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科技有限公司诉张某侵害商标权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科技有限公司于二〇一一年和二〇一二年分别获准注册「小米」等商标,核定使用商品为第九类中的手提电话等,均在有效期内。二〇一八年四月,根据该公司申请,公证员随同其委托代理人以普通消费者身份,在黑龙江省伊春市一处「迅某手机卖场」购买了带有涉案标识的电源适配器及数据线各一个,取得刷卡小票及发票,公证人员对购买场所、所购产品、相关票据及封存情况拍照并出具公证书。该公司出具鉴别证明,称所购商品并非其或其授权公司生产,系假冒注册商标的产品。
某科技有限公司起诉请求判令卖场经营者张某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三万元。张某辩称其不知销售的是仿冒产品;并提供案外通讯经营者郭某出具的出货单、郭某确认出货单真实性的证明、通话录音、微信转账记录及聊天记录等证据,主张被诉侵权商品系从郭某处购入。二审期间,将公证封存的涉案产品与正品比对后可见,产品本身及包装与正品无明显差异。
黑龙江省伊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日判令张某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六千元;张某以具有合法来源、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为由上诉,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八月七日判决撤销一审关于停止侵权的判项,变更赔偿数额为合理开支一千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销售者销售不知道是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的商品,提出合法来源抗辩且抗辩成立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合法来源抗辩仅是免除赔偿责任的抗辩,而非不侵权抗辩,既不改变销售行为构成侵权的性质,也不免除停止销售侵权产品的责任。
合法来源抗辩成立不免除销售者承担权利人为获得停止侵权救济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损害赔偿与合理开支的法律属性不同,前者基于侵权获利或损失,后者基于维权支出,应分别判断。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手机配件店的抗辩:我不知道是假的
案情很日常。一家手机卖场卖了假的电源适配器和数据线,被公证购买取证。 经营者张某的抗辩是典型的「合法来源」:我不知道是仿冒的,东西是从别人那儿进的。 而且他拿出的证据不算少——上家的出货单、上家确认出货单真实性的证明、通话录音、微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 一审认定侵权,判停止侵权加赔六千元;二审认定合法来源抗辩成立,免掉赔偿,但仍判赔一千元合理开支,同时撤销了停止侵权的判项。 这个结果很值得拆:为什么「免赔」不等于「没事」?
法院为什么认这个个体户的抗辩
判决的说理很体谅小经营者:张某系个体工商户,不同于经营规模较大、财务制度较规范的企业法人;虽然张某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上级供货商具备原告的授权,但基于当地销售手机配件的交易习惯,结合出货单、证明、通话录音、微信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等,可以认定张某是通过合法的销售渠道从郭某处购进涉案侵权产品。 三个要点:① 主体是个体工商户,举证标准要按实际经营状况来;② 不要求证明上家有授权——合法来源不等于正规授权渠道,只要求「正常商业渠道取得」;③ 证据要成套:单据、转账、沟通记录互相印证。 这一点对小店主特别重要:你没有义务审查上家的授权,但你有义务证明「我确实是从他那儿进的货、付了钱」。
「免赔」不等于「不侵权」,这两件事必须分开
这是本案的核心规则,判决写得很硬:合法来源抗辩仅是免除赔偿责任的抗辩,而非不侵权抗辩;抗辩成立既不改变销售侵权产品这一行为的侵权性质,也不免除停止销售侵权产品的责任。 换句话说:卖假货这个行为,性质上仍然是侵权;只是因为你不知道、又能说明来源,法律免掉了你的赔偿责任。 那为什么二审把「停止侵权」的判项也撤销了? 因为迅某手机卖场在本案诉讼前已办理注销登记,被诉经营主体已不存在,停止侵权的判项失去了履行主体。注意:这不是说「不用停」,而是「这个主体已经没了,判了也没法执行」。 如果卖场还在营业,这一项是不会撤的。
为什么还要赔一千元,这一千元是什么
这一笔最有技术含量。判决说:因原告为调查取证和制止侵权行为支出的合理开支是基于张某的侵权行为而发生,损害赔偿与合理开支的法律属性不同。 所以:损害赔偿(六千元)以侵权获利或权利人损失为基础,合法来源成立就免掉;合理开支(一千元)是权利人为维权实际花出去的钱,与销售者是否善意无关,只要侵权成立就要承担。 这个区分在实务中经常被混淆。 很多被告以为「合法来源成立=全身而退」,实际上至少要承担维权费用。 金额不大,但性质很关键:它在法律上承认了「你的行为引起了这场官司」。
小店主和品牌方各自的对策
对小店主(最重要):进货必须留三样东西——单据(写明品名、数量、单价、供货方)、付款记录(转账截图、微信记录)、供货方身份信息(名称、联系方式)。 本案张某能赢,靠的就是出货单+确认证明+通话录音+微信转账+聊天记录这套组合。另外:感觉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包装粗糙的,别进。 「不知道」要有合理性,明显不合理的便宜,法院不会认你「不知道」。 对品牌方:取证要规范——本案的公证购买、封存、拍照、鉴别证明,是胜诉的基础;同时要有心理准备:打小店主,多数只能拿到合理开支。 真正值得投入的是找源头,因为制造者没有合法来源抗辩这条退路。 一句话:能证明从哪进的,就能免赔;但官司本身,还是因你而起。
不知道是假的,可以免赔;但货是从你店里出去的,账还得认。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科技有限公司诉称:该公司工作人员于2018年4月在迅某手机卖场购买到带有“”标识的电源适配器及数据线各一个,该商品系假冒注册商标的产品,讯某手机卖场的销售行为侵害了某科技有限公司的注册商标专用权。因迅某手机卖场在本案诉讼前已办理注销登记,故其经营者张某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请求判令:一、张某立即停止侵害某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商标专用权的行为;二、张某赔偿某科技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及支出的合理费用30000元;三、张某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张某辩称:其经营的迅某手机卖场确销售了某科技有限公司诉称的数据线和电源适配器,但其不知道销售的是仿冒产品,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法院经审理查明:某科技有限公司于2011年和2012年分别获准注册第822821X号“小米”、第891127X号“”商标,核定使用商品为第9类的“手提电话”等,两商标均在有效期内。2018年4月,根据某科技有限公司的申请,公证员马某、李某随同某科技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韩某某来到位于黑龙江省伊春市新兴中大街70号的“迅某手机卖场”。在公证人员的监督下,韩某某以普通消费者的身份购买了带有“”标识的“电源适配器及数据线”各一个,取得刷卡小票及发票各一张。公证人员出具公证书,与公证书相粘连的八张照片均系对购买场所、所购产品、相关票据及封存情况拍照所得。某科技有限公司出具《鉴别证明》称:经某科技有限公司鉴别,讯某手机卖场销售的带有“小米”“”商标的商品,并非某科技有限公司或该公司授权任何一家公司生产的产品,系假冒某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商标的产品。
张某提供了哈尔滨卓某通讯经营者郭某出具的出货单、郭某确认出货单真实性的证明、张某与郭某的通话录音、微信转账记录及聊天记录等证据,主张被诉侵权商品是从郭某处购入。二审期间,将公证封存的涉案侵权产品与某科技有限公司提供的正品进行比对后可见,产品本身及产品包装与某科技有限公司的产品无明显差异。
黑龙江省伊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2日作出(2019)黑07民初304号民事判决:一、张某自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侵犯某科技有限公司第891127X号“”和第822821X号“小米”注册商标专用权;二、张某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某科技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及支出的合理费用6000元;三、驳回某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张某不服,以销售的被诉侵权产品具有合法来源、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为由,提出上诉。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8月7日作出(2020)黑民终25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黑龙江省伊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黑07民初30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二、变更黑龙江省伊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黑07民初30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张某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小米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合理开支1000元;三、驳回某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张某系个体工商户,不同于经营规模较大,财务制度较规范的企业法人,虽然张某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上级供货商具备某科技有限公司的授权,但基于当地销售手机配件的交易习惯,结合张某提交的出货单、证明、通话录音、微信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等,可以认定张某是通过合法的销售渠道从郭某处购进涉案侵权产品。张某的合法来源抗辩成立,免除其对某科技有限公司的损害赔偿责任。
但是,合法来源抗辩成立并不改变张某销售涉案侵权产品这一行为的侵权性质。因某科技有限公司为调查取证和制止侵权行为支出的合理开支是基于张某的侵权行为而发生,损害赔偿与合理开支的法律属性不同,故对某科技有限公司要求支持合理开支1000元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销售者销售不知道是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的商品,提出合法来源抗辩且抗辩成立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是,合法来源抗辩仅是免除赔偿责任的抗辩,而非不侵权抗辩;销售者的合法来源抗辩成立,既不改变销售侵权产品这一行为的侵权性质,也不免除停止销售侵权产品的责任,销售者仍应承担权利人为获得停止侵权救济所支付的合理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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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黑民终254号 审理法院: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08-0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9-2-487-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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