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邱某诉陈某探望权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广东普宁一对夫妻离婚，法院出具民事调解书，写明「邱某每周可探望孩子一次，陈某应给予协助」。但具体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一个字没写。

陈某一直不履行协助义务，邱某实际上根本见不到孩子。他起诉请求判令陈某停止阻碍、协助探望，并明确探望的时间、地点和方式。一审法院裁定不予受理，理由是他已经在离婚案里主张过探望权，属于重复起诉。

二审撤销一审裁定、指令立案受理：调解书虽然确认了探望权，但行使方式、时间并不明确，双方又达不成协议；当事人基于探望的新需求、针对未具体约定的事项起诉，属于有新的事实和理由，不是重复起诉。

二、裁判要点提炼

生效调解书虽已确认双方就探望权行使达成的协议，但协议约定的探望方式、时间并不明确，实际履行中双方因有争议导致探望权无法行使的，当事人可以针对探望权的行使方式、时间另行提起诉讼。

基于身份关系产生的探望权纠纷具有特殊性，随着未成年子女成长和当事人实际情况改变，探望权行使方式的基础条件可能发生变化，当事人对探望权行使产生的新需求，构成可以再次起诉的新事实。

三、赵律师点评

调解书只写了「每周一次」，其余全是空白

广东普宁，邱某和陈某离婚。案子是调解结案的，法院出具了民事调解书。关于孩子，调解书写了一句：邱某每周可探望孩子一次，陈某应给予协助。

这句话看起来挺完整——有权利（每周可探望一次）、有义务（陈某应协助）。但它缺了三个最关键的要素：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

是周六上午还是周日傍晚？是到陈某家里接，还是在学校门口见？是接走一天，还是只能在一起吃顿饭？这些都没写。

调解书生效后，陈某一直不履行协助义务，邱某实际上根本见不到孩子。

于是他起诉了。诉讼请求两条：一、判令陈某停止以各种形式阻碍他行使探视权；二、判令陈某协助他行使探视权，并规定探望的时间、地点、方式。

2022 年 12 月 9 日，普宁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对邱某的起诉不予受理。

理由是什么？一审认为，探望权的问题已经在离婚案件里处理过了，调解书也写明了，现在再起诉，属于重复起诉。

这个裁定，把一个已经走进死胡同的人又推了回去。调解书上有权利，但权利行使不了；想请法院把细节定清楚，法院说你已经诉过了。

邱某上诉。

顺便说清调解书和判决书的一个差别。判决书是法院对事实和法律作出判断，说理充分、主文明确；调解书是双方自愿达成的协议，法院只是确认，内容完全取决于双方谈成了什么。

这个差别在这里很关键。判决离婚的，法官通常会主动把探望权问清楚——什么时间、什么方式、多久一次；调解离婚的，很多时候只写一句「原告可探望子女，被告应予协助」，因为双方都想快点结束，谁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

于是调解书成了「空白支票」：权利有，内容没有。等到一方不配合，另一方拿着调解书去执行，执行法官也没法办——判项不明确，无法采取执行措施。

本案就是这样。调解书写了「每周可探望一次」，但一周从哪天算、一次多长时间、在哪里见，全都没写。对方不开门，你连「她违反了哪一条」都说不清。

所以第一课：离婚调解时，探望权条款不能省，也不能糊。

一审说重复起诉，二审说这是新的事实

2023 年 2 月 24 日，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裁定：撤销一审裁定，指令普宁市人民法院立案受理。

二审的说理，可以拆成三步。

第一步，法律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六条：离婚后，不直接抚养子女的父或母有探望的权利，另一方有协助的义务；行使探望权的方式、时间由当事人协议，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判决。

注意最后半句——「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判决」。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条通路：协议不成，法院判。本案的问题恰恰是协议不成：调解书只写了「每周一次」，具体怎么办，双方谈不拢。

第二步，重复起诉的判断标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八条：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发生新的事实，当事人再次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

关键在「新的事实」怎么理解。二审给了一个很实在的解释：调解书虽然对探望权作了确认，但行使方式、时间并不明确，双方又无法达成协议；邱某基于探望权行使产生的新需求，针对调解书未具体约定的内容起诉，应当认定有新的事实和理由。

第三步，落到探望权的特殊性上。判决说：基于身份关系产生的探望权纠纷具有特殊性。随着未成年子女的成长和当事人实际情况的改变，探望权行使方式的基础条件可能在生效法律文书作出后发生变化；当事人对探望权行使产生新的需求，构成可以再次起诉请求变更探望权行使方式的新事实。

三层说完，结论就出来了：不是重复起诉，应当受理。

这份裁定的意义，比它本身的标的额大得多。它把「探望权可以反复调整」这条规则明确下来了——不是一次判完终身不变。

重复起诉的判断，法律上有三个要素：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相同、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请求实质否定前诉结果。

本案三个要素逐一看。当事人：前诉是离婚纠纷，后诉是探望权纠纷，主体虽然相同，但诉讼标的不同的——前诉是解除婚姻关系及附带事项，后诉是探望权的行使方式。诉讼请求：前诉请求离婚、子女抚养、财产分割，后诉请求明确探望的时间地点方式，两者不重合。

所以严格按三要素说，本案本来就不构成重复起诉。一审法院可能是看到了「调解书已经处理过探望权」这一点，就简单认定了。

二审的论证更细一层：即使认为调解书对探望权作了处理，也要看处理到什么程度。只写了「每周一次」，等于只处理了「有没有」，没处理「怎么行使」；后者属于未处理的部分，可以另诉。

这个思路，比单纯套三要素更有说服力，也更能解决实际问题。

还有一个细节：裁定不予受理和裁定驳回起诉，效果类似，救济途径不同。不予受理是立案阶段就不收，可以在收到裁定后十日内上诉；驳回起诉是立案后发现不符合条件，同样可以上诉。本案一审是「不予受理」，原告上诉后二审直接撤销并指令立案。这类程序性裁定，上诉期只有十天，比判决的十五天短，收到就要马上算日子。

为什么探望权可以「再诉一次」

一般的民事案件，判决生效后就有了既判力：同一件事、同样的理由，不能反复起诉。这是为了防止缠讼，也是司法资源的考虑。

探望权是个例外，或者说，是个特殊类型。原因有三个。

第一，它的基础条件一直在变。孩子三岁时需要每天见面，十岁时可能一周一次就够；孩子上小学换了城市，探望方式必须跟着改；直接抚养方搬家、换工作、再婚，都会影响履行。判决写在纸上，生活一直在动。

第二，它的内容往往写不细。离婚案件的审理重点在「离不离」「孩子归谁」「财产怎么分」「抚养费多少」，探望权常常是附带处理，一句话带过。调解结案的更是如此——为了促成调解，很多细节被模糊掉了。

第三，不明确的条款无法执行。执行法官拿到一份写着「每周可探望一次」的调解书，没法执行：一周从哪天算？一次多长时间？在哪里见？对方不配合，法院连「应当怎么做」都说不清，谈何强制。

所以这类案件的特殊规则是：内容不明确、履行有争议的，可以另行起诉，把细节定下来。这不是推翻原调解书，是补充它。

判决里还有一句话值得琢磨：生效调解书虽确认双方就探望权行使达成的协议，但若协议约定的探望方式、时间并不明确，实际履行过程中双方因有争议而导致探望权无法实际行使的，当事人可以针对探望权的行使方式、时间等，另行提起诉讼。

这句话给了两个条件：一是约定不明确，二是因为不明确导致实际无法行使。两个条件同时具备，才能再诉。如果调解书写得清楚、对方只是不配合，那就该走强制执行，不是再起诉。

再讲一个容易混的概念：既判力。

既判力是指生效裁判对当事人和法院的约束力——同一件事，不能再争；后诉法院要受前诉裁判的拘束。

但既判力有范围。它只覆盖「前诉裁判所确定的诉讼标的」，不覆盖当事人没有提出、法院没有裁判的事项。

本案中，调解书确定的诉讼标的是「离婚及子女抚养、财产分割」，探望权只是在协议里附带提了一句。这一句有没有既判力？二审的答案是：有，但只覆盖它写到的范围——「每周可探望一次」。至于具体时间、地点、方式，调解书没写，也就没有既判力，可以另行起诉。

这个区分很重要。很多当事人以为「判决书写过探望权，我就不能再诉了」，其实要看写没写清。写清了，只能申请执行；写不清，可以再诉。

一句话记：既判力跟着判项走，判项没写到的，不在既判力范围内。

再补一句：调解书生效后，如果一方不履行探望条款，另一方的救济不是「申请再审」，而是「申请执行」或者「另行起诉」。再审针对的是生效裁判确有错误，探望条款写得不清楚不属于「错误」，属于「未处理」，走另诉。这个区分搞错，会白跑一趟。

「新的事实」这条线怎么划

这条线划得清不清楚，直接决定当事人该走哪条路。走错了，白跑一趟，还可能被裁定不予受理。

情形一：文书内容明确，对方不履行。比如判决书写明「每月第一个、第三个周六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由被告将孩子送至原告住处」。对方就是不开门。这种情况走强制执行，不是再起诉。再起诉会被认定为重复起诉。

情形二：文书内容不明确，双方谈不拢。比如只写「每周探望一次」。这种情况可以另行起诉，请求明确时间、地点、方式。本案就是这一种。

情形三：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原方案无法履行。比如直接抚养方带孩子迁居外省、孩子升学换城市、非直接抚养方工作调动长期在外。这属于「新的事实」，可以起诉请求变更探望方式。

情形四：对方严重阻挠，探望长期无法实现。可以考虑起诉请求变更抚养关系，但要达到「不利于子女身心健康」的程度，门槛较高。

情形五：探望不利于孩子。直接抚养方可以请求中止探望，事由消失后恢复。

区分的关键，是问一句：我要解决的，是「对方不执行」，还是「原来写的东西没法执行」？前者走执行，后者走起诉。

还有一个实务细节：另行起诉时，诉讼请求要写「明确探望的具体方式、时间」，不要写「判令对方履行调解书」。后者会被认为是在要求执行，法院会让你去执行局。

本案原告的诉请写了两条，第一条是「停止阻碍」，第二条是「协助并规定时间地点方式」。第二条是核心，第一条更像宣示。真正管用的是第二条。

除了探望方式，还有哪些情形可以「再诉一次」？列几种常见的。

一、要求变更抚养关系。原判决孩子归对方，现在对方患重病、被判刑、长期不尽抚养义务，或者孩子满八周岁明确表示愿意跟自己生活。

二、要求增加或者减少抚养费。原定数额明显不足以维持当地实际生活水平，或者子女患病、上学导致实际需要超过原定数额；反过来，支付方失业、患病、收入骤降，也可以请求减少。

三、要求变更探望方式。孩子升学换城市、直接抚养方迁居、探望方工作调动，导致原方式无法履行。

四、要求分割离婚时未处理的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漏了的房产、存款、股权，可以另诉分割。

五、要求对方承担离婚时隐藏、转移财产的责任。

这五类的共同点：都是「原裁判之后出现的新情况」，或者「原裁判没有处理的事项」。抓住这两点，就不会被「重复起诉」挡住。

反过来说，如果只是「我觉得判少了」「我后悔了」，没有新事实，法院不会受理。

探望权写得太粗，后患无穷

这个案子最直接的教训，是给所有办离婚案的人——包括法官、律师、当事人——提了个醒：探望权条款不能糊弄。

什么叫写得够细？至少六个要素。

一是频率。每月几次、每周几次，写清楚。

二是时间点。不要写「周末」，写「每月第一、第三个周六上午九时至次日下午五时」。遇到法定节假日怎么调整，也要写。

三是接送地点。写「原告至被告住处接」，还是「被告送至某地铁站」，差别很大。跨城案件还要写交通费谁承担。

四是方式。是接走过夜，还是当天接送；能不能带孩子出市、出省、出境；能不能在孩子住处留宿。

五是节假日与寒暑假。春节怎么轮、暑假能不能接走半个月，提前写清。

六是冲突处理。孩子不愿意见怎么办、一方临时有事怎么改期、提前多久通知、违约几次有什么后果。

本案的调解书只写了「每周一次」，六个要素缺了五个。结果就是：权利写在纸上，行使不了；想请法院补，一审还说重复起诉。

对当事人来说，还有两条实用建议。

第一，离婚时哪怕其他都谈妥了，探望权也要单独谈细。别为了快点离掉，在这一条上让步。让步的代价，可能是接下来几年的拉锯。

第二，调解书或判决书写得粗，不要拖着。越拖，孩子越大，基础条件变化越多，举证越难；对方也越容易主张「你长期没来看，说明你不在意」。及时起诉，把细节定下来，比年年吵一次强。

给要写探望权条款的人一份模板，可以直接照着改。

「原告（或被告）有权探望婚生女/子某某，具体方式如下：

一、自本调解书生效之月起，每月第一、第三个周六上午九时，由探望方至直接抚养方住处接走孩子，于当日二十时前送回。

二、孩子入学后，探望时间调整为每月第一、第三个周六上午九时至次日下午十八时，可接走过夜。

三、寒假可接走连续七日，暑假可接走连续十五日，具体起止日期由双方于假期开始前十日协商确定；协商不成的，自假期第一日起算。

四、春节、国庆节按单双年轮流，单数年随探望方，双数年随直接抚养方。

五、探望方临时变更时间的，应提前三日通知直接抚养方；直接抚养方有正当理由无法配合的，应提前三日告知并另约时间。

六、直接抚养方应协助探望，不得阻挠；探望方应按时送回，不得拖延。

七、双方均不得在孩子面前贬损对方。」

七条写完，基本覆盖了日后可能起争议的所有环节。比一句「每周一次」多花十分钟，能省掉一场官司。

这个案子的标的是「能不能立案」，看起来是个程序问题，实际解决的是很多人的真实困境：手里有一份写着探望权的调解书，却一年见不到孩子一面。

一审说重复起诉，逻辑上不是没道理——你确实在离婚案里主张过探望权。但二审看到了另一层：调解书只给了一个空壳，壳里什么都没有。判决能不能用，不看它写了多少字，看它能不能落地。

所以这份裁定的价值，是把「探望权不是一判了之」写进了规则：条件变了、约定不明、履行不了，可以再诉。

对正在经历这件事的人，记住一句话：探望权是可以调整的，但每一次调整都要有理由——要么原来没写清，要么情况变了。别把「再起诉」当成反复施压的工具，法院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