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商某诉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十七时三十五分,在北京市大兴区六环路内环某桥西侧东一百米处,王某驾驶轻型厢式货车由东向西行驶时,车辆前部与前方同向徐某驾驶的小型轿车(内乘商某等人)及张某驾驶的大型普通客车后部相撞,造成三车接触部位损坏、商某等人受伤。交警部门认定王某负全部责任,徐某、商某等无责任。商某住院治疗三天,出院诊断为鼻骨骨折等。
王某驾驶的轻型厢式货车在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投保交强险二十万元,交强险保单载明投保时间和收费确认时间均为当日十时五十九分,特别约定该保单自收费确认时刻起即时生效。同一车辆在该公司投保的商业三者险一百万元,保单载明收费确认时间亦为当日十时五十九分,保险期间自十二月二十四日零时零分起至次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时止。双方对本次事故是否发生在商业三者险保险期间内存在争议。商某起诉请求赔偿十万余元。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保险公司赔偿四万余元,王某与冯某赔偿一万八千余元。判决生效后冯某申请再审。法院认为,投保人当日十时五十九分投保并缴费、保险公司即刻承保并签发保单,商业三者险合同于当时成立并生效,但保单明确记载保险期间自次日零时起算,事故未发生在该期间内,不属商业三者险的保险事故;「零时起保」是对保险期间起算时间的约定,具有可协商性,并非免除或减轻保险公司责任,且投保车辆系货运车辆、投保人是企业,对次日零时起保应有认知。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二、裁判要点提炼
保险人能够举证证明,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已就「零时起保」条款向一般情况下的投保人(如首次投保、被保险车辆系新车)作出明确说明、投保人已知悉并接受的,该条款应成为合同内容,具有法律效力;否则「零时起保」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
投保人并非首次投保商业三者险,或者投保人是企业,或者被保险机动车系营运车辆等可以确认投保人对商业三者险条款熟悉的,应减轻保险公司的明确说明义务,可以认定「零时起保」保险条款有效;除非投保人举证证明其确实不知道保险期间次日「零时起保」的约定。
三、赵律师点评
上午十点五十九分交了钱,下午五点出的事,为什么商业险不赔
这个时间线读起来很像一个陷阱:十时五十九分投保、缴费、出单;十七时三十五分撞车;中间隔了六个半小时。 交强险赔了,商业三者险不赔。 原因全在保单上那行字:保险期间自十二月二十四日零时零分起。 也就是说,钱是二十三日上午交的,保险责任却从二十四日零点才开始。 这六个半小时里,车在路上跑,但没有商业险保障。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不合理」——钱都交了,凭什么不保。 但保险合同的逻辑不是「交钱即保」,而是「按约定的期间承保」。 保单上写了起止时间,投保人也收到了保单,这三十多个小时的空档,是合同写明的,不是保险公司偷偷扣掉的。 值得注意的对比是:同一辆车、同一家公司、同一天出的两张保单,交强险特别约定「自收费确认时刻起即时生效」,商业险却是「次日零时起」。 一个即时、一个延迟,这不是笔误,是行业惯例——交强险有法定强制性和即时保障的要求,商业险则普遍采用零时起保。
「零时起保」到底是免责条款还是期间约定
这是本案最关键的法律定性,也是再审申请被驳回的核心理由。冯某一方的主张是:这条「零时起保」实质上缩短了保险期间、免除了保险公司的责任,属于免责条款,没加粗提示就不生效。 法院的回答是:它是保险期间的约定,不是免责条款。 理由有三层。 第一,保险期间本来就是合同必备内容,双方可以协商。 判决的原话是:保险期间具有可协商性,无论何时起算保险时间,保险公司均应承担自此之后为期一年的保险责任。 换句话说,从零点起算,保障的仍然是一整年,没有少保一天。 第二,它没有免除或减轻保险公司的责任。 免责条款的功能是「本来该赔的不赔」;期间条款的功能是「划定承保的时间范围」,性质完全不同。 第三,投保人事后收到保单没有提出异议。 这被视为对保险期间的认可。 这个区分对实务影响很大: 如果认定是免责条款,保险公司必须证明已尽提示说明义务,否则条款不生效;认定为期间条款,则只需证明双方对期间有约定、投保人已知悉。 一个便于判断的方法: 问一句「这条约定是缩小了承保范围,还是仅仅划定了时间轴?」前者是免责,后者是期间。
谁需要被特别说明:新手和老手不一样
判决给出的第二层规则更精细,也更实用:明确说明义务的强度,随投保人的经验而调整。 对「一般投保人」——首次投保、车是新车、个人自用——保险公司必须明确说明「零时起保」,否则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 对「老手」——非首次投保、投保人是企业、车辆是营运车——可以减轻保险公司的说明义务,直接认定条款有效。 本案属于后者: 车辆是货运性质的轻型厢式货车,初次登记于二〇一七年十二月,投保时已经过多个保险期间;投保人是北京某商贸有限公司,是企业而非个人。法院据此认为,冯某一方对商业三者险次日零时生效应有认知。 这个规则背后的道理是「合理期待」: 一个跑了五年货运、年年续保的企业,很难说自己不知道行业惯例;而一个刚买新车、第一次买保险的人,确实可能以为「交了钱就生效」。 举证责任也随之分配: 老手要推翻条款效力,得自己举证「确实不知道」;新手则由保险公司举证「已经说明」。 给企业的提示: 车队、公司车辆投保时,把「即时生效」写进特别约定,或者提前一天办续保,别让保险期间出现空档。几十万的商业险,可能就断在这几个小时上。
交强险即时生效、商业险次日生效,这个时间差有讲究
本案两张保单的对比非常典型,值得单独说。交强险保单特别约定「自收费确认时刻起即时生效」,商业三者险保单则写「次日零时起」。 为什么交强险可以即时、商业险要延迟? 交强险是法定强制保险,立法目的是保障交通事故受害人及时获得基本赔偿。 车辆一上路就必须有交强险,如果允许「当天投保、次日生效」,就会出现大量「脱保上路」的窗口期,与强制投保的制度目的直接冲突。 所以交强险实务中普遍采用即时生效,甚至有的保险公司在保单上专门注明。 商业险不同,它是自愿购买的商业合同, 保险公司需要时间核保、录入、出具正式保单,零时起保是行业长期形成的操作惯例,也便于统一计算保费和期间。 这个差异给车主一个很实际的提醒: 续保不要拖到最后一天。如果你在保险到期当天上午才办续保,商业险很可能从次日零时才算,中间十几个小时是空档。 正确的做法是提前三到五天续保,让新旧保单无缝衔接。 给二手车买家的提示: 过户时不仅要看交强险,还要看商业险的起止时间,很多纠纷就出在「以为买了,其实还没生效」这几个小时里。
给投保人的清单
给个人车主: ①续保提前三到五天,别卡在到期当天;②拿到保单第一件事,看保险期间的起止时间,尤其是「零时起保」;③如果是第一次买车、第一次投保,可以要求保险公司书面说明起保时间,留个凭证;④需要当天生效的,让业务员在保单上做特别约定。 给企业车队管理者: ①建立保单台账,记录每辆车的起保、到期时间,提前一个月预警;②新购车辆当天要上路的,明确要求即时生效并写入特别约定;③把「零时起保」的风险点写进内部用车规范。 给事故受害人: 遇到保险公司以「事故不在保险期间内」拒赔,先核对保单记载的起止时间,再看是否有即时生效的特别约定;如果投保人是个人、首次投保,可以主张保险公司未尽明确说明义务,「零时起保」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 最后一句:保单上的那两个时间点,比保费数字更值得看。
钱交得早,不等于保得早;保单上写的那个起算时刻,才是保险公司真正开始担责的那一秒。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商某请求法院判令,王某、冯某、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赔偿商某医疗费22855.8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00元、营养费6000元、护理费14022.84元、误工费47500元、鉴定费21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交通费2000元,合计100278.66元。
法院经审理查明:2021年12月23日17时35分,在北京市大兴区六环路内环某桥西侧东100米,王某驾驶轻型厢式货车由东向西行驶时车辆前部与前方同向徐某驾驶的小型轿车(内乘商某等人)及张某驾驶的大型普通客车后部相撞,造成三车辆接触部位损坏,商某等人受伤。北京市公安局大兴分局交通支队高速路中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某为全部责任,徐某为无责,商某等为无责。事故发生后,商某前往北京市大兴区某医院住院治疗,实际住院3天。出院诊断为鼻骨骨折等。王某驾驶的轻型厢式货车在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投保交强险200000元,交强险保险单载明投保时间和收费确认时间均为2021年12月23日10时59分,特别约定该保单自收费确认时刻起即时生效,本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
上述车辆在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投保商业三者险1000000元,商业三者险保险单载明收费确认时间为2021年12月23日10时59分,保险期间自2021年12月24日0时0分起至2022年12月23日24时0分止。对于本次交通事故是否发生在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间内,双方当事人有异议。案件审理过程中,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已经赔偿因此次事故受伤的另一伤者,目前交强险项下医疗部分剩余14924.89元、伤残项下剩余179256.37元。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12月30日作出(2022)京0115民初19710号民事判决:一、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商某医疗费7462.44元、护理费9400元、误工费22500元、交通费1000元,合计40362.44元;二、王某、冯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商某医疗费15033.68、住院伙食补助费800元、营养费3000元,合计18833.68元;三、驳回商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判决生效后,冯某向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提起再审申请。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于2023年2月15日作出(2023)京0115民申8号民事裁定:驳回冯某的再审申请。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关于冯某主张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在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所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间内一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一款“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
保险人应当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及第三款“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对合同的效力约定附条件或者附期限”,根据已查明事实,投保人于2021年12月23日10时59分投保并缴纳保费,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即刻同意承保并签发保险单,故涉案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于2021年12月23日10时59分成立并生效;根据上述法律第十四条规定,“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因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签发保单后已及时交付投保人,保单上明确记载有保险期间的起止时间,即在2021年12月24日0时0分起至2022年12月23日24时0分止,故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应在保单记载的保险期间内承担保险责任;因涉案交通事故的发生时间未在上述保险期间内,故不属商业三者险的保险事故,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不承担保险责任。
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但现无证据证明投保人提出了该商业三者险合同在交费时起算保险期间,但某保险公司北京分公司予以拒绝的情况;而且投保人在收到保险单后未对保险期间提出异议,应视为对保险期间的认可;保险期间具有可协商性,无论何时起算保险时间,保险公司均应承担自此之后为期1年的保险责任,并非免除或者减轻保险公司责任;王某所驾驶车辆属货运性质,车辆初次登记日期为2017年12月15日,在2021年12月23日投保时经过多个保险期间,商业三者险保单中的投保人北京某商贸有限公司系企业,区别于对家庭车辆初次投保的一般人,冯某一方对商业三者险于次日零时生效应有认知;据此,对冯某关于“零时起保”条款无效的主张,不予采纳。
1.若保险人能够举证证明,在订立保险合同时,保险人已就“零时起保”条款,对一般情况下的投保人(如首次投保,被保险车辆系新车)作了明确说明,投保人已知悉并接受该条款的,则该条款应成为合同内容,具有法律效力;否则,“零时起保”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
2.当投保人并非首次投保商业三者险,或者投保人是企业,或者被投保机动车系营运车辆等可以确认投保人对商业三者险条款熟悉时,应减轻保险公司的明确说明义务,可以认定“零时起保”保险条款有效;除非投保人举证证明其确实不知道关于保险期间的次日“零时起保”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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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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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京0115民申8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2-1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6-2-374-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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