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吕某某、程某某过失致人重伤案

一、案情速览

2021 年 8 月 19 日上午，德州一家搬家公司的两名员工吕某某、程某某，到渤海某公司搬棉被。两人在三楼一间房里打包，先把 10 床棉被从西侧窗户扔下楼，看了看楼下没人，又打包 20 床往下扔。

这时候被害人胡某某正好走到楼下，被棉被砸中，胸椎骨折脱位并脊髓损伤、肋骨多处骨折，鉴定为重伤一级。

一审两人各判过失致人重伤罪、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同时判搬家公司赔偿 80.1 万元。二审维持。这个案子讲清了两件事：往楼下扔东西砸伤人，按哪个罪判——是高空抛物罪还是过失致人重伤罪；以及执行工作任务闯的祸，钱该谁出。

二、裁判要点提炼

从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抛掷物品，情节严重的，应当依照《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二的规定，以高空抛物罪论处；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应当择一重罪处断。

二人以上共同过失致人重伤的，不以共同犯罪论处，应当按照他们所犯的罪分别处罚；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二十床棉被，从三楼窗户扔下去

这个案子的事实很简单，简单到有点荒诞：两个人搬东西，图省事，把棉被从窗户扔下去了，砸到了人。

2021 年 8 月 19 日。山东省德州市一家叫「某丰」的搬家公司，接了个活：派人到渤海某公司搬运棉被等物资。

派去的是两个员工，吕某某和程某某。

上午 9 时 40 分许，两人开着厢式货车到了渤海某公司，把车停在一幢三层办公楼西侧、一楼楼道门口。然后进楼，到三楼一个房间打包棉被。

接下来是判决里最关键的一段描述：

「期间，吕某某、程某某将 10 床棉被打包从该房间西侧窗户抛掷楼下，见楼下无人，两人又打包 20 床棉被向楼下抛掷，恰遇被害人胡某某步行至此，被棉被砸伤。」

这段有四个细节，每一个都在后面的法律判断里起作用。

第一个细节：第一次扔了 10 床。 不是一床，是十床。十床棉被打成一包，从三楼扔下去，重量和体积都不小。

第二个细节：扔完看了一眼，「见楼下无人」。 这个动作很重要——它证明两人不是完全不管不顾，他们有过一次确认。

第三个细节：然后继续扔了 20 床。 这次比第一次还多一倍。

第四个细节：砸中的是「恰遇」走到楼下的胡某某。 也就是说，第二次扔的时候，楼下本来没人，是胡某某在他们扔的过程中走到了那个位置。

这四点在法律上怎么用？

第一点（十床、二十床）说明抛掷物的重量和危险性，不是「一片纸」那种可以忽略的东西。

第二点（看了一眼）说明两人有「注意义务」的意识，只是这个意识停留在「看一眼」——这是后面认定「过失」而不是「故意」的关键。

第三点（继续扔 20 床）说明第一次的谨慎没有延续到第二次。

第四点（恰遇）说明被害人的出现是偶然的，两人没有针对他。

结果：胡某某胸椎骨折脱位并脊髓损伤、肋骨多处骨折损伤，经鉴定为重伤一级。

「重伤一级」是什么概念？《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里，重伤分一级和二级，一级更重。胸椎骨折脱位并脊髓损伤，通常意味着下肢功能可能受损，生活自理能力受影响。这不是「躺几天就好」的伤。

一审在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3 年 6 月 9 日，（2022）鲁1691刑初152 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

被告人吕某某犯过失致人重伤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

被告人程某某犯过失致人重伤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

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德州某丰搬家有限公司，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胡某某损失 80.109464 万元。

吕某某上诉。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3 年 8 月 21 日作出（2023）鲁16刑终102 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这份判决有三处需要解释：

第一，为什么是「过失致人重伤罪」，不是「高空抛物罪」？

第二，两个人一起扔，为什么两个人都判，而且刑期一样？

第三，钱为什么由公司出，不是由两个人出？

三节分别说。

为什么不是「高空抛物罪」

先看两个条文。

《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二（高空抛物罪）：「从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抛掷物品，情节严重的，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有前款行为，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

《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过失致人重伤罪）：「过失伤害他人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两个罪名，两个刑期：高空抛物罪最高一年；过失致人重伤罪最高三年。

本案的事实同时符合两个罪的构成：

符合高空抛物罪：从三楼的窗户往外扔棉被，属于「从建筑物抛掷物品」；扔了 30 床，砸成重伤一级，属于「情节严重」。

符合过失致人重伤罪：应当预见楼下可能有人，因为疏忽大意没有预见（或者轻信能够避免），致一人重伤。

竞合了。怎么办？

高空抛物罪的条文自己写了解法：「有前款行为，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

这就是「择一重罪处断」。比较两个罪的法定最高刑：高空抛物罪一年，过失致人重伤罪三年。三年重。所以定过失致人重伤罪。

判决的表述是：「从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抛掷物品，情节严重的，应当依照《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二的规定，以高空抛物罪论处；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应当择一重罪处断。」

这句话看起来平淡，实际上回答了实务中一个很常见的问题：高空抛物入刑以后，是不是所有「从楼上扔东西」都按高空抛物罪判？

不是。要看砸出了什么后果：

什么都没砸到，或者只是「情节严重」（比如扔菜刀、扔玻璃，虽然没有具体受害者但危及楼下安全）——高空抛物罪，一年以下。

砸到人，但只是轻微伤——仍然是高空抛物罪（因为过失致人重伤要求「重伤」）。

砸成重伤——过失致人重伤罪，三年以下。

砸死人——过失致人死亡罪（《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情节较轻的，三年以下。

砸的时候明知楼下有人、还往下扔——这就不是过失了，可能是故意伤害罪甚至故意杀人罪（间接故意），量刑完全不同。

所以这条线是按「后果」和「主观」两层来分的：

后果决定基本档位，主观决定是否升格。

本案的主观状态是什么？判决没有长篇论述，但从「见楼下无人」这个细节可以推出：两人是过失，不是故意。

他们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扔。这个动作说明他们不想砸人。但他们只看了「当时」，没有考虑「扔的过程中会有人走过来」——这是疏忽大意的过失。

如果他们是「看见有人还扔」，那就是故意，按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处理，量刑会重得多。

这里还有一个时间点值得说。高空抛物罪是 2021 年 3 月 1 日《刑法修正案（十一）》新增的。本案发生在 2021 年 8 月 19 日，新法已生效。

但即使在高空抛物罪入刑之前，从楼上扔东西砸伤人，也一直按过失致人重伤罪（或过失致人死亡罪）处理。所以这个案子在罪名选择上，并不是「新法改变了结果」，而是「新法增加了一个竞合对象，但按择一重仍然回到原来的罪名」。

这一点很重要：高空抛物入刑，主要解决的是「没砸到人但很危险」的情形。以前这种情况不好处理（没后果、不构成过失犯罪），现在有了专门的罪名。砸到人的，一直是按后果定罪的。

两个人一起扔，为什么都判二年六个月

第二个问题：吕某某和程某某，两人一起扔，都判了二年六个月。

这里涉及一个中国刑法里容易被误解的概念：共同过失。

《刑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

第二款：「二人以上共同过失犯罪，不以共同犯罪论处；应当负刑事责任的，按照他们所犯的罪分别处罚。」

注意第二款。共同过失，法律明确说「不以共同犯罪论处」，而是「分别处罚」。

为什么不按共同犯罪？因为共同犯罪的核心是「共同的犯罪故意」——两个人商量好了要干一件坏事。过失没有「商量」这回事，两个人都是不小心，所以不成立共同犯罪。

但「不成立共同犯罪」不等于「没人负责」。两个人各自的行为各自构成过失犯罪，各自承担。

本案就是这样：吕某某扔了，程某某也扔了，两个人一起打包、一起往下抛，每个人都实施了抛掷行为，每个人对结果都有过失。所以两个人都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分别判二年六个月。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两人的刑期完全一样。

如果是共同犯罪，法官会根据每个人在共同犯罪中的作用分主犯、从犯，刑期可能不同。但共同过失「分别处罚」，法官是对每个人的行为单独评价。本案两人行为几乎完全一样（一起打包、一起扔、都看了一眼），所以评价结果一样。

那有没有可能只判一个人？

理论上有可能——如果能够证明「砸中被害人的那一包是某一个人扔的」，另一个人的行为与结果没有因果关系，那另一个人可能不构成犯罪（或者只构成高空抛物罪）。

但本案显然证明不了。20 床棉被打成包一起扔下去，谁扔的那一包砸中了胡某某，无法查清。这种情况下，两个人都是「共同造成结果」的人，都要负责。

这在刑法上叫「重叠的因果关系」——两个行为单独都足以造成结果，事实上也一起造成了结果，无法分清是谁的那一下，那就都算。

所以这个案子给了一个很实际的提醒：几个人一起干一件有风险的事，出了事，不是「法不责众」，是「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从宽情节。判决写了两个：

「吕某某、程某某具有自首情节，可从轻处罚」；

「吕某某、程某某自愿认罪认罚，可从宽处理」。

自首，说明两人是主动投案的（或者明知他人报警而在现场等待、被抓时如实供述）。这是法定从轻情节。

认罪认罚，是 2018 年《刑事诉讼法》修改后确立的制度。认罪＋认罚，可以从宽处理。

两个情节都有，为什么还是判二年六个月？

因为后果太重——重伤一级。过失致人重伤罪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二年六个月已经是接近上限的位置。从轻情节把刑罚从「顶格三年」拉下来一点，但拉不动太多。

八十万，为什么由搬家公司出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实用的问题：80.1 万元赔偿，为什么判搬家公司出，不是判两个员工出？

判决的原话：「吕某某、程某某的犯罪行为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胡某某造成经济损失，因两人系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胡某某损害，依法应由用人单位德州某丰搬家有限公司承担侵权责任。」

这句话的法律依据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

「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工作人员追偿。」

拆开看，有三层：

第一层，对外：单位赔。 员工在执行工作任务中造成他人损害，由单位对受害人承担赔偿责任。受害人不用去追员工个人，直接找单位。

为什么这样设计？两个理由。一是单位通常比个人有钱，能赔得起，对受害人有保障；二是员工干活是为单位创造利益，风险也该由单位承担。

第二层，对内：单位可以追偿。 单位赔了以后，如果员工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可以向员工追偿。

本案两个员工是什么过错？过失，而且是导致重伤一级的过失。够不够「重大过失」？很可能够。所以搬家公司赔了 80 万以后，理论上可以回头向吕某某、程某某追偿。

这一点很多人不知道——以为「公司赔了就没事了」。实际上，公司赔完可以再找你。

第三层，前提：必须是「执行工作任务」。

这是最关键的一个限定。如果员工干的事跟工作无关（比如下班后自己搬东西砸了人），单位不承担侵权责任，员工自己赔。

本案为什么算「执行工作任务」？因为：两人是公司派去搬货的；搬的是公司接的活；时间是在工作时间内；地点是客户单位。四个要素都齐。

这里还有一个程序上的细节值得说：本案是「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赔偿主体写的是「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德州某丰搬家有限公司」。

也就是说，公司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里被列为被告，直接判它赔。这在实务中很重要——受害人不用另外打一场民事官司，一个程序解决刑事和赔偿两个问题。

那受害人能不能同时要求员工个人赔？

按《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对外责任由单位承担，所以受害人只能向单位主张。如果单位赔不起（比如小公司没钱），能不能找员工？法条没有明确规定，实务上有争议。一般认为，这种情况下受害人可以先向单位主张，单位无力赔偿时，可以另行考虑。

最后说赔偿数额：80.109464 万元。

这个数字包括什么？判决没细列，但按刑事附带民事的赔偿范围，一般包括：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后续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刑事附带民事一般不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一点实务中有争议）。

重伤一级、胸椎骨折脱位并脊髓损伤，80 万元这个数额，在同类案件里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平。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数额是「经济损失」，不包括对两个被告人的罚金（本案没有判罚金，因为过失致人重伤罪的法条里没有罚金刑）。

所以本案的经济后果是：公司赔 80 万，两个员工各判二年六个月，员工个人暂时不用直接赔钱（但公司可能追偿）。

给三类人的提醒

这个案子有 30 床棉被、一个重伤的人、两个判刑的工人、一家赔 80 万的公司。看起来是个意外，其实每一环都能提前防。

第一类，干体力活、装修、搬家的工人。

「往楼下扔东西省事」这件事，在很多工地、搬家现场是常态。本案的教训是：省的那点力气，代价是两年半加 80 万。

具体怎么做？三条：

一是扔之前不只「看一眼」，要看全过程。 本案两人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扔。问题在于「扔的过程中会有人走过来」。正确的做法是：楼下设警戒、派人看着，或者干脆不用窗户，走楼梯、走货梯。

二是重的东西不要从窗户走。 10 床棉被、20 床棉被，这不是「随手一扔」，是「高空抛掷重物」。重量越大，危险性越高，法律评价也越重。

三是知道「砸到什么程度，判到什么程度」。 没砸到人但很危险——高空抛物罪，一年以下；砸成轻伤——还是高空抛物罪；砸成重伤——过失致人重伤罪，三年以下；砸死人——过失致人死亡罪，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明知有人还扔——故意伤害或故意杀人。

第二类，用人单位、老板。

本案的 80 万，是公司出的。这个判决对所有「派人干活」的单位都是一堂课。

要知道三件事：

一，员工干活闯的祸，对外是公司赔。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写得清楚。所以不要以为「他自己不小心的，跟我没关系」。

二，赔完可以追偿，但追偿不等于能追回。 员工如果没钱，追偿就是一纸空文。所以真正的办法是事前管理，不是事后追偿。

三，管理要留痕。 有没有安全规程、有没有培训记录、有没有现场监督、有没有配备安全设备——这些在诉讼中会影响「单位有没有过错」的判断，也会影响追偿时「员工是不是重大过失」的认定。

第三类，路过的人、住楼下的人。

这类事故里，受害人往往是最无辜的——本案胡某某只是正常走路，走到楼下，天上一包棉被。

遇到这种事，要知道：

一，赔偿主体先找单位，不是先找工人。 工人在执行工作任务，责任在单位。单位比个人有钱，执行也更容易。

二，刑事附带民事可以一并提。 不用等刑事判完再打民事官司，一个程序解决。这样省时间，也省诉讼费。

三，找不到具体是谁扔的怎么办？ 这是另一个问题——高空抛物找不到侵权人，《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条规定，除能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给予补偿，物业也要承担安全保障义务。这条规则在文章层已有专篇讲过，这里不展开。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分寸。

两个人扔了 30 床棉被，砸了一个路人，判二年六个月、公司赔 80 万。

有人可能觉得重——「又不是故意的」。但重伤一级意味着什么？胸椎骨折脱位、脊髓损伤，这个人可能一辈子站不起来。

法律对过失的处罚，从来不是看「你想不想」，是看「你应该想到而没有想到」。往三楼窗外扔 20 床棉被，楼下是通道，这个「应该想到」并不难。

判决书里那句「见楼下无人」，是本案最沉重的一句话。他们看过，只是看得不够久。

这个案子把三个问题一次讲清了。

第一个，扔东西砸伤人按什么罪判。 高空抛物罪最高一年，过失致人重伤罪最高三年。两个都符合时，按重的判——所以本案是过失致人重伤罪。整条线按后果排：没砸到人但危险，高空抛物罪；砸成轻伤，还是高空抛物罪；砸成重伤，过失致人重伤罪；砸死人，过失致人死亡罪；明知有人还扔，故意伤害或故意杀人。

第二个，几个人一起干的怎么算。 共同过失不按共同犯罪论处，但每个人各自构成犯罪、分别处罚。本案两人行为相同、后果无法分清是谁造成的，所以都判二年六个月。不是「法不责众」，是「一个都跑不掉」。

第三个，钱谁出。 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单位赔完，可以向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员工追偿。所以本案 80 万判搬家公司出，但两个工人并没有「赔完就没事」。

三句话带走：

给工人：往楼下扔东西之前，多看一眼不够，要看全过程。省的那点力气，是两年半加 80 万。

给老板：员工干活闯的祸，对外是你赔。追偿是事后补救，事前管理才是办法。

给路人：赔偿先找单位，刑事附带民事一并提，一个程序解决两件事。

2021 年 3 月 1 日之后，「高空抛物」四个字入了刑。但入刑解决的主要是「没砸到人」的那些。真砸到人的，从来都是按后果算账——这一条，古今中外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