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产犯罪的共同犯罪

一句话定义： 财产犯罪的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基于共同的非法占有目的，共同实施盗窃、诈骗、抢夺、敲诈勒索、侵占、故意毁坏财物等行为。它的特殊之处在于：每个人对共同犯罪的全部数额负责，而不是只对自己分到的那一份负责。

这条规则是财产犯罪辩护里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一个人望风、一个人撬门、一个人搬东西、一个人开车接应，最后只分到两千元，但涉案财物价值二十万元，他要对二十万元负责。很多家属不理解：「他一分钱没拿多少，凭什么按二十万判？」法律上的回答是：共同犯罪是一个整体，每个人的行为都是整体结果的原因，所以每个人都要对整体结果负责。

为什么这样规定？因为分工是犯罪效率的来源。没有望风的人，撬门的人不敢下手；没有开车的人，搬东西的人跑不掉。每个环节都在为整体结果作贡献，所以不能按分赃比例切分责任。这也是共同犯罪与同时犯、与事后帮助的关键区别。

理解这套规则，要抓住四组概念：共同故意与共同行为、主犯与从犯、全部数额与分赃数额、实行过限与承继共犯。共同犯罪的一般原理另见共同犯罪，主犯与从犯的区分另见主犯、从犯。

构成要件

一、共同犯罪要求二人以上、共同故意、共同行为。 三个要素缺一不可。二人以上容易理解；共同故意指彼此知道在共同实施同一犯罪，并且希望或者放任结果发生；共同行为指各自的行为相互配合、共同指向同一结果。仅有巧合的同时实施，不构成共同犯罪。这三个要素的法律表述见刑法第二十五条。

二、共同故意不要求事先详细约定。 现场形成默契、临时分工、默示配合，都可以构成共同故意。望风的人不需要知道具体偷什么、价值多少，只要知道同伴在实施盗窃并为其提供帮助，就具备共同故意。这一点在「我就站了一会儿」的辩解中经常被用到。

三、每个人对共同犯罪的全部数额负责。 这是财产犯罪共同犯罪的核心规则。分赃数额只是量刑情节，不是责任范围。盗窃二十万元、个人分得两千元，仍按二十万元量刑，只是在从犯认定、退赔情节上争取从宽。

四、主犯按照其参与或者组织、指挥的全部犯罪处罚。 组织、领导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按照集团所犯的全部罪行处罚；其他主犯，按照其所参与的或者组织、指挥的全部犯罪处罚。主犯的认定看作用大小，不看分赃多少，也不看是否亲自动手，条文见刑法第二十六条。

五、从犯是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的人。 望风、接应、提供工具、提供信息、开车接送、事后帮助转移，通常认定为从犯。从犯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这是法定的「应当」，不是「可以」，条文见刑法第二十七条。从犯认定是财产犯罪辩护中最有价值的辩点之一。

六、分赃比例不是认定主从犯的标准。 有人分得多但作用小，有人分得少但起主要作用。认定看的是对犯罪进程的支配力：谁提议、谁组织、谁决定目标、谁控制节奏、谁分配赃款。分赃只是事后分配，反映的是地位，但不是唯一依据。

七、承继的共同犯罪只对加入之后的行为负责。 中途加入的人，对加入前已经完成的犯罪不承担责任，只对加入后参与的部分负责。判断加入时点看有没有形成新的共同故意、有没有实际参与后续行为。

八、实行过限的部分由过限者独自负责。 共同盗窃的过程中，一人突然实施暴力抗拒抓捕构成转化型抢劫，其他没有参与暴力、也不知情的人仍按盗窃罪处理。这是共同犯罪的责任边界，超过共同故意的行为不能连带。

九、部分人既遂，全体既遂。 共同犯罪采部分行为全部责任，一人取得财物，其他共犯同样构成既遂。未亲手取得财物的人不能主张自己未遂，但可以主张从犯，争取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十、教唆他人实施财产犯罪，按其在共同犯罪中的作用处罚。 教唆不满十八周岁的人犯罪，应当从重处罚；被教唆的人没有实施被教唆的罪，对教唆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教唆的内容必须具体，笼统说「你去弄点钱」一般不构成教唆。

十一、内外勾结的案件要区分利用职务便利与否。 单位人员与外部人员勾结，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单位财物的，按职务侵占罪的共犯处理；没有利用职务便利、仅利用工作熟悉环境等条件的，按盗窃罪的共犯处理。定性不同，起刑点与量刑档差别很大。

十二、退赔责任在共犯之间是连带还是按份，实践中有分歧。 刑事追缴一般按实际所得分别追缴，被害人损失未获弥补的部分，共犯之间可能承担连带退赔责任。判决主文如何表述，直接影响执行阶段的追索范围，是值得关注的细节。有的判决写「共同退赔」，有的写「各被告人按所得退赔」，还有的写「不足部分由各被告人共同退赔」，三种表述在执行阶段的后果差别很大，收到判决书后应当逐字看清这一句。附带民事的处理另见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法条依据

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第一段，共同犯罪与同时犯的区别在「有没有共同故意」。 两个人同时在同一商场盗窃，彼此不知道对方，是同时犯，各自对自己偷的数额负责；两个人约好一起去、一个望风一个下手，是共同犯罪，两人对全部数额负责。这个区别在数额巨大时，量刑差距可能达到几年。

第二段，共同犯罪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区别在「事前有没有通谋」。 事前约定「你偷我收」，是盗窃共犯；事前没有约定，事后才知道是赃物而收购，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前者的法定刑与盗窃罪相同，后者最高七年。这是收赃类案件最重要的辩点。

第三段，承继共犯与原始共犯的区别在「加入时点」。 原始共犯从犯罪预备阶段就参与，对全部结果负责；承继共犯在中途加入，只对加入后的行为与结果负责。判断加入时点要结合通话记录、转账记录、现场痕迹，不能只凭口供。

第四段，实行过限与共同犯罪的区别在「有没有超出共同故意」。 共同故意是盗窃，一人在被发现后动手打人构成抢劫，这个暴力行为超出了共同故意，由实施者独自负责。其他人如果事先知道可能使用暴力、或者当场参与、默许，则可能一并承担抢劫责任。

第五段，共同犯罪与单位犯罪的区别在「意志来源」。 共同犯罪是自然人之间的意思联络；单位犯罪是单位决策机构形成的单位意志，为了单位利益实施。单位犯罪实行双罚制，对单位判处罚金，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判刑。家族企业实施财产犯罪的，尤其要区分是单位意志还是个人意志。

第六段，责任范围与量刑是两个层次。 对全部数额负责，是定罪与量刑档的基础；分赃数额、作用大小、退赔情况，是在这个基础上调整刑期的因素。辩护时不能把两个层次混在一起，说「他只分了两千元，应该按两千元判」，这个主张在法律上不成立，但可以说「作用较小，应认定从犯，从轻处罚」。同理，也不能因为分赃较多就主张是主犯，分赃多可能只是分配习惯或者事后补偿，判断作用大小仍要回到行为本身。分清这两个层次，辩护意见才不会被一句「于法无据」驳掉。

实操指引

第一步，先确认是不是共同犯罪。 看有没有意思联络、有没有分工配合、有没有共同的非法占有目的。仅有先后实施、互不知情，是同时犯，各自负责。这一步决定责任范围，是全部数额还是各自数额。判断材料包括通话记录、聊天记录、同行轨迹、现场监控、分赃凭证，以及各人对彼此行为的描述是否吻合。仅有「碰巧遇到」的辩解而没有反证支撑的，很难被采纳。

第二步，理清分工结构。 谁提议、谁组织、谁踩点、谁下手、谁望风、谁接应、谁销赃、谁分钱。把每个人在时间轴上的位置标出来，作用大小自然显现。这是认定主从犯的事实基础。

第三步，锁定每个人的参与时点。 中途加入的，只对加入后的部分负责；加入前已经完成的，不承担责任。参与时点靠客观证据确定：通话记录、转账记录、监控时间、现场痕迹、同行轨迹。

第四步，区分共同故意与实行过限。 逐项核对每个人的行为有没有超出共同故意的范围。暴力、威胁、毁坏、伤害，最容易构成过限。过限部分的责任由实施者独自承担，其他人不连带。

第五步，争取从犯认定。 望风、接应、提供工具、开车、事后帮助转移，都是典型的辅助作用。从犯是「应当」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法律效果明确。争取从犯要提供分工证据，不能只凭口供自称。

第六步，核对数额的分摊。 共同犯罪对全部数额负责，但计算时要注意：共同故意的范围有多大，就负责多大的数额。有人只参与了其中一起，不能对全部起数负责。逐起核对参与人员，是数额辩护的关键。

第七步，处理退赔与谅解。 退赔可以按份，也可以由一人全额退赔后向其他人追偿。全额退赔的共犯，可以争取较大幅度的从宽。谅解书要注明是针对哪一名共犯出具的，避免出现「一人谅解、全体受益」的误解。

第八步，把握量刑的整体平衡。 同一案件不同被告人的刑期要有区分度，主犯与从犯、参与程度深与浅、退赔与未退赔，都应当在量刑上体现。量刑的具体折算可以参照量刑工具，把作用大小、数额、退赔、认罪认罚放在一起评估。

常见问题

问：只负责望风，也要对全部数额负责吗？ 答：要对全部数额负责。望风是共同犯罪的组成部分，属于分工配合。但望风通常认定为从犯，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实际刑期会明显低于主犯。

问：分赃很少，能不能按分到的钱判？ 答：不能。分赃数额只是量刑情节，不是责任范围。共同犯罪对全部数额负责，这是刑法的基本规则。辩护的空间在从犯认定与退赔情节，不在要求按分赃数额计算。

问：事后才知道是赃物，帮人拉走，算共犯吗？ 答：一般不算盗窃共犯，可能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事前有约定、事中参与转移的，才可能按共犯处理。区别在介入时间与主观明知，刑期差距很大。

问：中途加入，要对之前的数额负责吗？ 答：不负责。承继的共同犯罪只对加入之后的行为与结果负责。加入前的部分，由原共犯承担。加入时点要有客观证据支撑，不能只凭口供。

问：同伴打人了，我没动手，也要按抢劫判吗？ 答：一般不用。暴力行为超出共同故意，属于实行过限，由实施者独自负责。但如果事先知道可能使用暴力、或者当场参与、默许、协助，则可能一并承担抢劫责任。判断看共同故意的范围。

问：教唆别人偷东西，但对方没偷成，构成犯罪吗？ 答：构成教唆，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被教唆的人没有实施被教唆的罪，对教唆犯仍按教唆处理，但法律明确可以从轻或者减轻。教唆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应当从重处罚。

问：单位同事一起偷公司东西，是职务侵占还是盗窃？ 答：看有没有利用职务便利。利用管理、经手单位财物的职务便利，按职务侵占；仅利用熟悉环境、知道监控死角等工作条件，按盗窃。前者起刑点更高，量刑档不同，是定性的关键。

问：一个人全额退赔了，其他人还要退吗？ 答：被害人损失已经弥补的部分，不再重复退赔。全额退赔的人可以就超出自己份额的部分向其他人追偿。判决主文对退赔责任的表述，会直接影响执行阶段的追索，值得仔细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