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鲁某某、高某某诉某某人寿保险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鲁某在保险公司投保黄金盔甲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生效日为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五日，保险期一年，基本保险金额三十万元，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均为鲁某本人，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继承人，未指定具体受益人。

二〇〇六年八月十六日，鲁某被其妻子吴某杀害。吴某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四年，并在案件审理中表示依照法律规定已丧失继承权利、放弃参与诉讼。鲁某死亡时未留遗嘱，第一顺序继承人为其母亲高某某和儿子鲁某某。

二〇一一年七月，鲁某某申请理赔，保险公司于同年八月十九日发出拒赔通知书，理由是「责任免除」规定受益人故意杀害或伤害被保险人的，保险公司不负保险责任。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判决保险公司给付两名原告保险金三十万元，双方均未上诉，判决已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被保险人未指定受益人，其死亡后保险金作为遗产处理的，受益人之一故意杀害被保险人并因此丧失继承权的，只是排除该加害人的受益资格，不影响其他继承人依法享有的保险金请求权。

对保险合同成立、保险事故发生均在旧法施行期间而纠纷处理于新法施行后的情形，人民法院应当准确适用有利法律溯及既往规则指导裁判方向。在具体法律适用技术上，可以通过解释继承法关于丧失继承权的规定，排除加害人的受益资格，从而认定其他受益人系被保险人的合法继承人，依法享有获得保险金的权利。

三、赵律师点评

妻子杀了丈夫，丈夫的保险金还能赔给谁

这个案子的事实极端，但问题很清晰：**一份意外险，被保险人被妻子杀害。** **保险公司的抗辩是引免责条款：受益人故意杀害被保险人的，不负保险责任。** **表面上看很有道理——** **受益人杀了人，还想拿钱，这钱当然不能给。** **但法院指出，这里有个前提被偷换了：** **这条免责规则针对的是「那个加害的受益人」，不是「这份保险合同」。** **本案的关键事实是：鲁某投保时没有指定受益人。** **保单写的是「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被保险人鲁某的法定继承人」。** **按保险法规定，未指定受益人的，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处理。** **既然是遗产，就按继承来。** **而继承人不止一个——** **妻子吴某、母亲高某某、儿子鲁某某，都是第一顺序继承人。** **吴某因故意杀害被继承人，依继承法丧失继承权。** **但她丧失的是「她自己那一份」，不影响另外两位继承人的权利。** **所以结论是：保险公司要向母亲和儿子赔付三十万。** **这个区分的实务意义很大：** **免责条款的适用对象是特定的受益人，不是整份合同。** **一个受益人出了问题，不当然导致全体受益人失权。**

一份合同，两种法律，选哪个

本案还有一个技术难点，处理得很有参考价值：**保险合同成立于二〇〇六年三月，事故发生在二〇〇六年八月，** **而起诉、审理都在二〇一一年。** **中间隔着一个重要变化：保险法在二〇〇九年作了修订。** **保险公司主张：应该适用二〇〇二年的保险法，按旧法不应该赔。** **法院的回应分两层：** **第一，承认旧法的处理结果确实不同——** **「受益人之一杀害被保险人，其他受益人是否享有保险金请求权，依据2002年保险法无法受偿，但新保险法作出了不同规定。」** **也就是说，按旧法，其他受益人也拿不到钱。** **第二，明确适用规则——** **「人民法院应当准确适用『有利法律溯及既往』规则指导案件裁判方向，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 **这句话很重要：** **当新旧法对同一问题的规定不同，且纠纷处理在新法施行之后，** **选择对当事人权利保护更有利的那个规则。** **这个规则在保险合同纠纷里出现频率不低，因为保险合同期限长、** **投保和出险可能跨越多个法律修订周期。** **对当事人的提示是：** **如果你的保险合同签得早、出险也早，但纠纷拖到新法施行后才处理，** **一定要查一下新旧法在争点上的差异——** **可能存在一个对你更有利的适用路径。** **这一点在诉讼策略上往往被忽略。**

绕开死结的办法：用继承法排除凶手

本案最见功力的一步，是法院在技术上的处理路径：**新保险法有规定，但新法不能直接适用于旧合同，怎么办？** **法院没有硬套新法条文，而是换了一条路：** **「在具体法律适用技术上，通过解释《继承法》第七条关于丧失继承权从而排除受益权的方法，** **排除作为杀害被继承人凶手的受益人资格，从而认定其他受益人系被保险人的合法继承人，** **依法享有获得被继承人保险金的权利。」** **这条路径的精妙之处在于：** **它不需要论证新法能不能溯及适用，** **而是在旧法的框架内，用继承规则把凶手排除出去。** **排除之后，剩下的继承人自然享有权利。** **这个思路在实务中很有启发：** **当直接路径走不通时，看看能不能通过「先排除障碍，再适用一般规则」的方式达到同样结果。** **本案的障碍是「受益人杀害被保险人」，** **排除障碍的方法是「丧失继承权」，** **排除之后回归一般规则——「其他继承人依法继承」。** **另外，判决还处理了一个细节：** **吴某在审理中表示「按照法律规定本人丧失继承权利，放弃参与诉讼」。** **她的这个表态也印证了丧失继承权的结论。** **这一点在实际案件中也常见：** **加害人往往已经被刑事判决认定，其失权在民事上基本没有争议，** **真正的争议在于「失权是否影响其他人」。** **本案的回答是：不影响。**

买保险时，受益人这一栏别留空

这个案子最实用的一课，其实在投保环节：**保单上「受益人」这一栏，鲁某填的是「法定继承人」。** **这在实务中等于「没指定」。** **于是就产生了本案的整个争议：** **谁是受益人？保险金是赔给受益人，还是作为遗产？** **两者的差别很大：** **作为遗产——** **要按继承程序处理，可能涉及继承纠纷、可能要清偿被保险人生前债务、** **可能被纳入遗产税（如果将来开征）的征收范围。** **指定受益人——** **保险金直接归受益人，不进入遗产，不用于清偿被保险人的债务，程序简单。** **本案如果鲁某当初明确指定母亲和儿子为受益人，** **吴某根本不是受益人，那条「受益人故意杀害被保险人」的免责条款从一开始就用不上，** **这个官司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所以给三条具体建议：** **第一，投保时把受益人写具体。** **写姓名、身份证号、与被保险人的关系、受益顺序和份额。** **不要写「法定」「法定继承人」这类概括表述。** **第二，家庭情况变化后及时变更。** **离婚、再婚、子女出生、父母去世，都要去改受益人。** **实务中大量纠纷来自「前妻还是受益人」「已故母亲还挂在保单上」。** **第三，多受益人时约定份额和顺序。** **不约定份额，默认均分；不约定顺序，同顺位同时受领。** **这两个默认规则未必符合你的真实意愿。** **最后补一句本案的结局：** **三十万最终赔给了母亲和儿子，这是正确的结果。** **但为了这个结果，从二〇〇六年出事到二〇一二年判决，走了六年。** **一张保单上少写几个字，代价是六年。**

一个人失权，不等于全家人失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