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董某诉某供热公司供用热力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他买了一套棚改回迁的门市房，层高四米五。供热公司按三米二为基数收费，超出的每一分米加收基本热价的百分之三，四年下来多收了三百八十块七毛五。

他不交，供热公司停了十四天暖。他起诉要退这笔钱，还要赔停热的损失三千一百四十一块六。一审、二审都驳回，检察机关抗诉，省高院再审仍然维持。

判决认了两件事：一是没签书面合同，用了热也算有合同；二是这笔「超高热费」当地一直在收，构成交易习惯，文件没规定不等于不能收。但它同时说了一句：停暖那十四天不对，热费该退。

二、裁判要点提炼

供用热力合同为有名合同、双务合同、有偿合同。当事人之间虽未订立书面供热协议，但用户实际使用供热企业提供的热能，双方基于各自实际行为形成事实上的供用热力合同关系，用户负有支付相应热费的义务。

双方未约定热费标准且协商不成的，应按交易习惯确定。当地长期普遍对超过标准层高的房屋收取超高热费，行政规范性文件未作规定但也未明确禁止的，供热企业依交易习惯收取该费用，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三、赵律师点评

三百八十块七毛五

董某是某林业局的棚改户。2013 年 9 月，他回迁到某小区 5 号楼的一套门市房。

门市房和住宅不一样。这套房的层高是 4.5 米，本来是想隔出二层的——门市房多一层，租金就能多一份。但实际打不了二层，空间就那么空着。

供热是小区统一供的。供热公司收费时，没有按实际层高算，而是按一个基数加超高的方式算：以建筑面积层高 3.2 米为基数，层高超过 3.2 米的，每超过 0.1 米，加收基本热价的百分之三。

4.5 米减去 3.2 米，是 1.3 米。1.3 米是十三个 0.1 米。十三个百分之三，是百分之三十九。

也就是说，同样的面积，他要多付近四成的基本热价。

董某和一批层高 4.5 米的非居民用户不服，不交这笔钱。2014 年到 2017 年，供热公司给这些用户减免了 0.6 米的超高热费。2016 年 1 月 15 日，供热公司向大海林林业局请示，林业局批复同意，减免的那 0.6 米由林业局承担。

注意这个细节：减免的不是全部 1.3 米，是 0.6 米。剩下的 0.7 米，还是要收。

2016 年 10 月 8 日到 10 月 22 日，供暖季开始，董某没交费，供热公司没给他供热。十四天。10 月 22 日，林业局信访部组织双方协商，达成协议，恢复供热。

2017 年 8 月 23 日，供热公司向董某收取 2015 年 10 月 15 日至 2016 年 4 月 15 日一个采暖期的超高热费：380.75 元。

三百八十块七毛五。为这个数，他走完了民事诉讼的全部程序。

他起诉要求两项：返还多收的超高热费 380.75 元；赔偿停热十四天造成的损失 3,141.60 元。

一审黑龙江省大海林林区人民法院 2018 年 12 月 14 日判决：驳回诉讼请求。二审黑龙江省林区中级人民法院 2019 年 5 月 6 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他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检察机关提出抗诉。2022 年 8 月 17 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1）黑民再 707 号民事判决：维持二审判决。

再审是检察抗诉启动的，这说明检察机关认为原判有问题。但省高院审完，仍然认为没错。

三百八十块钱的案子，能走到省高院再审，本身说明它不是钱的问题。

一张合同都没有，怎么就成立了

董某的第一个主张是：我和供热公司之间没有书面供热协议，收费没有依据。

法院的回答是：有没有书面合同，不影响合同成立。

判决先给供用热力合同定了性：有名合同、双务合同、有偿合同。「热力」是商品的一种，是供热企业把能源转化成可供采暖使用的热力，输送到用户所在房屋。

然后是三段推理。

第一段，等价有偿。消耗使用热力的用户，负有支付相应对价的义务；供热空间越大，耗用热力越多，支付的对价也应当越高。

这一段其实在回应一个潜在的抗辩：我家层高四米五，可我实际用的热和层高三米二的人家一样多，凭什么多付？

法院的答案不是「因为你空间大所以费的热多」这种技术判断，而是「空间大，对价高」这个等价原则。它把层高和热费挂上了钩，但没有去算热力学账。

第二段，事实合同。董某是房屋所有权人，供热公司为该房屋供热，董某使用了热能。双方虽无书面协议，但基于各自实际行为，形成了事实上的供用热力合同关系。

「事实上的合同关系」这几个字，在供热、供水、供电、物业这几个领域里非常好用。它的意思是：你享受了服务，又没拒绝，法律就推定你同意了这笔交易。

对用户来说，这一条的实践含义是：不能靠「我没签合同」来拒付。想拒付，得走另一条路——比如报停、比如书面提出异议、比如证明服务没有提供。

第三段，标准从哪来。既然没有书面约定，热费按什么标准算？

《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给了路径：约定不明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

法院走的就是「交易习惯」这条路。

三米二这条线，是谁划的

这个问题，判决回答得很细，也很实在。

先看当地怎么收。牡丹江市、海林市、宁安市、柴河林业局、林口县，对未安装用热计量仪表的非居民用户，都按建筑面积层高 3.2 米为基数计收热费；层高超过 3.2 米的，每超过 0.1 米，加收基本热价百分之三。

牡丹江市执行的是牡政发〔2008〕10 号办法；海林市、宁安市、柴河林业局执行的是并未废止的原文件；林口县执行林住建发〔2015〕56 号文件，该文件明确对非居民用户超高热费继续执行牡政发〔2008〕10 号办法。

五六个市县，同一个标准。这就是「交易习惯」的事实基础。

再看周边。牡丹江相邻的鸡西市、哈尔滨市，也收超高热费。

大海林林业地区在诉讼之前，也一直在收。

三个层次叠起来：本地区一直在收、周边地区都在收、同一地市的其他县市按同一标准收。法院据此认定，对超过标准层高的房屋收取超高热费，能够认定为交易习惯。

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抓住了另一头：当地供热价格标准的行政文件——大林价〔2015〕8 号通知、大林价〔2016〕5 号通知——都没有规定超高热费的收取和计价标准。

没有规定，能不能收？

判决的回答分两步。

第一步，文件没有规定，也没有明确禁止。「未规定」和「禁止」是两件事。行政机关没有把这件事写进价格文件，不等于它否定这件事。

第二步，还有一份批复。2016 年 1 月 15 日，供热公司向大海林林业局请示，林业局批复同意为部分超高 1.3 米的用户承担 0.6 米的超高热费。法院认为，这份批复可以证明林业局对收取超高热费持同意认可态度。

这个推理值得琢磨。批复同意的是「承担 0.6 米」，前提是另外 0.7 米由用户承担。也就是说，这份批复本身就是在按「1.3 米全额收、其中 0.6 米由林业局代付」的逻辑运作。

法院从一份减免批复里，读出了对收费本身的认可。这个角度不算牵强，但也提醒一件事：机关在协调会上签的每一份文件，日后都可能被当作「你当时是同意的」的证据。

对用户来说，这里有一条可用的经验：如果你认为某项收费没有依据，光说「文件里没写」不够，还要证明「文件禁止」或者「同类用户都没收」。前者是法律依据，后者是差别待遇。

顺带说清楚一件事：为什么不按实际用量收。

按面积计费，是供热行业的老办法。它的前提是「同一栋楼、同样面积，耗热差不多」，所以按平方米均摊。这个办法简单、成本低，但粗糙——顶层、把山墙、朝北的房子，实际耗热明显更多。

按表计费，是后来的方向。安装了用热计量表，按实际用量结算，用多少付多少。

本案的房屋没有装表，所以走的是按面积计费。判决里有一句很关键的话：对未安装用热计量仪表的非居民用户，按建筑面积层高 3.2 米为基数计收。

这句「未安装」三个字，是留了口子的。装了表，就按表算；没装表，才按面积加层高算。

所以对层高高的房子，第一条可走的路是申请装表。装表之后，超高热费的问题自然消失——你只用你实际用的那部分热量。

但装表有前提：当地政策允许、供热企业同意、管网具备分户计量条件、表要检定合格。这四条缺一条都办不成。很多老小区、老门市，管网是串联的，根本不具备分户计量条件。

第二条路是报停。报停之后通常还要交一定比例的基础热费，因为管网仍在运行、户内管道仍需防冻。但比全额交划算。

第三条路是协商。像本案这样，由林业局出面协调，减免了一部分。这条路不是法定权利，是谈判结果，能不能成看当地的具体情况。

停了十四天暖，为什么一分没赔

这一段是整份判决里最值得普通人看的部分，因为它把「你有理」和「你能拿到钱」分开了。

董某的诉请里，3,141.60 元是停热十四天的损失。法院认定了供热公司不该停：

供热合同是双务有偿合同，双方都有权利义务。董某按时交纳了基础热费，双方只对超高热费有争议。供热公司不应因为一笔有争议的费用，擅自停止基础供热。

这句话是明确的否定评价。因争议而停暖，不行。

但接下来是「但是」：董某举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损失实际发生，所以原审判决对该项请求未予支持，不能认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也就是说：停暖这个行为错了，但你没能证明因此损失了三千一百四十一块六。

这是民事诉讼里最常见的落差。法院可以认定对方违约，但如果损失金额无法举证，赔偿请求仍然会被驳回。

什么算证明了损失？门市停业十四天的营业收入、租赁合同里的租金、因停暖导致的设备损坏维修单据、员工工资支出——这些是可以算的。如果只是「我觉得受了损失」，法院没法落笔。

判决还留了一句话：至于供热公司停止供热十四天的供热费，不属本案解决范围，供热公司可自行退还。

这句话很有意思。法院没有判退，但指明了这笔钱该退，而且点明「可自行退还」。

从程序上讲，董某没有就这十四天的热费单独提出返还请求，法院不能超出诉请裁判。从实体上讲，这十四天他确实没用热，钱不该收。

如果当时诉请里加一项「返还停热期间热费」，结果可能不同。这不是法院苛刻，是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规则。

这一点对普通人有直接用处：起诉时，请求事项要写全。每一项损失、每一笔该退的钱，都要单独列成一项。漏了，法院一般不会替你补。

这类房子的人，该怎么算这笔账

这个案子涉及的是非居民用户的超高热费，但它牵出的问题很广：层高、面积、计量方式，这三样决定了你家的暖气费。

第一，先弄清楚你家按什么方式收费。

目前供热计费有两种：按面积计费和按用热计量表计费。按面积计费的，多数地方以建筑面积为基数；非居民用户往往还叠加层高因素。

层高的基数各地不同，三米、三米二都有；加收的比例也不同，有的是每 0.1 米加收百分之三的基本热价，有的是按比例分段。这些数字写在当地的供热价格管理办法里，不在供热合同里。

第二，门市房、挑高户型、厂房，要特别注意层高条款。

层高超过基线的，几乎都会被加收。想少交，合法的路径只有三条：装用热计量表按实际用量计费（如果当地允许）、申请报停、或者证明确实没有用热。

「我实际没用那么多热」这句话，在没有计量表的情况下，很难被采纳。因为按面积计费的制度前提，就是不计量。

第三，报停要及时、要书面。

很多地方规定，报停要在采暖期开始前若干天提出，逾期不予办理。报停之后通常还要交一定比例的基础热费（因为管网仍在运行、户内管道仍需防冻）。

董某的情况是没交费、也没报停，供热公司直接停暖。这种做法在程序上有问题，但用户也因此陷入了「既没交费、又没报停」的被动位置。

第四，遇到停暖，先把证据做出来。

温度不达标要测温记录、要报修单、要物业或社区的见证；停暖要拍照、要录像、要向供热主管部门投诉并留下受理编号。这些材料在主张减免或赔偿时，比事后陈述有用得多。

第五，争议归争议，基础热费先交。

这个案子最直接的教训是：对某一项费用有异议，不要用「全都不交」来对抗。董某交了基础热费，只对超高热费提出异议，法院因此认定供热公司不应停暖。如果他连基础热费都没交，整个案子的评价会完全不同。

这里还要说清一个程序上的事：抗诉不等于改判。

这个案子是检察机关抗诉启动的再审。很多人以为，检察院抗诉了，说明原判有问题，改判是迟早的。实际不是。

检察机关的抗诉，针对的是「生效判决确有错误」这一法律判断。它提出的是一种监督意见，不是裁判结论。法院接到抗诉后应当再审，但再审的结论可以是维持，也可以是改判、发回。

本案就是维持。省高院审完之后，认为原判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上都没有错。

这个结果说明什么？说明检察机关关注的点和法院关注的点不完全一样。检察机关盯的是「行政机关的文件没写这一项，法院却认了这笔收费」，属于法律适用的严谨性问题；法院看的是「当地长期普遍在收、文件也没禁止」，属于事实和习惯的认定问题。

两种视角都有道理，但裁判权在法院。

对当事人来说，这里有一条现实的经验：抗诉是难得的救济机会，但不要把希望全押在「检察院支持我」上。真正决定结果的，还是证据——有没有别的用户没被收、有没有书面提出过异议、有没有证据证明这笔收费违反了某条明确的禁止性规定。

三百八十块七毛五的官司，从林区法院一路打到省高院再审，最后什么也没改变。

但它把三件事说清楚了。

第一件，没签书面合同，不等于没有合同。用了热、没拒绝，事实上的供用热力关系就成立，热费就得交。想靠「没签字」躲过去，法院不会认。

第二件，「文件没规定」不等于「不能收」。当地长期普遍在收、周边都在收、同一地市按同一标准收，这三条凑齐，就是交易习惯。交易习惯在合同法上是有地位的，它可以填补约定不明的空白。

第三件，停暖是错的，但赔偿要看证据。法院认了供热公司不该停，却没判赔，原因是损失没证明。同时它指了一句：那十四天的热费该退，你可以自己去要。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其实是一个提醒：在供热这类带有公共服务性质的合同里，用户的权利不是靠对抗实现的，是靠程序实现的。报停要走程序、异议要书面、损失要举证、诉请要写全。

对抗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你不交钱，他停暖；你起诉，他应诉。三年五年过去，钱没省下，暖气也少用了半个月。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判决里有一句：供热空间越大，耗用热力越多，支付对价也应越高，此方符合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等基本原则。

这句话不是在讲物理，是在讲一个朴素的道理：你占的空间大，成本就高，这笔账最终要有人付。层高四米五的门市房，暖气的确比住宅难供——热气往上走，四面墙的面积也大。

理解这一点，比争论「我家温度和你家一样」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