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谢某川、谢某城非法捕捞水产品案

一、案情速览

被告人谢某川在福建省东山县虎崆澳海域渔排上收购水产品，其子被告人谢某城协助称重、分拣、记账、结算等。二〇二一年禁渔期后，谢某川分别与邱某福、傅某坤等八人（均另案处理）约定，由谢某川提供出海捕捞的鱼饵、碎冰及生活用品，八人分别驾驶渔船、利用笼壶捕捞螃蟹等水产品，所得渔获物由谢某川收购再转卖他人。

二〇二一年五月至六月，谢某川收购水产品价值共计五十二万七千四百零七元，非法获利一万元。同年九月一日，谢某川、谢某城经海警机关电话通知主动到案。诉讼过程中，二人自愿购买鱼苗用于增殖放流；谢某城自愿与公益组织签订《关于「认领一片海」净滩护海公益活动协作协议》。

福建省东山县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三月十七日判决：一、谢某川犯非法捕捞水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二、谢某城犯非法捕捞水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三、已追缴违法所得一万元上缴国库。同时责令谢某城按协议约定，在缓刑考验期内保质保量完成公益活动任务，征得社区矫正机关认可，将参与公益活动的表现情况作为缓刑考验内容之一纳入考核。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为捕捞者提供鱼饵、碎冰及生活用品，并约定收购其渔获物的，属于非法捕捞的组织者，构成非法捕捞水产品罪的共犯，起主要作用的认定为主犯。仅协助称重、分拣、记账、结算，未参与组织与约定的，认定为从犯。

对于破坏海洋生态环境、又无法原地修复的案件，应当坚持能动司法，探索「净滩护海」等多元化替代性修复方案，通过异位恢复不同类型但具有同等价值的生态服务功能，达到生态系统结构和总量的平衡。

三、赵律师点评

不撒一网的人，为什么是主犯

谢某川从头到尾没有下过海，没有撒过一网，没有捕过一只螃蟹。**但他被判了主犯，判了实刑一年。** **为什么？** **因为判决认定他的角色是「组织者」。** **看他的动作清单：** **第一，与八个人分别约定——这是组织。** **不是临时碰上收一船货，是事先一个个谈好的。** **第二，提供鱼饵、碎冰、生活用品——这是投入生产资料。** **出海捕蟹，鱼饵是成本、碎冰是保鲜必需品、生活用品是船上几天作业的保障。** **这三样都由他出，意味着捕捞的启动资金和后勤保障都在他手上。** **第三，约定渔获物由他收购——这是承诺销路。** **八个人为什么敢在禁渔期出海？因为知道捞上来就有人收、价格谈好了。** **第四，收购后转卖他人——这是销售端。** **四个动作连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公司」：他出资金和渠道，渔民出劳动力，利润通过收购价差分配。** **在这个结构里，渔民只是「生产环节的工人」，他才是「老板」。** **所以判主犯，一点不冤。** **这个认定逻辑在实务中很有代表性：** **非法捕捞的共同犯罪，主犯未必是亲手捕捞的人，而是组织、指挥、提供条件、承诺销路的人。** **这个规则往上可以追到刑法总则关于主犯的规定：组织、领导犯罪集团进行犯罪活动的或者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的，是主犯。** **「起主要作用」不看动作的物理强度，看对犯罪实现的贡献度。** **没有谢某川，八个渔民不会同时出海；没有他提供饵料和碎冰，出海成本会高很多；没有他承诺收购，捞上来卖不掉。** **三个「没有」叠加，他就是不可替代的节点。** **对辩护人来说，这个案子的启示是：** **如果当事人是收购方，要极力撇清「事前约定」和「提供生产资料」这两个动作。** **只说「我收购」，可能定掩饰隐瞒罪；** **一旦证实「我提供饵料、约定收购」，就是共犯，而且是主犯。** **一字之差，三年和七年之别，实刑和缓刑之别。**

儿子只是记账，为什么也构成犯罪

谢某城做的事情是：协助称重、分拣、记账、结算。**听起来像是一个帮忙的家属。** **但他被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 **为什么构成犯罪？** **因为共同犯罪的认定，不看动作的重不重要，看有没有「共同的犯罪故意 + 共同的犯罪行为」。** **谢某城知道父亲在干什么——禁渔期收购非法捕捞的螃蟹，这个事实他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他每天在渔排上称重、记账、结算。** **他知道，还继续做，就是有共同故意。** **他做的记账、结算，是这条非法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没有账，收购价怎么算？没有结算，钱怎么付？** **所以有共同行为。** **两个要件都具备，构成共犯。** **但量刑上和父亲差了整整一档：父亲实刑一年，儿子缓刑一年。** **差别的依据是「从犯」的认定。** **《刑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的，是从犯。对于从犯，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谢某城起的是辅助作用——他不参与决策、不参与约定、不提供资金、不分取主要利润。** **他只是执行具体事务。** **所以是从犯，从轻处罚，加上自首、认罪认罚、自愿购买鱼苗，最后落到缓刑。** **这个案子给家族式经营提了一个醒：** **「我只是帮家里干活」不是免责理由。** **只要你知道这是在犯罪，还继续提供帮助，就构成共犯。** **实务中这类情形很常见：夫妻店、父子档、兄弟合伙。** **一个人主事，其他人打下手。** **出事的时候，打下手的人往往觉得「我又没决定什么」。** **但法律看的是「你有没有为犯罪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帮助」。** **称重、分拣、记账、结算——这四样，恰恰是把「非法渔获物」变成「可销售商品」的必要工序。** **没有这一道，螃蟹就是一堆活的甲壳动物；有了这一道，才成为可以定价、可以结算、可以上市的商品。** **所以这不是「无关的杂活」，是犯罪链条的加工环节。** **反过来说，如果能证明当事人完全不知情——比如只是临时来帮忙搬东西，不知道货物来源——那就不构成共犯。** **但本案不可能，因为记账结算必然接触到交易细节。**

修复不了这片海，就去清那片滩——异位修复的法理

本案最有创造性的一句裁判要点是：通过异位恢复不同类型但具有同等价值的生态服务功能，达到生态系统结构和总量的平衡。**这句话解决了一个现实难题：海洋生态损害，很多时候修不了。** **淡水案子好办——损害发生在哪条河，就在哪条河放鱼苗。** **海洋案子难办：** **第一，损害是弥散的。** 螃蟹被捞走，影响的是整个海域的底栖生态，没有一个「点」可以修复。** **第二，放流不可行。** 海蟹的人工苗种成本高、放流存活率低，而且放错了地方等于白放。** **第三，很多损害是不可逆的。** 比如底拖网破坏的海底生境，恢复要几十年。** **那怎么办？** **「净滩护海」就是这个背景下的一种替代方案。** **它做的事是：清理海滩垃圾、保护海岸线生态。** **表面上看，清滩跟捞螃蟹没关系——一个是海底，一个是海滩；一个是甲壳类，一个是垃圾。** **但法理上，它修复的是「同一片海域的生态服务功能」。** **海滩是海洋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海鸟栖息、海龟产卵、潮间带生物生存，都依赖干净的海滩。** **清理垃圾，提升的是这片海域的整体生态质量。** **而这片海域，正是螃蟹生活的海域。** **所以叫「异位」——不在受损点，但在同一生态单元；** **叫「同等价值」——不是同一种修复，但生态服务功能的量可以折算。** **这个思路在环境司法里叫「替代性修复」。** **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明确：无法完全修复的，可以准许采用替代性修复方式。** **替代性修复包括：异地补植复绿、增殖放流、劳务代偿、购买碳汇、参加环保公益活动等。** **「净滩护海」属于其中一种。** **这个制度的价值在于：它让「修复」从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如果坚持「必须原地原样修复」，很多海洋案件就只能判赔钱，钱交了，海还是那样。** **允许替代，至少能让一部分资源真正回到生态里去。** **当然，替代性修复也有争议：会不会变成「花钱买心安」？** **所以司法解释要求：替代修复方案要经过论证，要能真正产生生态效益，不能只是走形式。** **本案的协议是与公益组织签订的，有具体任务、有期限、有考核，形式上过关。**

公益劳动写进缓刑考核，怎么落地

本案有一个不常见的判项：责令谢某城按协议在缓刑考验期内完成公益活动任务，征得社区矫正机关认可，将参与公益活动的表现情况作为缓刑考验内容之一纳入考核。**这句话的技术含量很高。** **通常的缓刑，考验期内当事人只要不违法、不脱管，就算过关。** **公益劳动是「倡导性」的，做不做、做多少，没有硬约束。** **本案把它变成了「考核内容」——意思是：不做，或者做得不好，可能被认定为「不服从监督」，进而撤销缓刑。** **法律依据在哪？** **《刑法》第七十五条规定，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应当遵守：遵守法律、行政法规，服从监督；按照考察机关的规定报告自己的活动情况；遵守考察机关关于会客的规定；离开所居住的市、县或者迁居，应当报经考察机关批准。** **这条没有直接写「参加公益劳动」。** **但社区矫正法规定，社区矫正机构可以根据需要组织公益活动。** **把公益劳动纳入考核，是从「倡导」走向「义务」的一步。** **落地要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谁认定完成没完成？** **本案写的是「征得社区矫正机关认可」。** **所以认定权在社区矫正机构，不在公益组织。** **第二，完成标准是什么？** **协议里要写清楚：多少小时、什么内容、什么频率、怎么记录。** **没有量化标准，「保质保量」就是空话。** **第三，没完成怎么办？** **本案没有写后果。** **按社区矫正法，不服从监督、违反规定的，可以给予训诫、警告，情节严重的撤销缓刑。** **所以理论上，不完成公益劳动可能导致缓刑被撤。** **这个判项的意义，是给「生态修复」加了一道执行保障。** **过去判了「参加公益劳动」，当事人不参加，法院也没什么好办法。** **现在写进缓刑考核，就有了抓手。** **对当事人来说，这是一个明确的提示：** **缓刑不是「不用坐牢就完了」，是有条件的自由。** **条件里可能包括「你要为这片海做点什么」。** **做不到，自由就收回。** **这个趋势在环境资源案件里越来越明显——缓刑与修复挂钩，正在成为常态。**

给渔排、收购点的合规提示

这个案子对沿海的渔排、收购点、水产经纪人，警示很直接。**第一条：不要提供生产资料。** **鱼饵、碎冰、柴油、生活用品——这些看起来是「帮忙」，在法律上是「投入」。** **一旦被认定为「为非法捕捞提供条件」，就从收购方变成了共犯。** **本案谢某川就是因为提供这三样，被认定为主犯。** **如果只收购、不提供任何物资，定性可能完全不同。** **第二条：不要「约定收购」。** **「你捞多少我收多少」「价格按今天的行情给你保底」——这类承诺，就是事前通谋的证据。** **禁渔期说这种话，等于给非法捕捞发许可证。** **合规的做法是：来货现谈，不做长期承诺，不预付定金，不指定捕捞区域。** **第三条：不要在禁渔期大量收野生货。** **禁渔期收购量异常，本身就是异常信号。** **本案五十二万的收购额，集中在两个月，这个量在当地市场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第四条：家属帮忙也要划清界限。** **如果家人只是做饭、跑腿，不接触交易，风险较低；** **一旦接触称重、记账、结算、付款，就是链条的一环。** **第五条：留好凭证。** **合法的水产品要有来源证明：养殖的产地证明、进口的报关单、休渔期前的库存记录。** **没有凭证，一律按「明知可能是非法捕捞」处理。** **说到底，这个案子的核心不是「收鱼有罪」，是「组织非法捕捞有罪」。** **谢某川之所以重，不是因为收了五十二万的货，是因为他把八个渔民组织起来、给他们提供物资、承诺销路——他是这条产业链的实际控制人。** **法律对这种角色的态度，从来都是最严厉的。** **因为打掉一个捕捞的渔民，还有别的渔民；打掉一个组织者，整条链条就散了。** **这个逻辑，跟打击毒品犯罪打「上家」、打击走私打「货主」，是一样的。**

不下海的人也可以是主犯——因为他出的不是力气，是资金、物资和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