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重庆某某食品有限责任公司诉成都某某味精有限公司、江北区某某食品经营部、刘某仿冒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重庆某公司的前身可追溯至吴某某、张某某于一九二三年在上海创办的味精制造厂，与上海某味精厂同由该厂演变而来。重庆某厨味精厂于一九四〇年十二月建成投产，二〇〇九年三月转制后更名为重庆某公司。至少从一九八九年七月三十一日起，其生产的含量百分之八十的粉末状味精使用的包装装潢即为黄色镶边的椭圆形图案、蓝色底色、白色枝干与黄色梅花环绕、底部白色叶片衬托的组合。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九日，上海某味精厂与重庆某厨味精厂签订《关于「佛手」商标续展使用的协议》，约定上海某味精厂已就蓝底、黄花、椭圆形三部分组成的图形申请注册商标，重庆某厨味精厂享有该商标有效期内无偿使用的权利。成都某公司成立于二〇〇九年五月八日，其生产销售的味精包装采用相近的椭圆形图案与底色，并在包装正面突出标注「天厨味精」。

重庆某公司提起诉讼。渝北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成都某公司停止使用近似包装装潢、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十万元，销售商赔偿一万元，并判令其停止使用含「天厨」字样的企业名称。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第一、四项，撤销关于企业名称的判项，将赔偿数额变更为八万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商品装潢与注册商标均具备区别商品来源的标识性作用。通常情况下，商标核准注册后，在其核定使用的商品范围内，与其相同或者近似的商品装潢不能再通过实际使用行为使相应主体享有装潢权益。但基于历史原因，商品装潢与注册商标分属于不同主体，二者在长期使用中形成共存状态，且装潢具有较高知名度的，该装潢仍应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

企业名称权因登记而取得，具有地域性，其保护范围应与其知名度范围一致。在先登记的权利人有权排除他人在相同行政区划范围内登记同一名称；能否禁止他人在核准登记的区域范围外以相同或近似字号登记企业名称，取决于字号的知名度大小、知名度范围以及是否足以造成公众混淆。

三、赵律师点评

装潢的主要部分被别人注册成商标，还能主张吗

先讲一个原则，这个原则对很多企业是坏消息。**判决原文：** **「通常情形下，包装装潢中的主要部分被他人申请注册为商标后，该包装装潢不应当再获得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保护，原因在于反不正当竞争法对于包装装潢的保护本质上是对未注册商标的保护，相对于商标法对注册商标的保护而言具有补充性。」** **这段话点出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定位：补充。** **商标法管注册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管没注册但已经用了、已经有识别力的。** **两者是接力关系，不是并列关系。** **所以如果同一个东西已经被注册成商标，** **那就走商标法的路，不要再回头找反不正当竞争法。** **判决接着说：** **「商标核准注册后即具有专用权，在其核定使用的商品范围内，与其相同或者近似的标识，不能再通过实际使用行为而使相应主体享有包装装潢的相关权益，否则将损害商标注册制度的基本价值。」** **为什么说「损害商标注册制度」？** **因为如果实际使用就能产生装潢权益，那商标注册还有什么意义？** **大家都去用，都去主张装潢，注册制度就虚了。** **这个原则，对绝大多数案件是适用的。** **本案是少数例外。**

本案的例外：历史形成的「共存」

例外是怎么形成的？靠三个事实。**第一个事实：同源。** **重庆某公司与上海某味精厂，都是由吴某某早年创办的天厨味精厂演变而来。** **不是竞争对手，是同一个源头分出来的两支。** **第二个事实：协议。** **一九九二年，上海某味精厂与重庆某厨味精厂签了协议，约定图形商标由上海方申请注册，重庆方享有有效期内无偿使用的权利。** **判决对这个协议的性质有一段很精彩的认定：** **「双方签订的协议表面上看是一种商标许可，实质上是基于特定历史背景下的商标共存使用。」** **「表面上是许可，实质上是共存」——这个定性是本案的关键。** **如果是普通许可，许可终止，使用权就没了。** **如果是共存，双方各有各的根基，谁也不能把谁挤出去。** **第三个事实：知名度。** **这套包装从一九八九年以前一直用到案发，二十多年，包装本身有识别力。** **三个事实叠起来，法院才认定：** **「涉案包装装潢具有较高知名度，具备识别商品来源的作用，重庆某公司有权就该包装装潢主张权利。」** **这个例外的门槛很高。** **要主张，必须同时具备：历史渊源、书面协议、长期使用形成的知名度。** **缺一样，就回到「通常情形」，装潢不受保护。** **所以不要把本案当成普遍规则来用。** **它是一个有特殊历史背景的案子。**

「天厨」字号：用了同一个字号，为什么不侵权

这是本案第二个看点，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一审认定成都某公司使用「天厨」字号构成不正当竞争，判令其停止使用。** **二审把这个判项撤销了。** **为什么？二审给了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混淆的可能性不足。** **判决说：** **「案涉商品为味精，其包装袋主要由产品包装装潢、企业名称、注册商标三部分构成，核心字号的相同并不足以使公众造成混淆。」** **这句话的意思是：消费者买味精，看的是整体，不是只看字号。** **包装上有装潢、有企业全称、有商标，** **字号只是其中一块，单靠字号相同，不足以让人认错。** **第二个理由：知名度范围有限。** **判决认定：** **「重庆某公司销售区域主要以重庆为核心向周边城市辐射，成都某公司主要以成都为核心向周边城市辐射，重庆某公司的『天厨』字号知名度范围有限。」** **再加上一个事实：「天厨」这个词本身不是独创的。** **判决查明：《辞海》对「天厨」的解释是星官名，指为百官而设的厨房；** **这个字号或商标已被餐饮、食品、调味品行业的多个经营者广泛使用。** **所以它本身的显著性就弱。** **三个因素叠加，结论是：字号相同，但不构成不正当竞争。** **这里要提醒一句：** **字号不侵权，不等于包装不侵权。** **同一个案子里，包装装潢的诉请是成立的。** **法院是分开判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字号的保护范围，跟着知名度走

二审有一段关于字号的论述，值得抄下来当规则用。**「企业名称权因登记而取得，具有地域性，其保护范围应与其知名度范围一致。」** **这句话拆开是三句话。** **第一，字号权来自登记。** **不是来自使用，也不是来自知名度。** **你登记了，就在登记的那个行政区域内享有排他权。** **第二，权利有地域性。** **在重庆登记的，管不到成都。** **这是企业名称登记制度的基本逻辑——分级管理。** **第三，保护范围跟着知名度走。** **判决接着说：** **「企业名称在先登记的权利人有权排除他人在相同行政区划范围内登记同一名称，但能否禁止他人在核准登记的区域范围外以相同或近似的字号登记为企业名称，则取决于企业字号的知名度大小、知名度范围以及是否足以造成公众混淆。」** **翻译成操作语言：** **在同一个市登记的，直接排除，不用证明知名度。** **跨市、跨省登记的，要证明三件事：** **你的字号知名度有多大、覆盖到哪些地方、对方的使用会不会造成混淆。** **这个规则对老字号企业特别重要。** **很多老字号只在本地有名，到了外地发现有人用同样的字号，** **这时候不能想当然地说「这是我的字号」，** **要先证明「我的字号在你那里也有知名度」。** **怎么证明？** **异地销售记录、异地广告投放、异地获奖、媒体报道的覆盖范围。** **本案原告败在这一环：销售区域主要在重庆及周边，跨不到成都。**

一案两判：装潢侵权成立，字号侵权不成立

这个案子最有教学价值的地方，是它把两个诉请分开处理，得出不同结论。**同一个被告，同样的商品，同一批证据，结果是：** **包装装潢——侵权成立，停止使用，赔偿八万元。** **企业名称——侵权不成立，可以继续用「天厨」字号。** **为什么会不一样？因为两者的保护逻辑不同。** **装潢保护的是「消费者的视觉认知」。** **两套包装摆在一起，普通人分不出来，就构成混淆。** **这个判断不需要证明知名度覆盖到哪儿——** **只要两件商品在同一个货架上，混淆就可能发生。** **字号保护的是「市场主体的识别」。** **判断的是：消费者会不会以为这两家公司是同一家、有关联。** **这个判断就必须看知名度覆盖范围。** **所以同样是「像」，一个要停，一个不用停。** **这个区分对起诉方有直接指导意义：** **如果你想起诉对方「抄包装＋用字号」，先评估两件事。** **第一，包装像不像。** **这个靠视觉比对，相对容易。** **第二，你的字号在对方经营地有没有知名度。** **如果没有，这一项诉请大概率会被驳。** **硬提的后果不只是输一项，还可能影响法官对整体案件的印象。** **反过来，作为被告，如果被诉字号侵权，抗辩的重点很明确：** **原告的字号在我经营的地方有没有知名度？** **如果没有，我登记在先、使用在先，就是合法使用。** **本案被告就是这么站住脚的。** **最后说一句赔偿：** **一审十万加一万，二审改成八万。** **降了两万，理由是销售商的责任被重新评估。** **金额不大，但这个案子的规则价值，远高于标的额。**

装潢被注册成商标，通常不能再主张；但历史形成的共存是例外——而要停别人的字号，得先证明你的名字走到了他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