有效吗？

答：不一定。高价合同有效的前提是它本身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不损害第三人利益、不构成恶意串通。如果高价合同的目的就是逃税或者逃避执行，它也可能被认定无效。实务中常见的结果是：低价合同无效，高价合同有效但当事人要补税；或者两份都无效，按实际履行情况清算。

问：合同被认定虚假无效，已经付的钱能要回来吗？

答：可以主张返还。返还请求权的基础是第一百五十七条，属于债权请求权，受三年诉讼时效约束，从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当事人知道无效原因之日起算。对方已经把钱花掉、转移的，可以主张折价补偿并申请财产保全。

问：我只是配合朋友签个合同，没拿一分钱，会有责任吗？

答：可能有。如果这份合同被用来骗贷、逃税、逃避执行，配合签字的人可能被认定为共同侵权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骗取贷款罪、逃税罪的共犯或者帮助犯。签字之前想清楚这份纸会被拿去做什么，比事后解释我不知道更有用。

问：父母把房子以买卖名义过户给子女，实际是赠与，会被认定无效吗？

答：买卖合同因虚假意思表示无效，但赠与本身可能有效。判断赠与是否有效，看有没有书面赠与合同、有没有办理过户、是否侵害其他继承人或者债权人的利益。如果目的是逃避债务，债权人可以主张撤销赠与或者认定恶意串通无效。税务上，虚假买卖过户可能被追缴契税与个人所得税，且不能享受直系亲属赠与的部分优惠。

问：名为投资实为借贷，法院会怎么判？

答：按借贷处理，判令返还本金并按约定或者法定利率支付利息，超过民间借贷利率上限的部分不予支持。如果出借人是职业放贷人或者资金来源于非法渠道，合同可能被认定无效，只返还本金。投资人主张按投资处理、要求分红的，法院一般不支持，因为双方真实意思不是共担风险。

问：虚假意思表示与恶意串通能不能一起主张？

答：可以，而且常常应当一起主张。两者构成要件不同，一个关注意思不真实，一个关注损害第三人，同时主张可以覆盖不同的事实认定路径。诉讼请求上写确认合同无效即可，理由部分并列两个条文，法院支持任一即可。

问：第三人能不能主张别人的合同是虚假的？

答：可以。债权人、继承人、其他利害关系人都有诉的利益。典型场景是债务人通过与亲友签虚假买卖合同转移财产，债权人可以起诉确认该合同无效，也可以行使撤销权。两条路的选择看证据与期限：确认无效不受一年除斥期间限制，撤销权有一年与五年的双重限制。

问：虚假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多年，还能翻吗？

答：可以起诉，但要考虑诉讼时效与证据保存。确认合同无效的请求本身不适用诉讼时效，但基于无效产生的返还请求权受三年时效约束。时间久远的案件，最大障碍是证据灭失与当事人记忆模糊，所以发现虚假交易的，应当尽快固定证据、尽快起诉。

问：公司为融资签的虚假买卖合同，股东能不能追究高管责任？

答：可以。高管违反忠实勤勉义务，擅自以公司名义签订虚假合同，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股东可以提起股东代表诉讼要求赔偿；构成犯罪的公司可以报案。公司自身也可能因虚假交易被税务机关、监管机关处罚，责任由公司承担，但可以向有过错的高管追偿。

问：我用假合同帮朋友过了银行的贷款审查，现在银行起诉，我要担责吗？

答：要看你在其中的角色与知情程度。如果明知合同虚假仍提供签字、盖章、账户配合，可能被认定为共同借款人或者保证人，承担还款责任；也可能被认定与借款人恶意串通，按侵权承担赔偿；情节严重的，涉嫌骗取贷款罪。银行起诉时通常把借款人与担保人一并列为被告，你需要在应诉中主张自己不是真实借款人，并提交资金实际由他人使用、自己未获益的证据。最被动的是既不答辩又不出庭，法院缺席判决后直接进入执行。

问：离婚协议里写的补偿款是假的，只是为了让对方快点签字，能反悔吗？

答：这类约定一旦写进离婚协议并办理了离婚登记，原则上有效。主张虚假意思表示的，要证明双方在签署时就明知不会履行，且对方也知情。实务中法院对离婚协议中的财产条款审查较严，因为它涉及身份关系的安定与第三人信赖，仅凭事后反悔很难推翻。如果确有欺诈、胁迫情形，可以在离婚后一年内请求撤销财产分割条款，但要提供相应证据。

问：公司股东之间签的股权代持协议，算不算虚假意思表示？

答：一般不算。代持协议是双方真实的意思安排，名义股东与隐名股东都清楚权利义务，不存在共同演戏的问题。它的效力按代持规则判断，主要看是否规避法律强制性规定（比如金融机构股权代持、上市公司股份代持受限），以及是否损害第三人利益。对外关系上，登记在名义股东名下的股权可能被其债权人执行，隐名股东只能向名义股东追偿或者在符合条件时提出执行异议。

起诉之前还有一件常被漏掉的事：把诉讼请求写清楚。确认合同无效、返还财产、赔偿损失，三项分别对应不同的请求权基础，金额要算到具体数字，附计算过程。只写确认无效不写返还，法院不会主动判返还，赢了也拿不到钱；反过来只写返还而不请求确认无效，法院可能以基础法律关系不明为由要求变更诉讼请求。一并写清，是省时省力的做法，民事起诉全流程里有现成的文书结构与立案材料清单。

问：虚假合同涉及的诉讼，管辖怎么定？

答：确认合同无效之诉按合同纠纷确定管辖，有约定管辖且有效的从约定，没有约定的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法院管辖。涉及不动产的，比如房屋买卖合同，按不动产专属管辖，由不动产所在地法院管辖。请求返还财产的，如果标的物是不动产，同样适用专属管辖。起诉前先算清管辖，比立案后被移送节省大量时间。

十、延伸阅读

虚假意思表示这条规则，本质上是法律对演戏行为的否定：你可以选择不交易，但不能用一个假交易去骗第三人、骗监管、骗法院。它保护的不是当事人的意思自由，而是交易秩序与第三人的信赖。

实务中最容易走偏的两步，一是把欺诈当成通谋，二是把名实不符当成虚假。前者错在主体，后者错在层次。名实不符只需要调整法律关系的定性，合同本身往往仍然有效；通谋虚假则直接否定合同的效力，后果重得多。拿不准的时候，先问自己三个问题：双方是不是都清楚纸上写的不是真事、有没有第三人因此受损、真实的那笔交易是什么。三问答完，路径基本就清楚了。这三个问题的顺序也有讲究：第一问决定是不是通谋，第二问决定要不要一并主张恶意串通，第三问决定无效之后怎么清算。很多时候当事人只能答上第一问，后两问答不上来，案子就只能停在确认无效这一步，拿不回钱。把三问都答完整，才有完整的方案。这三问的顺序也不必死守，遇到证据不足的情况，可以先从第三问倒推：真实交易是什么样，往往就能反推出纸上那一份为什么是假的，进而找到证明双方知情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