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偿：钱还了、货交了，债到底算不算消灭、凭证怎么留

借钱还钱、买东西付钱、交货、交房、提供服务，这些动作都有一个共同的法律名字：清偿。

听起来是个学术词，实务中却天天用得上。还了钱对方不认账，说“你付的是利息不是本金”；请朋友帮忙代付了一笔货款，朋友事后说“这钱是我借给你的”；欠款一百万，先还二十万，剩下的八十万对方说“已经过了诉讼时效，那二十万是你自愿给的”。

这些问题，归根到底都是清偿的要素没搞清：谁清偿的、向谁清偿的、清偿的是什么、清偿的够不够、怎么证明清偿了。

一、一句话定义

清偿，指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依照债务本旨实现债务内容的给付行为，其效果是债权债务在相应范围内消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五十七条第一款第一项“债务已经履行”）。

这个概念有三层含义。

第一层，清偿是一种给付行为。它可以是交付货物、支付金钱、提供劳务、办理登记、移转权利，凡是能实现债务内容的动作，都可以构成清偿。

第二层，清偿要符合债务本旨。所谓本旨，就是债务的内容：给什么、给多少、什么时候给、在哪里给、怎么给。偏离本旨的给付，不构成有效清偿，可能构成部分清偿、不当履行或者替代清偿。

第三层，清偿的效果是债的消灭。消灭的范围与清偿的范围一致：全部清偿，债全部消灭；部分清偿，债在该范围内消灭。

二、构成要件：四个要素、三个条件

四个要素

要素一，清偿人。谁来完成给付。原则上由债务人清偿，但第三人也可以代为清偿（第五百二十四条）。第三人对履行债务有合法利益的，债权人不得拒绝。

要素二，受领人。向谁给付。原则上向债权人或者其授权的代理人给付。向无受领权的人给付，一般不发生清偿效力，除非债权人追认或者符合表见受领的规则。

要素三，清偿标的。给什么。必须与债务内容一致。以他种给付替代原定给付，需要债权人同意（以物抵债），否则不构成有效清偿。

要素四，清偿的时间、地点、方式。这三个维度由合同约定、交易习惯、法律规定确定，偏离约定可能构成迟延履行或者不当履行。

三个条件

条件一，有清偿权限。清偿人必须有权处分该给付。债务人当然有权；第三人代为清偿，原则上不需要债务人授权，但要注意：第三人以自己名义清偿后，可能取得对债务人的追偿权，也可能构成对债务人的赠与，性质取决于双方的约定与意思表示。

条件二，受领人适格。债权人、债权人的代理人、破产管理人、遗产管理人、法院指定的财产代管人，都是有受领权的人。债权人以外的第三人，只有在获得授权或者法律特别规定的情形下，才具有受领权。

条件三，符合债务本旨。给付的内容、数量、质量、时间、地点、方式都要与债务内容一致。部分清偿、提前清偿、以物抵债、替代履行，都要单独判断是否构成有效清偿。

三个条件任一不满足，清偿的效力就可能打折扣：可能不构成清偿、可能只在该范围内清偿、可能构成不当得利、可能构成违约。

三、法条依据

第五百五十七条列举了债消灭的六种原因，第一项就是“债务已经履行”，也就是清偿。这一项位置最前，说明清偿是最常规、最普遍的消灭方式。

条文把六种原因并列，隐含一个重要的区分：清偿是“债务被实现”，其他五种是“债务被替代性消灭”。抵销是用另一笔债冲抵，提存是把标的交给第三方保管，免除是债权人放弃，混同是债权债务归于一人，解除是合同关系终止。只有清偿是“债的内容本身被兑现”。

这个区分在实务中有两个用处。第一，举证重点不同：主张清偿，要证明“给付已经完成”；主张抵销，要证明“双方互负债务且已通知”；主张提存，要证明“债权人拒绝受领且已依法提存”。第二，效力范围不同：清偿是“债的目的达到”，一般不产生返还问题；抵销、提存等在特定情形下可能产生恢复原状或者取回的问题。

第五百六十一条解决的是“钱不够还，先还哪一笔”的问题。它规定的顺序是：实现债权的费用、利息、主债务。

这个顺序对双方的影响很大。债务人还了一笔钱，如果先冲费用、再冲利息、最后冲本金，本金减少得慢，利息继续按较高本金计算，债务人实际负担更重。反过来，如果约定“先冲本金”，债务人受益。所以实务中经常出现“还款顺序”的争议。

条文允许“当事人另有约定”，这是出口。债权人可以在合同里约定“所有还款按先息后本冲抵”，债务人也可以争取“先本后息”。没有约定的，按法定顺序。

需要与第五百六十条配合理解。第五百六十条解决的是“多笔债务之间先还哪一笔”，第五百六十一条解决的是“同一笔债务内部先冲哪一项”。两条的适用前提不同：前者要求“数项债务种类相同”，后者是“同一笔债务包含本金、利息、费用”。实务中经常同时遇到，处理顺序是先按第五百六十条确定还的是哪一笔债务，再按第五百六十一条确定这笔债务内部先冲哪一项。

四、与相邻概念的区别：五组对比

第一组：清偿与履行

这两个词在日常语言里几乎同义，法律上却有细微差别。

履行，侧重“义务的实行”，是债的效力层面的概念。它回答“债务人应当做什么、有没有做”。履行可以发生在债消灭之前，也可以贯穿债的整个过程（比如持续供货合同中的每一次交货）。

清偿，侧重“债的消灭”，是债的消灭层面的概念。它回答“债有没有因为给付而消灭”。清偿必然导致债的消灭（至少在该范围内），履行不一定——履行了但不符合本旨，可能构成不当履行，债并不消灭。

这个区别在诉讼中有实际意义。主张“对方未履行”，重点是证明“应当做的没做”；主张“我已经清偿”，重点是证明“债已经消灭”。前者的举证围绕义务内容，后者的举证围绕给付完成与受领确认。

实务中还有一个用法差异：清偿多用于金钱债务，履行多用于行为债务。这是语言习惯，不是法律区分，不必拘泥。

第二组：清偿与抵销、提存、免除、混同

这四种都是债消灭的原因，但性质与清偿完全不同。

抵销，是双方互负债务，各以债权充抵债务，使双方债务在等额范围内消灭。它的特点是“以债抵债”，不需要实际给付。

提存，是债务人把标的物交给提存机关，视为已经履行。它的特点是“给付对象变更”，从向债权人给付变成向提存机关交付。

免除，是债权人放弃债权，单方意思表示即可。它的特点是“债权人主动放弃”，不需要债务人做任何事。

混同，是债权与债务归于一人（比如债权人继承了债务人的遗产）。它的特点是“主体合并”，债失去存在的意义。

清偿与它们的关系是：清偿是“正常路径”，其他四种是“替代路径”。正常路径走不通时（对方拒收、双方互欠、债权人放弃、主体合并），才走替代路径。

实务中的选择顺序通常是：能清偿就清偿，清偿不了考虑提存，双方互欠考虑抵销，债权人愿意放弃就免除。选择不同，举证与后果都不同。

第三组：清偿与第三人代为清偿

第三人替债务人还债，法律上有三种可能的性质，后果差别很大。

性质一，第三人代为清偿（第五百二十四条）。第三人对履行债务有合法利益（比如次承租人、抵押财产的受让人、保证人），可以直接向债权人履行，债权人不得拒绝。履行后，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转让给第三人（法定债权移转），第三人取得对债务人的追偿权。

性质二，债务加入。第三人加入债务关系，与原债务人共同对债权人承担连带债务。债权人可以直接要求第三人履行，第三人履行后可以向原债务人追偿。债务加入需要第三人明确的意思表示，或者有法律规定的推定情形。

性质三，赠与或者无因管理。第三人替债务人还款，但没有追偿的意思，可能构成对债务人的赠与；第三人没有法定或者约定义务，为他人管理事务，可能构成无因管理，可以要求受益人偿还必要费用。

三种性质的区分标准是“第三人有没有追偿的意思”与“有没有加入债务的意思表示”。实务中经常因为意思表示不清而争议：朋友代付货款，事后说是借款；员工代公司付款，事后说是垫付；关联公司互相代付，事后说不清是往来款还是代偿。

防范的办法只有一个：书面写清。代付协议、情况说明、转账备注，任选一种，但必须写清“代谁付、付的哪一笔、性质是什么”。

第四组：清偿与债务加入、保证

这三种都涉及“第三人的钱进了债权人的口袋”，但法律关系完全不同。

清偿（代为清偿），第三人履行后，债消灭，第三人取得对债务人的追偿权（法定移转）。

债务加入，第三人成为债务人之一，债不消灭，债权人可以要求第三人与原债务人连带清偿。

保证，第三人为债务提供担保，债不消灭，债权人只能在债务人不能履行时（一般保证）或者直接（连带责任保证）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

区别的实益在于：债权人的主张对象、第三人的抗辩事由、追偿的依据、时效的起算，都不一样。

实务中最容易混淆的是“代为清偿”与“债务加入”。判断标准看第三人的意思表示：说“我替他还”，通常是代为清偿；说“这笔钱我来还”“算我一份”，可能是债务加入。前者履行后债消灭，后者履行后债仍在（第三人成为债务人）。这个区别决定了债权人能不能继续向原债务人主张，也决定了第三人能不能向原债务人追偿。

第五组：清偿与以物抵债

以物抵债，是用他种给付替代原定给付，属于清偿标的的变更。

它是否构成有效清偿，取决于三个条件：债权人同意、抵债物实际交付或者办理登记、抵债协议有效。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债权人不同意的，不构成清偿；抵债物没有交付的，债没有消灭（可能构成新债清偿，也可能构成债的担保）；抵债协议无效的（比如抵债物是违法建筑），清偿不成立。

实务中的争议多在“抵债协议签订后，原债务是否消灭”。这要看协议的性质：约定“债务更新”的，原债务消灭，债权人只能主张交付抵债物；约定“新债清偿”的，原债务不消灭，新债履行完毕才消灭，新债不履行时债权人可以主张原债务。协议没有写清的，法院通常按“新债清偿”处理，因为这样对债权人更有利、更符合交易习惯。

这个区分对债权人很重要：如果抵债物贬值或者无法交付，按“新债清偿”还能回头主张原金钱债务；按“债务更新”，就只能追着抵债物跑。

五、实操指引

清偿人：谁能还、谁能收

谁可以清偿：债务人、债务人的代理人、有合法利益的第三人（第五百二十四条）、破产管理人（代表债务人）、遗产管理人（代表遗产）。

债权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拒绝第三人清偿：第三人对履行没有合法利益，且债务性质、当事人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只能由债务人履行的。比如具有人身属性的债务（委托合同中的事务处理、演出合同中的表演），第三人不能代为履行。

谁可以受领：债权人、债权人的代理人、破产管理人、遗产管理人、债权人的质权人（在质权范围内）、法院（在执行程序中）。

向无受领权的人给付，什么情况下仍然有效：债权人追认、符合表见受领（比如持有债权凭证、长期代收款项的人）、法律特别规定（比如向破产管理人给付）。

实务中最常见的错误是“付错人”：付给了债务人的业务员个人账户、付给了已经离职的员工、付给了债务人的关联公司。这些情形能不能构成有效清偿，要看有没有授权、有没有交易习惯、债权人有没有追认。稳妥做法是：合同里写明收款账户，变更账户要书面确认，付款后及时索取收款确认。

清偿标的：能不能少给、能不能换着给

能不能少给：原则上不能。部分清偿不符合债务本旨，债权人可以拒绝受领（除非部分清偿不损害债权人利益，且债务人明确表示剩余部分继续履行）。债权人接受了部分清偿的，不视为放弃剩余债权，剩余部分仍可主张。

能不能换着给：需要债权人同意。以物抵债、以劳务抵债、以股权抵债，都属于变更清偿标的，未经同意不构成有效清偿。债务人单方以他种给付替代，债权人可以拒绝，并主张原定给付。

能不能提前给：债务人提前履行，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债权人可以拒绝（第五百三十条）；提前履行增加的费用由债务人负担。金钱债务提前还款，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按实际借款期间计算利息（第六百七十七条）。

能不能由他人代给：见前述第三人代为清偿。

清偿的时间、地点、方式

时间：按约定；没有约定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可以随时请求，但要给必要准备时间。

地点：按约定；没有约定的，给付货币在接受货币一方所在地，交付不动产在不动产所在地，其他标的在履行义务一方所在地。

方式：按约定；没有约定的，按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

这三项在履行方式、履行地点、履行期限三篇里已有详细展开，此处只提示一句：清偿的时间、地点、方式偏离约定，可能构成不当履行，债权人可以拒绝受领或者要求赔偿，但不必然导致债不消灭。

抵充规则：钱不够还时先还哪一笔

第一步，看约定。合同约定了抵充顺序的，按约定。常见的约定有“先息后本”“先本后息”“按债务到期先后”。

第二步，看指定。没有约定的，债务人在清偿时可以指定还的是哪一笔债务（第五百六十条第一款）。指定应当明确，最好书面作出，或者在转账备注中写明。指定权是债务人的权利，债权人不能强行改变，但债务人指定后不得随意变更。

第三步，看法定顺序。债务人未指定的，按第五百六十条第二款的顺序：已经到期的债务优先；均到期的，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最少的优先；均无担保或者担保相等的，债务人负担较重的优先；负担相同的，按到期先后；到期时间相同的，按债务比例。

第四步，同一笔债务内部，按第五百六十一条：实现债权的费用、利息、主债务。

这套规则看起来复杂，实际用起来很直接。举一个算例：甲欠乙三笔钱，第一笔十万已到期无担保，第二笔二十万已到期有抵押，第三笔五万未到期。甲还了八万，没有指定。按规则：先还已到期的；两笔都到期，优先还担保最少的，也就是第一笔十万；所以这八万全部冲抵第一笔，第一笔剩两万，第二笔二十万、第三笔五万不变。

如果甲在转账时备注“归还第二笔借款”，则八万冲抵第二笔，第二笔剩十二万。这就是指定权的价值。

清偿的证明：三组凭证

第一组，给付凭证。转账记录、收据、发票、交货单、验收单、登记回执。转账记录要能看出付款人、收款人、金额、时间、备注；现金支付要有收据，收据要有收款人签名或者盖章。

第二组，对应关系凭证。这一组最容易被忽略，却最容易被对方攻击。要证明“这笔钱还的是这笔债”，需要合同号、订单号、对账单、催款函、聊天记录。没有对应关系，对方可以说“这是你还的另一笔钱”或者“这是你付的货款不是借款”。

第三组，受领确认。对方出具的对账确认书、还款确认函、结清证明。这是最强的证据，能一次性解决“还了多少、还剩多少”的争议。

三组凭证齐备，清偿的证明基本没有漏洞。只有第一组，风险很大；只有第二组，缺乏给付事实；只有第三组，可能被质疑确认书的真实性。

合同怎么写：三条实用条款

第一条，收款账户条款。“本合同项下所有款项，均应支付至卖方下列账户：户名、开户行、账号。买方支付至其他账户的，不视为履行付款义务，除非卖方书面确认。”

第二条，抵充顺序条款。“买方支付的款项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按下列顺序抵充：实现债权的费用、违约金、利息、本金。买方要求变更抵充顺序的，应当经卖方书面同意。”

第三条，确认与对账条款。“双方应于每月若干日前对账，签署对账单。一方发出对账单后若干日内未提出书面异议的，视为确认。”

三条条款分别解决“付给谁”“先冲什么”“怎么确认”，正好对应清偿的三个要素。

三个算例

算例一，部分清偿被主张为全部结清。甲欠乙货款五十万，先后转账三十万，转账备注都写“货款”。后乙起诉要求支付剩余二十万，甲抗辩“双方已经结清，三十万是打折后的金额”。

处理：甲要证明“双方达成减免协议”，需要书面协议、聊天记录、录音等证据。仅有转账事实，不能推定债权人放弃剩余债权。乙的主张成立，甲应支付剩余二十万（扣除已付三十万）。这个案子说明：减免债务必须有明确的意思表示，转账金额少于债务总额本身不构成减免。

算例二，第三人代付的性质争议。丙公司欠丁公司货款一百万，丙公司的关联公司戊代为支付。后戊起诉丙公司，主张返还一百万，称是借款；丙公司抗辩称是戊的代付，属于关联方往来。

处理：看戊付款时的意思表示与双方约定。有代付协议或者转账备注写明“代丙付货款”的，戊取得对丙的追偿权，可以要求返还；没有任何说明的，法院会综合关联关系、账务处理、以往交易习惯判断。戊的举证责任较重，因为没有书面约定。

算例三，抵充顺序争议。己欠庚一百万本金，另有逾期利息二十万、实现债权费用五万。己还款六十万，未指定用途。庚主张按法定顺序先冲费用五万、再冲利息二十万、剩余三十五万冲本金，本金剩六十五万。己主张先冲本金，本金剩四十万。

处理：没有约定抵充顺序的，按第五百六十一条，先费用、再利息、后本金，庚的主张成立。己若想改变，只能在还款时明确指定，或者事先在合同中约定“先本后息”。

非债清偿与错误清偿

清偿的前提是“有债”。没有债却付了钱，或者付超了，法律上叫非债清偿，处理依据是不当得利。

情形一，根本不存在债务。转账转错人、把给甲的钱转给了乙、替已经结清的账单又付了一次。此时收款人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付款人可以要求返还，返还范围是所得利益，恶意受领人还要赔偿损失。

情形二，债务已经消灭仍然清偿。债已因抵销、免除、混同消灭，债务人不知情仍然付款。同样构成不当得利，可以要求返还。但如果付款人明知债务已消灭仍然付款，属于自愿给付，一般不得要求返还。

情形三，超额清偿。欠十万还了十二万，多出的两万可以要求返还。争议点常在“多付的部分是利息、违约金还是本金”，这又回到抵充顺序。

情形四，向无受领权人清偿。付给了没有收款权限的人，清偿对债权人无效，付款人可以向实际收款人主张返还。但要注意表见受领的例外：持有债权凭证、长期代收款、债权人的授权外观，可能使清偿有效。

情形五，被冒名收款。有人伪造债权人的身份、账户、印章，骗取付款。此时清偿对债权人不发生效力，债权人仍可要求付款；付款人只能向诈骗人追偿，同时可能涉及刑事报案。

五种情形的共同处理思路是三步：先确认“有没有债、债有多少”，再确认“付款是否产生清偿效力”，最后确定“谁向谁返还”。这三步走错，很容易把不当得利之诉打成违约之诉，白白浪费时间。

有一个实务细节值得提醒：不当得利的返还请求受三年诉讼时效限制，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得利人以及受损事实之日起算。很多人以为“转错账随时能要回来”，其实超过三年，对方一提时效抗辩，就很难支持。发现转错账，应当立即联系银行、报警、发函，尽快起诉。

执行程序中的清偿

判决生效后，清偿从“自愿履行”变成“强制执行”，规则有一些变化。

第一，执行款的管理。被执行人可以直接向申请执行人支付，也可以交至法院账户由法院转付。直接支付的，应当及时告知执行法院，并保留凭证；未告知的，法院可能继续执行，造成重复履行。交至法院的，由法院按分配方案发放。

第二，执行中的抵充。执行款到账后，先扣除执行费用，再按判决确定的顺序清偿（一般是本金、利息、迟延履行金）。当事人对计算有异议的，可以提出执行异议。

第三，以物抵债。执行程序中可以以物抵债，但要经双方当事人同意，或者经拍卖、变卖流拍后由申请执行人接受抵债。抵债价格按拍卖保留价或者评估价确定，抵债后剩余债务仍应清偿。

第四，执行和解中的清偿。双方达成执行和解，约定分期付款或者减免部分债务，被执行人按和解协议履行的，债在履行范围内消灭。被执行人不履行的，申请执行人可以申请恢复执行原生效法律文书。

第五，第三人代为清偿。执行程序中，第三人可以代被执行人履行，履行后取得对被执行人的追偿权。法院一般允许，但要注意第三人是否对执行标的主张权利（比如案外人异议）。

执行阶段的清偿有一个常见风险：被执行人私下向申请执行人付款，申请执行人收了钱却不向法院结案，法院继续查控被执行人财产。防范办法是：付款时要求申请执行人出具收款确认并同时向法院提交结案申请，或者直接把钱交到法院账户。

清偿之后：从权利消灭与凭证保管

清偿产生的不只是主债消灭的效果，还伴随一串连带后果，实务中容易被忽略。

第一，从权利同时消灭。债权债务终止时，债权的从权利同时消灭，但是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第五百五十九条）。从权利包括保证债权、抵押权、质权、留置权、违约金请求权、利息请求权。所以清偿之后，应当及时办理抵押注销登记、质押注销登记，取回留置物；不办理的，登记簿上的抵押记录仍在，会影响财产后续处置。

第二，后合同义务开始。债权债务终止后，当事人仍应遵循诚信原则，根据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旧物回收等义务（第五百五十八条）。比如归还借用的设备、删除对方提供的客户数据、出具结清证明、配合办理注销手续。

第三，凭证的保管。清偿凭证要保存多久？建议至少保存到诉讼时效届满后再加五年（合计八年以上）。原因有三：税务检查可能追溯、审计可能追溯、对方可能在多年后主张权利。电子凭证要备份，纸质凭证要防潮防丢。有过这样的案子：双方结清八年后，债权人以“当年只结清了一部分”为由起诉，债务人拿不出收据，只能靠银行流水勉强抗辩。

第四，结清证明的写法。结清证明应当写明：合同编号、债务金额、已清偿金额、清偿方式与时间、剩余债务为零、双方再无其他争议。落款要盖章或者签字，最好附上收款账户信息。结清证明是最强的清偿凭证，能一次性终结争议。

六、常见问题

问一：还钱时对方没写收据，只有转账记录，够不够？

多数情况下够，但要注意三点。一是转账记录的备注要能看出用途（“还某合同货款”“归还借款”）；二是金额、时间要与债务对应；三是最好有聊天记录、催款记录佐证。如果对方主张“这是你还的另一笔钱”，你就需要提供对应关系证据。最稳的做法是还款后要求对方出具收据或者在微信上确认。

问二：现金还款没有凭证，对方不认账怎么办？

举证很困难。可以考虑的路径：找当时的见证人、调取取现记录（证明当天取了相应金额）、提供此后的聊天记录（对方提到“还差多少”间接承认已还部分）、录音（对方承认收到过现金）。这些证据单独都不够，要形成链条。建议大额还款一律走银行转账，现金只用于小额。

问三：债权人说“先还利息”，我觉得应该先还本金，谁对？

看合同约定。没有约定的，按第五百六十一条，先冲实现债权的费用、再冲利息、最后冲本金。所以债权人的主张符合法定顺序。你如果认为应当先冲本金，必须在还款时明确指定，或者事先在合同里约定“先本后息”。事后争议，法院按法定顺序处理。

问四：朋友替我还了钱，他能不能向我追偿？

能。第三人代为清偿后，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转让给第三人，第三人取得追偿权。除非第三人有赠与的意思（明确表示“不用还”），或者双方另有约定。为防止争议，代付时最好写一份简单的代付说明，写明代付金额、代付的债务、是否计息。

问五：我把钱还给了对方的业务员，对方公司说没收到，怎么办？

看业务员有没有收款权限。有授权（授权委托书、合同约定、长期交易习惯）的，构成有效清偿，公司不能再要求你付款；没有授权且公司不追认的，清偿对公司不发生效力，你只能向业务员追偿。防范办法是：合同写明收款账户，只向对公账户付款。

问六：债务人还的钱不够，能不能先冲违约金？

法定顺序里没有单列违约金。实务中的处理有两种：一种是把违约金归入“实现债权的费用”或者“利息”一并处理；另一种是认为违约金属于主债务的一部分，最后冲抵。具体要看违约金的性质（是补偿性还是惩罚性）与合同约定。建议在合同中明确约定抵充顺序，把违约金的位置写清。

问七：债权人受领了部分清偿，是不是放弃了剩余部分？

不是。部分清偿只在该范围内消灭债务，剩余部分仍然存在。债权人接受部分清偿，不构成对剩余债权的放弃，除非有明确的免除意思表示。这一点在实务中经常被债务人误读。

问八：对方拒收还款，我怎么办？

可以提存。债务人可以把标的物交给提存机关，视为已经履行。提存要符合条件（债权人无正当理由拒绝受领、债权人下落不明、债权人死亡未确定继承人等），标的物要适合提存，程序要走到位。提存后，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由债权人承担，提存费用由债权人负担。

问九：债务已过诉讼时效，我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还要还吗？

要看还款时的意思表示。如果还款时没有限定范围，一般认定为对全部债务的承认，剩余部分的时效抗辩丧失；如果明确表示“只还这部分，其余不再承担”，并有证据证明，则仅该部分的时效抗辩丧失。实务中以前者居多，所以过了时效的债务，部分还款要谨慎。

问十：公司注销前的债务，股东替公司还了，算什么性质？

看还款的名义与约定。股东以公司名义还款的，属于代为清偿，可以向公司（清算中的财产）追偿；股东以自己名义还款并明确承担公司债务的，可能构成债务加入；股东在注销时承诺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的，按承诺承担责任。三种性质的举证重点不同，建议还款时书面写清。

问十一：清偿后发现有质量问题的货物，还能不能主张？

能。清偿消灭的是“交付义务”，不免除质量责任。买受人可以在检验期间或者质量保证期内提出异议，要求修理、更换、减价、退货或者赔偿。但要注意：受领并投入使用后长期不提异议，可能被视为认可质量，举证难度增加。

问十二：债务人破产后还能清偿吗？

破产受理后，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的清偿无效（破产法第十六条），管理人有权追回。正确路径是：债权人申报债权，按破产程序受偿；债务人的债务人（次债务人）应当向管理人清偿，不得向个别债权人清偿。这一点对债权人很重要：破产受理后私下接受债务人还款，可能被追回。

七、延伸阅读

• 合同履行：履行的标准与约定不明的补充规则。
• 清偿抵充顺序：钱不够还时，先冲哪一笔。
• 抵销：互相欠钱能不能直接冲掉。
• 提存：对方拒收，货交到哪、交完算不算履行。
• 债务免除与混同：债权人放弃、债权债务归一人。
• 第三人代为履行：别人替你还债，效力归谁。
• 以物抵债：用东西抵账，协议怎么写才有效。
• 民法典：合同编债的消灭规则的法源。
• 催款函范本：催收与对账的书面格式。
• 买卖欠款要收集哪些证据：货款纠纷的证据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