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刘某某诉黄某某探望权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北京一对夫妻 2020 年底生了个儿子，2022 年 10 月分居后孩子跟母亲生活，父亲每周能探望一次。2023 年 4 月之后，父亲不再来探望。2024 年 6 月法院判决离婚，孩子由母亲直接抚养，但离婚诉讼里两个人都没提探望权。

两个月后父亲起诉，说母亲恶意阻断联系一年多，要求每月探望四次、每周五接走周日晚送回、寒暑假接走一半时间。母亲同意探望，但认为他情绪不稳定，只同意每月一次、最长三小时、且必须她陪同在场。

法院判了探望权，但设了三个月过渡期：头三个月只能当天接送、母亲在场陪同；第四个月起才可以接走过夜；寒暑假可以接走七天。二审维持。理由是孩子才四岁、父子已一年多没见，突然改变生活环境会冲击孩子的心理。

二、裁判要点提炼

探望权的行使方式应当遵循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综合考虑未成年人的年龄、性格、成长经历、与父母双方的实际相处时间及父母双方实际情况，在不影响未成年人正常生活、学习的前提下确定。

对于离婚后不直接抚养且长期未与低龄幼儿见面、相处的父母一方，在依法支持其行使探望权的同时，可以根据案件具体情况设置过渡期，过渡期内不支持接走探望，并允许直接抚养的一方在场陪同。

三、赵律师点评

一年多没见孩子，父亲起诉要探望

先把时间线摆出来，这个案子的关键全在时间上。

2020 年 12 月，刘某甲出生。2022 年 10 月之前，孩子和父母一起生活。2022 年 10 月，父母分居，孩子随母亲黄某某生活，父亲刘某某每周可以探望一次。

2023 年 4 月之后，父亲不再来探望。判决书没有写原因，只写了这个事实。从 2023 年 4 月到 2024 年 8 月起诉，一年零四个月。

2024 年 6 月，法院判决双方离婚，刘某甲由母亲直接抚养。离婚诉讼里，两个人都没有提出探望权的问题——这是很多离婚案的常态，房子、存款、抚养费争得厉害，探望权反而被忽略。

两个月后，父亲起诉了。他的说法是：母亲恶意拒绝探望、切断他与孩子的一切联系，持续一年多。他的请求很具体：每月探望四次；每周五下午五点接走、周日晚八点前送回；法定节假日和寒暑假接走同住，时间是假期的一半。

母亲的答辩也具体：同意探望，但原告情绪不稳定、对孩子的关爱不够，不适宜频繁探望；孩子需要安全感和稳定性，现阶段不适宜带离；同意每月一次、最长三小时，但必须她陪同在场。

两边的方案差得很远。父亲要的是「每周接走过周末」，母亲给的是「每月一小时，我坐旁边看着」。

法院要在这两个方案之间找一个点。这个点不能靠谁嗓门大，也不能靠谁更委屈，只能靠一个标准：怎样对孩子最好。

有人会问：探望权能不能单独起诉？还是必须在离婚案里一并解决？

答案是：可以单独起诉，但有个前提——得先有「离婚」这个事实，或者至少已经分居、孩子由一方直接抚养。

《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六条的表述是「离婚后，不直接抚养子女的父或者母，有探望子女的权利」。文义上以离婚为前提。实践中，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把孩子藏起来、不让另一方见，法院一般不受理「探望权纠纷」，而是按「抚养权纠纷」或者「监护权纠纷」处理，或者通过人身安全保护令、家庭教育指导令解决。

所以本案原告是在离婚判决生效两个月后才起诉的，时间点选得对。如果他还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起诉，很可能被裁定不予受理。

这一点对当事人很实际：想打探望权官司，先确认自己已经离婚、或者离婚判决已经生效。判决书上的生效日期，是立案时要提交的材料之一。

判决给了探望权，但头三个月要先「过渡」

2024 年 10 月 18 日，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探望安排分三段。

第一段，判决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每月第一周、第三周周日上午十一点，从母亲住处接走孩子探望，母亲可以在场陪同，当天下午六点送回。

第二段，判决生效后第四个月起：每月第一周、第三周周六上午十一点接走，次日下午六点送回——也就是可以接走过夜了。

第三段，寒暑假：假期第一日上午十一点接走，第七日下午六点送回，可以同住七天。

其余请求驳回。母亲上诉。2025 年 1 月 20 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这份判决最特别的地方，是第一段那三个月。它不是「先观察观察再说」，而是明确写在判决主文里的过渡期：三个月内只能当天接送、不能过夜、母亲可以在场。三个月之后自动进入第二阶段，不需要再起诉、再申请。

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判决说得很清楚：孩子才四岁，属于低龄幼儿；父子已经长达一年多没见面；如果一上来就接走过夜，等于把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塞进孩子的生活，还要把他带走一天一夜。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这不是「见到爸爸」，这是「被陌生人带走」。

判决同时给了双方行为指引：父亲应当本着最有利于孩子身心健康成长的原则行使探望权，关注孩子的情绪变化和身心健康需求，用温和、稳妥的方式循序渐进增进感情；母亲应当积极引导子女接纳父亲，协助探望。

这两句话看着像套话，其实是判决的平衡点——它既否定了母亲「只能每月一小时」的方案，也否定了父亲「马上每周接走」的方案。

判决主文那三段，执行起来要注意什么？

第一段是过渡期，三个月。它的特殊之处在于：探望地点在母亲住处、母亲可以在场。这意味着父亲不能要求「把孩子带出去」，也不能要求「母亲回避」。执行时如果父亲强行要带走孩子，母亲可以拒绝，不构成拒不协助。

第二段从第四个月起，可以接走过夜。这一段的启动不需要另行申请，时间到了自动生效。但如果前三个月父亲一次都没来，第四个月突然要求接走，母亲可以主张「过渡期没有实际履行，应当重新过渡」，向法院申请调整。所以过渡期内要按判决来，别放弃。

第三段是寒暑假，七天。注意判决写的是「假期第 1 日」到「第 7 日」，不是「七天」，遇到春节、国庆这类假期，起算点要按假期实际开始日算。

三段的共同点：都写明了具体时间点（上午十一点、下午六点）、具体地点（母亲住处）、具体动作（接走、送回）。这就是一份可执行的判决该有的样子。

探望方式为什么法律不写死

《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六条只写了三层：离婚后不直接抚养子女的父或母有探望的权利，另一方有协助的义务；行使探望权的方式、时间由当事人协议，协议不成的由法院判决；探望不利于子女身心健康的，法院可以中止，事由消失后恢复。

就这三层，没有更多。为什么不写细？因为写不细。

孩子一岁和十岁，需要的方式完全不同。一岁的孩子离不开主要照护人，接走过夜可能整夜哭；十岁的孩子有自己的社交和课业，周末可能更想在家。同城和跨省也不一样，跨省一趟要坐飞机，不可能每周一次。父母一方常年出差、倒班、在外地工作，方式也要跟着变。

所以法律把裁量权交给了法院，同时给了一个总原则：最有利于未成年人。

这个原则怎么落地？本案判决列了几个考量因素：被探望的未成年人的年龄、性格、成长经历、和父母双方的实际相处时间、父母双方的实际情况；还有一个前提——不影响未成年人正常生活、学习。

对低龄幼儿，判决还多说了一句：应当选择更为稳妥适当的探望方式，促成其与父母面对面沟通交流，为幼儿身心健康成长创造有利条件。

「面对面沟通交流」这几个字，是在回应一种常见误区。有的直接抚养方把探望理解成「你可以来看，但只能在小区门口站十分钟」；有的非直接抚养方把探望理解成「我把孩子接走，你就别管了」。判决的意思是：探望的核心是让孩子和父母建立真实的相处，不是完成一个打卡动作，也不是把孩子当作战利品带走。

过渡期就是在这个思路上长出来的：先让孩子在熟悉的环境里、在有安全感的人在场的条件下，重新认识这个人；等他接受了，再慢慢延长、再带出去。

探望不只有「接走」一种方式。实务中常见的还有几类。

一是当面探望。在对方住处、公园、麦当劳、社区活动中心见面，时间从两小时到一天不等。适合低龄幼儿、或者双方关系紧张到无法交接的情形。

二是视频探望。异地、境外、或者一方长期出差的，可以约定固定时间视频通话。这类探望在判决中越来越多见，尤其是跨省、跨国的案件。要注意约定通话时长、由谁发起、另一方是否在场。

三是隔代探望。祖父母、外祖父母能否探望孙子女，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实践中多数法院不支持独立诉请，但在具体案件中会考虑「有利于未成年人」而酌情安排。

四是共同出行。寒暑假一起旅游几天，这类安排要写清费用谁承担、能不能出境。

本案判的是第一种加第三种（寒暑假同住）。判决没有提视频探望，因为双方同城、孩子年幼，当面见面更合适。

选哪种方式，标准只有一个：孩子的年龄和承受能力。三岁的孩子视频十分钟就走神，十岁的孩子视频半小时能聊学校的事。

低龄幼儿的探望，为什么要慢一点

很多父亲看到这类判决会不平：我是亲爹，凭什么头三个月只能在家门口见两个小时，还得前妻在旁边看着？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

第一，重点不是「你的权利」，是「孩子的承受能力」。四岁的孩子，对「父亲」这个概念的理解，来自日常相处，不来自血缘。一年多没见，他在孩子心里可能已经是一个模糊的、甚至没有的形象。突然被这个人接走、在外面住一晚，孩子的第一反应通常不是高兴，是恐惧。

第二，突然改变生活环境，会影响孩子的安全感。判决用了「冲击」这个词：避免突然改变生活环境对刘某甲心理健康造成冲击和影响。这不是危言耸听，幼儿期是依恋关系形成的关键期，主要照护者的突然更换、环境的突然变化，会影响睡眠、饮食、情绪，严重的会留下长期影响。

第三，过渡期是对父亲的保护，不只是限制。如果第一次探望就搞得孩子大哭、发烧、夜里找妈妈，母亲很可能以此为由申请中止探望；父亲也会因为挫败而放弃。先慢后快，反而更容易走长远。

第四，三个月并不长。判决的设计是：三个月内每两周见一次，每次七个小时（上午十一点到下午六点），母亲在场；三个月后就可以接走过夜，每两周一次，从周六上午到周日下午，二十一个小时；寒暑假还能接走七天。这个进度，比很多案件都快。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判决把「孩子不同意接受探望怎么办」也写了进去——由在场陪同的直接抚养一方及时安抚疏导，妥善协调解决。这句话把球踢回给了母亲：孩子闹，你得哄，不能借机说「他不愿意，所以别来了」。

一份好的探望权判决，不只是分时间，还要预设冲突发生时的处理方式。

关于低龄幼儿的探望，有几条来自实务的经验，供参考。

第一，交接地点尽量选中性场所。母亲住处容易引发冲突，幼儿园门口容易影响孩子，公园、商场儿童区、社区服务中心更合适。

第二，交接时不要当着孩子争吵。孩子对情绪极其敏感，一次激烈争吵可能让他把「见爸爸」和「害怕」联系在一起，之后每次探望都哭。

第三，头几次不要安排太长的行程。两小时、吃顿饭、逛个公园，够了。不要第一次就带去外地、带去人多的地方。

第四，带上孩子熟悉的东西。一个玩具、一条毯子，能显著降低不安全感。

第五，不要在探望时打听对方的事、不要说对方的坏话。孩子会转述，转述会引发新的冲突，最终受损的是探望本身。

第六，坚持。低龄幼儿建立关系需要频率和稳定性，一个月见一次、每次换地方，孩子永远记不住你。判决给的频率（每两周一次）是有讲究的——足够形成节奏，又不至于打扰生活。

探望被拒绝，能怎么办

判决生效不等于问题解决。探望权案件的执行，是民事执行里最难的一类——标的不是钱，是一个孩子。

第一层，先申请强制执行。对方拒不协助的，可以拿着生效判决到法院申请执行。法院可以对拒不履行协助义务的一方罚款、拘留；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实务中法院通常先谈话、责令履行，多次不改才用重手段。

第二层，注意「不能对孩子强制执行」。孩子不是执行标的，法院不能派人把孩子从母亲怀里抱走交给父亲。这一点很多当事人不理解，反复要求法院「上门抢人」，结果只是把关系搞得更僵。

第三层，对方持续阻挠、导致探望长期无法实现的，可以另行起诉请求变更抚养关系。这是釜底抽薪的一招，但门槛不低——要证明对方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孩子成长，不是「我看不到孩子」就够。

第四层，探望不利于子女身心健康的，对方可以申请中止探望。这是反制手段，也是风险：中止事由消失后应当恢复，中止期间不计算抚养费减免。

回到本案，还有一条经验：探望方案要写得具体。本案一审判决写得非常细——几月第几周、上午十一点、下午六点、从谁的住处接、送到哪里。写得越细，执行时越没有扯皮空间。

反过来，很多离婚调解书只写「每周探望一次」「男方可随时探望」，看着和气，实际根本执行不了。真到了要靠法院的时候，这种条款等于没有。

最后说中止探望。这是探望权的「紧急刹车」，也是很多直接抚养方想用、但常常用不好的手段。

法律依据是《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六条第三款：父或者母探望子女，不利于子女身心健康的，由人民法院依法中止探望；中止的事由消失后，应当恢复探望。

什么叫「不利于子女身心健康」？司法解释和实践中常见的情形有：探望方患有严重传染性疾病、有吸毒或者酗酒恶习、对子女实施家庭暴力或者虐待、教唆子女违法、挑拨子女与直接抚养方的关系导致子女情绪严重不稳。

注意两点。第一，中止要经法院判决，直接抚养方自己「不让看」不构成中止，只是违约。第二，中止不是永久的，事由消失后应当恢复；不恢复，探望方可以起诉。

本案母亲没有申请中止，她的策略是「限制方式」——每月一次、三小时、在场陪同。法院没有采纳，但也没有否定她的担忧，而是用过渡期回应了。

这个处理方式值得学：与其争「让不让看」，不如争「怎么看」。前者是对抗，后者是方案。

这份判决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是「探望权是父母基于对子女的亲权而享有的法定权利」——它是权利，不是恩赐。所以母亲不能说「我不给你看」，法院也不会因为父亲一年没来就剥夺他的探望权。

但权利怎么行使，得看孩子。四岁的孩子承受不了一个陌生人突然把他带走；那就先在家门口见，先让妈妈陪着，先见三个月。等孩子认了这个爸爸，再慢慢延长。

这个思路，其实适用于所有探望权纠纷：先问孩子能承受什么，再问父母想要什么。顺序反了，判决就会变成一场拉锯。

对正在打这类官司的父母，两句话：探望方案一定要写细，写到几点几分；别把孩子当筹码，法院看得出来谁在真心为孩子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