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腾某科技(深圳)有限公司、深圳市腾某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诉北京青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一年一月十日,腾某科技(深圳)有限公司授权深圳市腾某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运营「微信」软件及其各升级版本,并授权其专有使用相应美术作品。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九日,腾某科技公司创作完成「微信表情系列一点零」,其中包括涉案六个微信表情,即「奸笑」「嘿哈」「机智」「捂脸」「耶」「皱眉」表情,并于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日进行作品登记。
两公司发现,北京青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开发运营的「吹牛」应用软件,在其官方网站及多家手机软件下载平台提供下载、安装服务,该软件中提供的聊天表情与涉案微信表情相同,遂起诉主张涉案微信表情具有独创性、构成美术作品,被控侵权表情与之构成实质性相似,请求判令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五十万元。青某公司辩称,涉案表情有的与其他在先聊天表情构成实质性相似、有的来自其他表情包,不能确认原告系著作权人;且涉案表情与被控侵权表情均为免费提供,原告未因侵权行为遭受经济损失,被告亦未获利,被控侵权行为已经停止。
北京互联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九日判令青某公司赔偿二原告经济损失三十万元、合理开支一万零五百四十四元。宣判后当事人均未上诉,判决已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社交软件中的聊天表情属于以线条、色彩等方式构成的造型,如果能够体现创作者的独创性表达、具有审美意义,应当认定为著作权法上的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未经许可使用相同表情,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的,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
软件免费许可模式下,他人对该免费软件提供的内容实施商业化的复制、传播等行为构成著作权侵权的,仍应依法承担包括赔偿损失在内的法律责任;不能仅以相关内容系免费提供为由,认定权利人没有损失、侵权人没有获利。
三、赵律师点评
六个聊天表情,值三十万
这个案子标的不大但意义不小。涉案的是六个微信表情:「奸笑」「嘿哈」「机智」「捂脸」「耶」「皱眉」。 被告在自己开发的「吹牛」软件里用了完全相同的表情。原告索赔五十万,法院判了三十万经济损失加一万余元合理开支。 被告的两条抗辩都挺典型:① 这些表情在别处也有,你未必是权利人;② 表情是免费给用户用的,你没损失、我没获利。 两条都没被采纳。
聊天表情算不算「作品」
判决的认定路径是标准的作品判断三步。第一步,看定义:著作权法第三条要求作品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美术作品是其中一类;实施条例进一步界定美术作品是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所以判作品,两件事:独创性+审美意义。 第二步,套到表情上:聊天表情属于以线条、色彩等方式构成的造型,如果能够体现创作者的独创性表达、具有审美意义,则应当认定为著作权法上的作品。 第三步,具体认定:涉案表情均为采用「黄脸表情」设计理念的卡通形象,即用圆形黄色表示面部,在此基本造型的基础上,通过眼部、嘴部、手势等神态的变化来反映人物的不同情绪,生动、形象、富有趣味,在线条、色彩运用等方面体现出一定的个性化选择和独创性表达,具有审美意义,构成美术作品。 注意「在基本造型的基础上通过神态变化体现独创性」这个表述——它承认了「黄脸」这个基础造型是通用的,独创性在于神态细节。 这一点很重要:它把保护范围限定在具体表达上,没有把「黄色圆脸」本身圈起来。
「免费用的,你有什么损失」——这句话为什么不管用
这是本案最有价值的一段说理。判决说:未经许可而实施复制、传播他人作品等行为的,一般可以认定至少存在许可费损失。 在软件著作权领域,确实存在免费许可(即免费提供下载使用)的模式;对此,不能简单以免费许可为由,认定权利人在任何情形下均没有损失。 理由拆开是三层:① 免费许可通常只针对个人下载使用,而非基于商业目的的复制、传播;② 网络经济是注意力经济,经营者可以通过提供免费下载吸引客户、扩大受众范围,再向受众提供其他增值服务获得收益;③ 对权利人免费软件中的内容实施商业化的复制、传播,会导致权利人因客户被分流而受损,也会使侵权人因客户增加而获利。 落到本案:聊天表情拓展了用户的表达方式、具有趣味性、提升了使用体验、为软件增加了用户粘性,被告可以利用网民注意力通过其他增值服务获得收益,故不能以免费许可为由免除赔偿责任。 一句话:免费的是表情,卖的是流量。
赔偿为什么是三十万
判决没有详细算,但能看出逻辑。原告索赔五十万,「过高,且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法院因此依据著作权民事纠纷司法解释关于法定赔偿的规定,在法定赔偿限额内酌定三十万元。注意这里的取舍:原告没有举证证明实际损失或对方获利,走的是法定赔偿;法院在法定幅度内取了一个不低的数。为什么敢取高? 因为涉案作品是知名软件的组成部分、被告使用是完整复制、且用于自身商业软件——主观过错和传播范围都不小。给权利人的启示:能算清损失或获利,就判得更高;算不清,就争取法定赔偿的上限区间,同时把「作品知名度、使用方式、传播范围」这些酌定因素讲足。
做产品和做内容各自要注意什么
对做应用、做产品的公司:表情包、字体、图标、音效,都是独立的著作权客体。 「网上到处都是、看着挺常见」不等于「可以用」。尤其要注意:从别家软件里直接扒素材,是最容易被抓的侵权方式——本案就是完整复制,连改都没改。合规做法:用自有设计、买正版素材库、或者用明确许可协议允许商用的开源素材。 对内容创作者:作品登记不是必须,但是重要的初步证据(本案原告二〇一六年创作完成、二〇一八年登记)。同时要保留创作过程稿,因为一旦对方主张「这形象在别处也有」,你得能证明「这一版是我画的」。 一句话:表情免费给用户,不等于免费给同行。
表情不要钱,注意力要钱——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1年1月10日,腾某科技(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某科技公司)授权深圳市腾某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某计算机公司)运营“微信”软件及其各升级版本,并授权其专有使用相应美术作品。2016年8月29日,腾某科技公司创作完成“微信表情系列1.0”,其中包括涉案6个微信表情,即“奸笑”表情、“嘿哈”表情、“机智”表情、“捂脸”表情、“耶”表情、“皱眉”表情(简称涉案微信表情),并于2018年7月20日进行作品登记。腾某科技公司与腾某计算机公司发现,北京青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某公司)开发运营了“吹牛”应用软件,并在其官方网站及多家手机软件下载平台提供下载、安装服务。“吹牛”应用软件中提供的聊天表情(以下简称被控侵权表情)与原告在先的涉案微信表情相同。
为此,腾某科技公司与腾某计算机公司将青某公司诉至法院,主张涉案微信表情具有独创性,构成美术作品,原告对其享有著作权,被告在其运营的软件中提供的被控侵权表情与原告涉案微信表情构成实质性相似,侵害了原告享有的著作权,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人民币50万元(币种下同)。
被告青某公司辩称:涉案微信表情中有的与其他在先聊天表情构成实质性相似,有的来自其他表情包,不能确认原告系著作权人。原告主张的经济损失过高,涉案微信表情和被控侵权表情均为免费提供,原告未因被控侵权行为遭受经济损失,被告亦未因此而获利,且被控侵权行为已经停止。
北京互联网法院于2019年7月19日作出(2019)京0491民初16794号民事判决: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赔偿二原告经济损失30万元、合理开支10 544元。宣判后,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1.案涉微信表情是否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美术作品;
2.能否基于相关表情系免费提供而认定权利人没有实际损失、侵权人没有获利。
一、关于案涉微信表情是否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美术作品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2010年修正)第三条规定:“本法所称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包括:……(四)美术、建筑作品……”(2020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予以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八项规定:“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据此可知,是否具有独创性是判断是否构成作品的关键因素。而构成美术作品,除了要求具有独创性外,还应当具有审美意义。聊天表情属于以线条、色彩等方式构成的造型,如果能够体现创作者的独创性表达,具有审美意义,则应当认定为著作权法上的作品。
本案中,案涉微信表情均为采用“黄脸表情”设计理念的卡通形象,即用圆形黄色表示面部,在此基本造型的基础上,通过眼部、嘴部、手势等神态的变化来反映人物的不同情绪,生动、形象、富有趣味,在线条、色彩运用等方面体现出一定的个性化选择和独创性表达,具有审美意义,构成美术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原告对案涉微信表情依法享有著作权。本案中,被告未经许可在其经营的“吹牛”应用软件中使用了与案涉微信表情完全相同的聊天表情,被告的行为使该软件的用户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微信表情,侵犯了原告依法享有的对该美术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二、关于能否基于相关表情系免费提供而认定权利人没有实际损失、侵权人没有获利 2010年修正的著作权法第十条(2024年修正后仍为第十条)规定,著作权人可以许可他人行使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权利,并依照约定或者法律规定获得报酬。未经许可而实施复制、传播他人作品等行为的,一般可以认定至少存在许可费损失。在软件著作权领域,确实存在免费许可(即免费提供下载使用)的模式。对此,不能简单以免费许可为由,认定权利人在任何情形下均没有损失。这是因为免费许可通常只是针对个人下载使用而言,而非基于商业目的的复制、传播等行为。网络经济是注意力经济,经营者可以通过提供免费下载的方式吸引客户,不断扩大受众范围,并向受众提供其他增值服务而获得收益。对权利人提供免费下载的软件中提供的内容实施商业化的复制、传播等行为,会导致权利人因客户被分流而受损,也会使侵权人因客户增加而获利。
因此,软件免费许可模式下,他人对该软件提供的内容实施商业化的复制、传播等行为的,构成著作权侵权,应依法对权利人承担包括赔偿损失在内的相应法律责任。
本案中,聊天表情的使用,拓展了用户的表达方式,且具有趣味性,一定程度上提升了用户使用软件的体验,为软件增加了用户的粘性,使得被告可以利用网民注意力通过其他增值服务获得收益。因此,被告对涉案微信表情的使用行为,不能以该表情为免费许可使用为由,免除对权利人的赔偿责任。但是原告诉请被告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50万元过高,且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故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在2010年修正的著作权法第49条第二款法定赔偿限额内,酌定被告青某公司赔偿经济损失30万元。
1.社交软件中的聊天表情属于以线条、色彩等方式构成的造型,如果能够体现创作者的独创性表达,具有审美意义,应当认定为著作权法上的作品。
2.软件免费许可模式下,他人对该免费软件提供的内容实施商业化的复制、传播等行为,构成著作权侵权的,应依法对权利人承担包括赔偿损失在内的相应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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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9)京0491民初16794号 审理法院:北京互联网法院 裁判日期:2019-07-1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09-2-528-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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