诽谤

一句话定义：诽谤，是指捏造并散布虚假事实、足以损害他人名誉的行为，是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第一款明列的侵害名誉权的典型方式；它在民事上构成侵权，在情节严重时还可能触碰治安处罚与诽谤罪，三条责任线并行不悖。

构成要件

一、核心定义：捏造并散布虚假事实。 这是本词条最需要纠偏的一点。诽谤的完整构造是「虚构」加「传播」，二者缺一不可。只有捏造而没有散布（例如只在私人日记里编造了一段不实内容，从未示人），因为没有进入第三人的认知范围，不可能降低任何人的社会评价，不构成诽谤；只有散布而没有捏造（例如转述了一件确实发生过的事），内容真实，同样不构成诽谤。因此判断一条言论是不是诽谤，永远沿着两条线索往下走：这条事实是不是假的、是谁把它说出去的。

二、客观要件之一：内容是「事实陈述」，而非单纯的意见表达。 诽谤所指向的必须是可以用真假来检验的事实性陈述。说「他挪用了公司十万元」是一个事实陈述，可以查账验证；说「我觉得他这个人不可靠」是价值判断与意见表达，无所谓真假，通常不落入诽谤的射程，除非该意见是以虚构的事实为基础作出的。实务中的模糊地带是「夹叙夹议」：一段话里既有事实指控又有情绪评价，此时要把事实部分单独摘出来检验真伪，事实部分为假的，仍可能构成诽谤。

三、客观要件之二：虚假或者严重失实。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五条第一项把「捏造、歪曲事实」列为新闻报道、舆论监督免责的第一种例外。捏造是无中生有，歪曲是把真事改了模样——篡改时间、地点、数额、因果关系，把偶发说成惯常，把未遂说成既遂，都属于歪曲。同条第二项还处理了另一种情形：内容并非行为人自己捏造，而是他人提供的严重失实内容，行为人对之未尽到合理核实义务的，同样要承担责任。这说明立法不要求行为人自己造假才担责，传播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可能成为责任主体。

四、客观要件之三：指向特定人并能为第三人识别。 与名誉权的一般要求一致，诽谤必须指向可以识别的特定民事主体。可以点名道姓，也可以不点名而通过职务、单位、行业、地域、时间、独特经历等要素组合，使知情人能够合理对号入座。反之，若言论针对的是一个无法识别到具体个人的泛化群体，通常不构成对特定人名誉权的侵害。

五、客观要件之四：向第三人散布，即公开或者传播。 社会评价是第三人的评价，只有把虚假事实传递给受害人以外的人，才可能损害名誉。散布的形式不限：口头传播、书面材料、大字报、群聊发言、论坛发帖、短视频口播、公众号文章、评论区留言、转发扩散，都算。值得注意的是，转发也是散布——明知或者应知内容虚假仍然转发的，同样可能承担责任，只是过错程度与责任大小通常低于原创者。

六、损害要件：足以导致社会评价降低。 诽谤的成立不要求受害人已经产生了可见的经济损失，但要求虚假事实在性质上足以使一个理性第三人对受害人的品德、声望、才能、信用产生负面评价。编造他人有犯罪前科、有传染病、有婚外情、欠债不还、学术造假、产品不合格等，都属于典型的足以贬损。相反，编造他人「中了彩票」「升了职」这类抬高性的不实信息，虽然也假，却不损害名誉，不构成侵害名誉权意义上的诽谤。

七、主观要件：故意为主，过失亦可。 故意捏造并散布当然是诽谤。过失形态主要体现在传播者与媒体身上：第一千零二十五条第二项的「未尽到合理核实义务」，本质上就是一种过失责任。第一千零二十六条进一步给出判断清单——内容来源的可信度；对明显可能引发争议的内容是否进行了必要的调查；内容的时限性；内容与公序良俗的关联性；受害人名誉受贬损的可能性；核实能力和核实成本。六项动态权衡，其中「受害人名誉受贬损的可能性」越高、「核实能力和核实成本」越低，对行为人的核实要求就越严。

八、违法阻却：真实事实与正当舆论监督。 内容真实的，不构成诽谤，这是最有力的抗辩。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内容基本属实且已尽合理核实义务、未使用侮辱性言辞的，即便影响了他人名誉，依第一千零二十五条也不承担民事责任。需要注意，这一免责有明确边界，落入三种例外情形之一的就不再免责：捏造、歪曲事实；对他人提供的严重失实内容未尽到合理核实义务；使用侮辱性言辞等贬损他人名誉。

九、责任形态：民事、行政、刑事三条线并行。 民事上，依第九百九十五条可请求停止侵害、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且这些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第一千条要求责任方式应与行为的具体方式和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拒不承担的法院可公告或公布裁判文书，费用由行为人负担；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依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可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此外，公然诽谤他人还可能受到治安管理处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诽谤罪，民事赔偿与刑事追责可以并行。三条线的衔接与立案标准，见诽谤罪的立案标准是什么？怎么判刑、怎么赔偿？。

法条依据

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诽谤与侮辱是民法典并列列举的两种侵害名誉权的方式，也是实务中最容易混用的一对概念。二者的关键分野在于事实真伪是否构成要件：诽谤必以虚假事实为要件，说真话绝不可能构成诽谤；侮辱则不然，用真实的事实也可以构成侮辱——把一个人真实的疾病、残疾、家庭变故拿出来当众羞辱、反复嘲讽，事实虽然为真，表达方式本身贬损了人格，照样构成侮辱。因此审查一条言论时，要分两步走：先看事实真假，假的走诽谤；再看表达方式，方式恶劣的走侮辱。两条线可以并存，一段话既编造事实又使用侮辱性言辞的，可以同时构成二者。详见侮辱。

诽谤与失实报道则是同一行为在不同主体身上的投影。二者都以内容不真实为核心，但失实报道专指报刊、网络等媒体的报道行为，其特殊性在于第一千零二十五条、第一千零二十六条为其设置了合理核实义务的判断框架，且第一千零二十八条给了受害人一条独立的更正、删除请求权。个人在网络上造谣，通常直接适用第一千零二十四条；媒体失实报道，则要在第一千零二十五条的免责与三种例外之间衡量。

实操指引

• 第一步，把「事实」和「情绪」拆开。 把涉案言论逐句拆成事实性陈述与意见性表达。只有事实性陈述才可能是诽谤的对象。拆出来之后，针对每一个事实点准备反证：时间、地点、金额、人物关系、票据、记录、证人。事实点越具体，反证越好做，胜算越高。

• 第二步，固定内容、主体、传播范围三要素。 对发帖、评论、群聊、视频做公证或时间戳存证，务必把发布账号与主体信息、发布时间、阅读量、转发量、评论量一并固定。诽谤的损害大小与传播范围直接挂钩，缺少传播数据的案子，赔偿数额往往被大幅压低。

• 第三步，判断对方是原创者、转发者还是平台。 原创捏造者责任最重；转发者在明知或应知虚假时也要担责，责任大小与其影响力、是否核实、是否获利相关；网络服务提供者在接到有效通知后及时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的，通常可以免责。起诉前先分清被告席上应该坐谁。

• 第四步，先发书面要求，再谈诉讼。 向发布者和平台发出书面通知，要求删除、屏蔽、断开链接并澄清事实，同时留存送达回执。这一步既可能直接止损，也是后续证明对方拒不改正、过错加重的证据。内容涉及媒体报道的，依第一千零二十八条直接请求更正或者删除。

• 第五步，评估是否同时触碰行政或刑事线。 诽谤行为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治安违法甚至诽谤罪。网络诽谤在符合法定条件时，还可以由自诉转为公诉。是否走刑事路径，要看传播广度、后果严重程度与具体情节，不宜一律主张，也不宜一律放弃。诽谤与造谣的界限、转发者的责任分析见诽谤、造谣的界限在哪？转发也会担责吗？。

• 第六步，诉讼请求分层写。 建议写四层：停止侵害（删除、屏蔽、断开链接）；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并依第一千条明确道歉的载体、版面、位置与持续时间要与侵权行为的传播范围相当；赔偿财产损失与合理维权开支（公证费、存证费、律师费等）；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只主张金钱赔偿而忽略停止侵害与恢复名誉，往往达不到止损目的。

常见问题

问：对方说的都是真事，只是让我很难堪，能告他诽谤吗？ 答：不能。诽谤以捏造、歪曲事实为要件，内容真实的，诽谤不成立。但如果对方是以侮辱性的方式把这些真实事实说出来——当众羞辱、反复嘲讽、配上贬损性绰号与丑化图片——则可能构成侮辱。这时要从侮辱的角度主张，而不是诽谤。

问：我只是转发了别人的帖，也要承担责任吗？ 答：可能。转发也是散布。明知或者应知内容虚假仍然转发的，属于以传播方式参与侵害名誉权，通常要承担责任；责任大小取决于你的影响力、是否作过核实、是否营利、是否及时删除。发现所转内容不实后主动删除、澄清，可以显著降低甚至免除责任。

问：媒体转载了别家媒体的不实报道，能免责吗？ 答：不能一概免责。第一千零二十五条第二项针对的正是「对他人提供的严重失实内容未尽到合理核实义务」。转载并不等于免责，第一千零二十六条六项因素会用来衡量转载者是否尽到了核实义务：来源是否可信、对明显可能引发争议的内容是否作过必要调查、时效如何、与公序良俗的关联、贬损可能性、核实能力与成本。来源越权威、核实越充分，免责空间越大。

问：造谣内容很快就被删了，还能起诉吗？ 答：能，但证据是难点。删除不意味着责任消灭，只要你在删除前完成了公证、时间戳存证或完整录屏，把内容、账号、发布时间、传播数据固定下来，就可以继续主张。完全没有固定到内容的，事后很难还原，胜算会大打折扣。这也是取证必须争分夺秒的原因。

问：被诽谤了，能要求对方赔多少钱？ 答：分两块。财产损失按实际损失加合理维权开支计算，需要票据、合同、流水等证据；精神损害赔偿依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须达到「严重精神损害」的程度，数额由法院综合过错程度、传播范围、损害后果、当地生活水平等因素酌定，没有统一价目表。法人、非法人组织不能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只能主张财产损失。赔偿数额由法院在上述因素内综合酌定，个案差异很大，不宜以他人判例简单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