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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陈某旺等诉林某杉等婚约财产纠纷案

案号:(2023)01民终9370号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 婚约财产纠纷 · 二审 · 2023-12-0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陈某旺与林某杉经媒人介绍相识,二〇二三年二月订婚并举办订婚酒席,宴请双方亲朋好友。订婚时女方家共收到彩礼款三十五万五千元,女方当天回礼二万八千元及一条价值一万一千七百五十元的金项链。女方于订婚后随男方到外地共同生活。二〇二三年五月双方发生矛盾,女方离开。二〇二三年六月,男方母亲与女方母亲就彩礼返还签订《解决书》,约定女方退还彩礼十六万元给男方结清,以后双方互不相干。协议签订当日,女方母亲转账十六万元。

陈某旺及其父母共同起诉,主张扣除回礼后尚差彩礼十六万七千元,请求判令女方及其父母偿还。女方一家辩称已经退还十六万元,事情已经了结。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八月二十九日作出(2023)闽0181民初8067号民事判决,驳回诉讼请求。男方一方不服上诉。

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四日作出(2023)01民终937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按照我国传统习俗,彩礼的给付方和接收方并非限于婚约当事人,彩礼款项由男方父亲支付给女方母亲,可见双方的父或母具备代表婚约双方当事人给付或收取彩礼的资格;同理在签订返还彩礼协议时,由双方母亲分别签字,结合当地婚嫁习俗,可以认定是代表双方家庭的行为。在该协议真实有效且已履行完毕的情况下,当事人反悔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二、裁判要点提炼

按照我国传统习俗,彩礼的给付方和接收方并非限于婚约双方当事人;一方的父或母代表家庭给付或收取彩礼的,具备相应的代表资格,由此缔结的返还彩礼协议对婚约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

在返还彩礼的协议真实有效且已履行完毕、不存在利益明显失衡的情况下,当事人事后反悔请求另行返还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三、赵律师点评

先讲一个最常见的场面:两个妈妈在媒人家签了一张纸

本案的场景,在基层几乎年年上演。 我们把画面还原一下: 一对年轻人经媒人介绍认识,订了婚,办了酒席,女方收了三十五万五千元彩礼。 然后两人去外地一起生活了几个月,处不来,散了。 接下来是重头戏:两家派人坐下来谈退钱。 男方这边出席的是母亲,因为男方本人和父亲在外地工作。 女方这边出席的也是母亲。 媒人在场。 谈的结果是:女方退还十六万元,一次性了结。 当天签了《解决书》,当天十六万元到账。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过了一段时间,男方一家算了一笔账,觉得亏了。 他们的算法是这样的: 当初给了三十五万五千元; 女方当天回礼二万八千元和一条金项链一万一千七百五十元; 所以净付出是三十五万五千减去二万八千再减去一万一千七百五十,约三十一万五千余元; 现在只退回十六万元, 还差十六万七千元。 于是起诉,要求再给十六万七千元。 这个算法在算术上是对的。 但在法律上,它少算了最重要的一步:那张《解决书》已经把账结了。 一审判驳回,二审维持。 本案要说清的,就是这张纸为什么有效。 我们按被告必然会提出的那条抗辩走: 「签字的又不是我。」 这是男方起诉的第一条理由:《解决书》是我母亲签的,我没有授权她处理我的事,所以这份协议对我不发生效力。 这个抗辩听起来非常有力,因为它踩在了一个基本的法律原则上——合同的相对性。 一个人没有授权,别人替他签的字,凭什么绑住他? 法院的回答分三步,很有层次: 第一步:彩礼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 判决的表述是: 「按照我国传统习俗,彩礼的给付方和接收方并非限于婚约当事人。」 这句话是一条事实判断,但它决定了后面的全部推理。 请看本案的事实印证: 彩礼是谁给的?陈某旺的父亲代表家人支付。 给到谁手里?林某杉的母亲游某英。 也就是说,从第一笔钱出手开始,经手的就不是两个年轻人本人,而是两家的父母。 既然给付和收取都可以由父母代表,那么返还的时候为什么不行? 这一步把「凭什么父母能代表」这个前提问题解决了。 第二步:签协议时的具体情形,指向的是「有权代表」。 法院列了四个事实: 其一,男方及其父亲在外地工作,由母亲在男方一栏签字。 ——这说明不是随便找人签的,是家庭内部的合理分工。 其二,女方由母亲在女方一栏签字。 ——两边对称,都是各自家庭的代表。 其三,签订协议时有媒人在场共同协商。 ——媒人是什么人?是当初撮合这门亲的人,是双方都认可的第三方。 其四,本地存在这样的婚嫁传统习俗。 四个事实合起来,推出的结论是: 「游某英在代表家人签订《解决书》时,亦有理由相信林某凤能够代表陈某旺家人进行协商。」 请注意这句话用的是「有理由相信」。 这在法律上是表见代理的标准表述。 第三步:有了权源,签字的行为就归属于被代表的家庭。 结论: 「双方母亲的签约并履约行为可以认定是代表双方家庭的行为,陈某旺及其父母认为《解决书》无效,于法于理不合。」 这三步推理非常干净,它解决的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 在中国广大的县城和农村,婚约财产的往来天然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而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如果法院机械地要求每一份协议都必须有婚约当事人本人的签字和授权委托书,那么绝大多数民间的退婚和解协议都会被推翻,结果是所有人都不敢和解了。 这显然不是法律想要的结果。 所以本判决的实际效果是: 它承认了民间秩序中「父母代表家庭」的现实,并把它纳入了法律秩序。

「我吃亏了」「我是被逼的」——想推翻和解协议,得拿出什么

讲完代理问题,接下来是本案的第二层: 即使签字的权限没问题,如果我签的时候是被逼的、或者结果明显不公平,能不能反悔? 这是所有输了官司的人都想问的问题,也是法律确实给了通道的地方。 我们看本案法院是怎么检验这份《解决书》的。 检验项一:真实自愿。 法院查明的事实是: 「陈某旺母亲林某凤因担心林某杉家人花光彩礼无法返还,经权衡利弊,同意女方只需立即返还十六万元。」 请注意这一段话里的每一个用词: 「担心」——这是她的顾虑。 「权衡利弊」——这是她的判断过程。 「同意」——这是她的决定。 这段话把「被逼」「被欺诈」的可能性排掉了。 它描述的是一个理性人在权衡之后作出的让步。 为什么要这样看?因为现实里退彩礼的谈判,几乎从来都是一场博弈: 男方想要回全部,女方主张已经花掉了一部分。 男方担心拖下去一分钱也要不回来,女方担心被起诉后要还得更多。 双方各退一步,一次性了结,这是最常见的交易结构。 这种结构里,让出一部分,是交易的组成部分,不是「吃亏」。 检验项二:是否存在明显的利益失衡。 判决里的一句话是: 「考虑到本案双方举办了订婚仪式,并开始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女方亦返还了彩礼一半以上金额,且女方在签订协议当天立即主动履行返还彩礼的义务,男方因此作出一定让步,也符合常理,本案不存在双方利益明显失衡的情形。」 我们把这四个理由拆开看,它们其实是一套完整的合理性检验: 其一,举办过订婚仪式。 ——意味着女方家确实有实际支出(酒席、嫁妆、人情)。 其二,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 ——意味着彩礼已有部分消耗在共同生活中。 其三,返还比例超过一半。 ——十六万元相对于三十五万五千元,接近一半;相对于净额,也超过一半。 其四,当天立即履行。 ——这一点在实务中极其重要。答应得快、付得快,本身就是诚信的表现。 四项合起来,结论是:公平。 所以这份协议翻不了。 那么反过来问: 什么情况下,一份退婚和解协议是可以被翻掉的? 这里给一份通道清单,供有需要的人对照(请注意:以下情形必须要有证据,不能空口主张): 通道一:欺诈。 例如对方隐瞒了彩礼的真实去向,或者虚构了已经花掉的项目。 难点在于:口头说说是没用的,必须有客观证据。 通道二:胁迫。 例如以伤害对方或其家人相威胁,或者以散布私密信息相要挟。 这类情形请注意保留当时的录音、聊天记录、报警记录。 尤其要留意:受到胁迫后有没有及时向他人求助、有没有报警。这两件事的有无,往往决定这类主张的成败。 通道三:重大误解。 例如签协议时对彩礼总额算错了,且这种错误不是一般的算错。 通道四:显失公平。 例如返还比例极低且与事实严重不符。 但请注意本案给出的标准:不是「吃了点亏」就够,要「利益明显失衡」。这个门槛是相当高的。 通道五:一方无行为能力或者限制行为能力且未经法定代理人追认。 这里要特别讲一个实务中的常见情节: 很多人签完协议后会说一句「我当时脑子是懵的」。 这句话在法庭上几乎没有分量。 因为法律意义上的「不能辨认自己行为」,是需要医学证据支撑的状态,不是情绪激动的同义词。 所以本案在这一点上也交代了一句: 「林某凤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又是陈某旺的母亲,应当知道自己的行为后果,其在签订协议并收款后反悔,有违诚信。」 「有违诚信」这四个字,是本案对这类行为的定性。 最后说一句本案真正想传达的东西: 和解的价值就在于「终局」。 你可以选择不和解,去打一场完整的官司,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 但你不能先拿到钱、让事情了结,然后再回来重打一遍。 这不只是法律问题,它关乎一种基本的社会信用: 如果签了字、收了钱还能随便翻脸,那么这个社会里再也没有人愿意坐下来谈了。 到最后吃亏的,是所有还想通过和解解决问题的人。

签字之前要知道的:签这类纸的九条规矩

最后给一份很实在的操作清单。无论您是哪一方,坐到那张桌前之前,请先看这一节。 给给付彩礼的一方(通常是男方家庭): 一,先算账,再签字。 签字之前,把这几笔数放在一张纸上列清楚: 实际给付了多少(以转账记录为准,现金给付要有收条或者其他佐证); 对方回礼了多少(现金多少钱、金饰或者其他物品折价多少); 是否有嫁妆或者其他反向给付; 共同生活了多久、有没有大额的共同开销; 这笔钱现在还有多少是可追的。 账没算清之前不签字。这一条最重要。 本案的争议,本质上是签完之后才回头算账。 二,明确谁来签。 如果由父母代为签署,建议由婚约当事人出具书面授权,哪怕是一张简单的委托书。 「至亲之间不用搞这些」是很多人的想法,但事情谈崩之后,正是这一类省略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三,不要签「一次性了结」的时候漏掉已知的项目。 请注意本案《解决书》的措辞:「以后男方与女方都不能找对方的麻烦,另双方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这类兜底条款的作用是封口。签之前请务必确认:所有已知的事项都已经处理完毕。 四,把履行写进协议。 在哪一天之前、通过什么方式、付到哪个账户。本案「当日转账」这一点,对女方有利,可以说是最关键的一点。 五,钱到账才算数。 如果对方要求先签协议、后付款,请在协议里写明:以款项实际到账为本协议生效条件。 六,留存签约过程的证据。 参与人名单、签约地点、是否有媒人或村干部在场、有无照片或录像。 这些东西平时看着多余,出事时是唯一的还原手段。 给接收彩礼的一方(通常是女方家庭): 七,同样要把账列清。 尤其是已经花掉的部分: 办酒席的支出、购置嫁妆的支出、为筹备婚礼支付的费用、共同生活中的开销。 这些项目需要票据。没有票据的部分,很难被认可。 八,履行要快,要留痕。 本案女方最有利的一个事实,是「签订协议当天立即主动履行」。 转账时请务必通过银行转账并备注用途,不要给现金。 现金给付在事后极难证明。这一点我在很多类型案件中反复强调,因为它最省钱也最容易被忽略。 九,写明「结清」字样。 协议里请务必出现明确的终局表述,例如「此款付清后,双方就彩礼及婚约相关事宜再无其他争议」。 这句话的价值在于:日后对方再主张任何名目,你都可以拿出这一句。 最后,说一个更根本的建议: 如果金额较大、事项较复杂,请考虑在签订协议之前咨询律师或者申请人民调解。 人民调解委员会出具的调解协议,经过司法确认后具有强制执行力,而且整个过程是免费的或者成本很低。 这一点很多人不知道:在我国,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协议,双方可以共同向人民法院申请司法确认; 经确认有效的调解协议,一方拒绝履行的,对方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这比双方母亲在媒人家私下签一张《解决书》要稳得多。 而且,一份经法院确认的文书,事后几乎不可能被推翻。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次性了结」。 回到本案。 法院的判决最后落在四个字上:有违诚信。 这四个字,是对签了字又反悔的人的评价。 但它同时也是对所有准备签署这类协议的人的一句提醒: 落笔之前多想十分钟,落笔之后就别再回头。

双方母亲在媒人见证下签的退彩礼协议,对两个年轻人一样有效——彩礼本就是两个家庭之间的往来,父母有代表资格;协议真实、比例合理、当天就履行完毕的,事后反悔法院不支持。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陈某旺系陈某云(父)、林某凤(母)儿子,林某杉系林某标(父)、游某英(母)女儿。2023年,陈某旺与林某杉经媒人介绍相识。2023年2月,陈某旺与林某杉订婚,并举办订婚酒席,宴请双方亲朋好友。订婚时,林某杉家共收到陈某旺家给付的彩礼款35.5万元,林某杉一方在订婚当天回礼给陈某旺2.8万元及一条价值11750元的金项链。林某杉于订婚后跟随陈某旺到云南共同生活。二人共同生活期间,陈某旺与林某杉发生矛盾,2023年5月,林某杉离开云南。2023年6月,林某凤代表男方,游某英代表女方,双方就彩礼返还问题签订一份《解决书》,该协议主要约定:“2023年男方陈某旺、女方林某杉经媒婆介绍,订婚时女方总共收到男方订婚彩礼31万元,因双方子女婚姻不和,经双方同意协调解决订婚彩礼事项,女方退还彩礼16万元给男方结清。以后男方与女方都不能找对方的麻烦,另双方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该协议签订后,当日游某英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林某凤退款16万元。

陈某旺、陈某云、林某凤共同提起本案诉讼,认为其向林某杉一家支付的彩礼扣去林某杉一家2.8万元的回礼,尚差彩礼款16.7万元。故请求法院判令:林某杉、游某英、林某标向陈某旺、陈某云、林某凤偿还彩礼16.7万元。游某英、林某杉、林某标共同辩称:2023年6月林某杉一方向陈某旺一方退还16万元,该事情已经了结。故请求驳回陈某旺、陈某云、林某凤的诉讼请求。

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于2023年8月29日作出(2023)闽0181民初8067号民事判决:驳回陈某旺、陈某云、林某凤的诉讼请求。宣判后,陈某旺、陈某云、林某凤不服,提起上诉。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12月4日作出(2023)01民终937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判决认为:支付彩礼是以缔结婚姻为目的的赠与行为,当婚约双方当事人无法缔结婚姻时,支付彩礼一方有权要求另一方返还彩礼。本案中,双方家庭在协商解除婚约的过程中,陈某旺母亲林某凤因担心林某杉家人花光彩礼无法返还,经权衡利弊,同意女方只需立即返还16万元。林某凤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又是陈某旺的母亲,应当知道自己的行为后果,其在签订协议并收款后反悔,有违诚信。

本案双方系按照我国传统风俗习惯缔结婚约,彩礼款项系由陈某旺的父亲代表家人支付给林某杉的母亲游某英,由此可见,双方的父或母具备代表婚约双方当事人给付或收取彩礼的资格。同理,在签订《解决书》返还彩礼时,因男方及其父亲在外地工作,故由男方母亲林某凤在男方一栏签字,女方亦由其母亲游某英在女方一栏签字,基于婚约财产的特殊属性及签约双方分别系婚约双方当事人母亲的特殊身份,且签订协议时还有媒人在场共同协商,结合当地婚嫁传统习俗,游某英在代表家人签订《解决书》时,亦有理由相信林某凤能够代表陈某旺家人进行协商,双方母亲的签约并履约行为可以认定是代表双方家庭的行为,陈某旺及其父母认为《解决书》无效,于法于理不合。

考虑到本案双方举办了订婚仪式,并开始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女方亦返还了彩礼一半以上金额,且女方在签订协议当天立即主动履行返还彩礼的义务,男方因此作出一定让步,也符合常理,本案不存在双方利益明显失衡的情形,故应驳回陈某旺、陈某云、林某凤的诉讼请求。按照我国传统习俗,彩礼的给付方和接收方并非限于婚约当事人。当事人在解除婚约、返还财产时,一方的父或母作为代表,就返还婚约财产达成协议,对婚约双方当事人应具有法律约束力。在该协议真实有效且已履行完毕的情况下,当事人反悔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案号:(2023)01民终9370号 审理法院: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2-0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7-2-012-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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