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制药株式会社诉某药业有限公司确认是否落入专利权保护范围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制药株式会社是一项名称为「被取代的多环性氨基甲酰基吡啶酮衍生物的前药」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请求确认某药业有限公司提交的受理号项下四类化学仿制药「玛巴洛沙韦片」(二十毫克)的技术方案,落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一至九的保护范围。
涉案仿制药申请于二〇二一年六月三十日被受理,早于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的发布施行。但某制药株式会社早在同年六月二十一日即已将涉案专利信息登记在专利信息登记平台,平台于六月二十八日首次公开该专利信息。某药业有限公司在登记平台未作任何专利声明;某制药株式会社于七月十四日向其发送《专利告知函》,明确告知仿制药落入专利权保护范围,希望其在七月二十一日前回复并承诺在专利保护期内不寻求涉案仿制药上市,届时不回复即视为认为仿制药未落入保护范围。某药业有限公司未予回复。
某药业有限公司辩称,某制药株式会社起诉缺乏法律法规要求的四类声明,不符合起诉条件;其提交申请的行为发生在实施办法施行前,彼时登记平台尚未正式运行、未披露任何专利信息,其不可能作出四类声明,依不溯及既往原则不应适用该办法。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判决确认仿制药技术方案落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一至九的保护范围;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四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已赋予当事人诉权,第三款针对的是药品上市许可审批与专利权纠纷解决的衔接办法;衔接办法是否制定施行,不影响当事人的诉权,也不应因此事实上改变法律的施行时间。
对于专利法施行之后、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施行之前申请注册的仿制药,当事人可以依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提起诉讼,不以实施办法的施行及其规定条件具备为前提;该种情形下仿制药申请人并无作出声明的法定义务,判断起诉条件时不宜引入「四类声明」的概念。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时间差,引出一场「能不能告」的争议
把时间线排出来,问题就很清楚了。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一日,原研方把专利登记到平台;六月二十三日药监部门收到仿制药注册申请;六月二十八日平台首次公开该专利信息;六月三十日正式受理。 也就是说——仿制药申请被受理在前,实施办法发布施行在后。仿制药方的抗辩因此很有力:「你让我作四类声明,可是我当时连平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怎么声明?既然我没义务声明,你凭什么起诉我?」 这个抗辩,一审二审都没有采纳。
诉权是法律给的,不是办法给的
判决的说理分三层,层层递进。第一层,看条文结构:专利法第七十六条中并未特别规定第一款的施行应以第三款的具体衔接办法已经实施为前提;在没有特别规定的情况下,应以法律的施行时间作为具体条款的施行时间。 第二层,看权利来源:第一款已经赋予当事人诉权,第三款针对的是衔接办法;两程序之间的具体衔接办法是否制定施行,不应影响当事人的诉权。 第三层,看立法本意:仅凭专利法第七十六条尚不足以完整构建药品专利链接制度,但相关制度是否完善并不影响法律生效后的施行;适用法律时应尊重法律赋予当事人的诉权,原则上不应以此为由事实上改变法律的施行时间。 一句话:法条生效了,权利就在了;配套没跟上,是配套的问题,不是权利的问题。
把「四类声明」这个门槛拿掉
这一段是本案最有价值的说理。判决说:该种情形下应依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和《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来判断当事人的起诉是否符合条件;而且由于该种情形下仿制药申请人并无针对被仿制药相关专利作出声明的法定义务,故在具体适用法律判断提起诉讼的条件时,不宜引入「四类声明」的概念。 那么按什么标准?判决列了四条加一条:① 系在药品上市审评审批过程中提起诉讼;② 提起诉讼的主体系药品上市许可申请人与有关专利权人或者利害关系人;③ 系因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的专利权产生的纠纷提起诉讼;④ 诉讼请求的内容系确认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技术方案是否落入药品专利权保护范围;此外,还应当以合法有效的专利权为基础。 这五条就是过渡期的「入场券」,不需要声明。
那份没被回复的《专利告知函》,起了什么作用
这一处容易被忽略,但实务上很实用。原研方在七月十四日发函,明确告知仿制药落入保护范围,要求在期限内回复并承诺不在专利保护期内寻求上市,逾期不复即视为认为未落入。仿制药方没有回复。判决并没有把「视为四类声明」当成起诉条件——它明确说不宜引入四类声明的概念。那这封函还有什么用?用处在于「程序上的通知与催告」:它证明原研方已经给过对方明确的交涉机会,也为后续主张对方明知而仍推进审批留下了证据。给企业的提示:过渡期遇到这类情况,无论是原研方还是仿制药方,书面函件都要发、都要留——它决定不了能不能立案,但能影响后面怎么判、怎么赔。
这个案子对两类企业的意义
对原研方:不要以为「制度还没配套」就拿不到救济。 专利法施行后就可以起诉,关键是把自己的专利在平台上登记好、公开好、并留好告知函。本案原研方六月二十一日登记、二十八日公开,动作比对方申请早,这一点在事实认定上很关键。对仿制药方:过渡期不是免死金牌。 「当时平台还没上线、我没法声明」这个理由,只能免掉「未声明」的责任,免不掉「落入保护范围」的实体判定。想不落入,还得回到技术方案本身去比。 一句话:制度的空档期,法律不空。
制度还没配套,不等于权利还没出生——法条生效那天,诉权就落地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制药株式会社诉称:其系名称为“被取代的多环性氨基甲酰基吡啶酮衍生物的前药”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请求确认某药业有限公司提交的受理号为CYHS2101377的4类化学仿制药“玛巴洛沙韦片”(20mg)(以下简称涉案仿制药)的技术方案落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9的保护范围。尽管涉案仿制药申请在《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发布之前的2021年6月30日业已受理,但某制药株式会社早在2021年6月21日即已将涉案专利信息登记在专利信息登记平台,且该平台于2021年6月28日首次公开了涉案专利信息。另外,某药业有限公司拒绝承诺在涉案专利权保护期内不寻求涉案仿制药上市,可以视为其认为涉案仿制药未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相当于其提交了四类声明)。
某药业有限公司辩称:某制药株式会社提起本案诉讼缺乏法律法规明确要求的四类声明,不符合药品专利纠纷司法解释规定的起诉条件,不应予以受理。某药业有限公司提交仿制药上市许可申请的行为发生在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施行前。彼时,专利信息登记平台尚未正式运行且未披露任何专利信息,某药业有限公司并不知道,且即使知道也不可能依据该办法对一个尚未披露在该平台上的专利作出四类声明。据此,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本案不应适用《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即使适用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某药业有限公司提交涉案仿制药注册申请时,专利信息登记平台也没有相关专利信息。因此,某药业有限公司不可能作出四类声明。
法院经审理查明:针对涉案专利,某制药株式会社于2021年6月21日在专利信息登记平台登记了相关信息。上述登记信息于2021年6月28日在专利信息登记平台公开。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于2021年6月23日收到了某药业有限公司提出的化学4类仿制药“玛巴洛沙韦片”的注册申请。2021年6月30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以下简称药品审评中心)受理了该申请。针对涉案专利,某药业有限公司在登记平台未作专利声明。2021年7月14日,某制药株式会社向某药业有限公司发送了《专利告知函》,明确告知其申请注册的仿制药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希望某药业有限公司在2021年7月21日前回复并承诺在涉案专利保护期内不寻求涉案仿制药上市。如果届时某药业有限公司没有回复,将视为某药业有限公司认为涉案仿制药未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对于该《专利告知函》,某药业有限公司未予回复。
2021年5月18日,药品审评中心在其官网(https://www.cde.org.cn/)发布了《关于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相关专利信息登记平台公开测试等有关事宜的通知》。2021年6月25日,药品审评中心在其官网发布《关于结束中国上市药品专利信息登记平台测试工作的预通知》,同时发布了《中国上市药品专利信息登记平台用户操作指南》。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11月25日作出(2022)京73民初14号民事判决:确认受理号为CYHS2101377的“玛巴洛沙韦片”的技术方案落入201180056716.8号发明专利权利要求1-9的保护范围。宣判后,某药业有限公司以将药品专利链接制度适用于本案违反法不溯及既往原则、一审判决认定本案视为四类声明显失公平、要求某药业有限公司承诺不在专利有效期内不实施侵权行为缺乏法律依据等为由,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3月14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民终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
(一)关于针对本案所涉情形提起诉讼的法律依据 专利法第七十六条中并未特别规定第一款规定的施行应以第三款规定中的具体衔接办法已经实施为前提。在没有特别规定的情况下,应以法律的施行时间作为具体条款的施行时间。其次,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已经赋予当事人诉权,而第三款规定针对的是药品上市许可审批与专利权纠纷解决的衔接办法。两程序之间的具体衔接办法是否制定并施行,不应影响当事人的诉权。再次,尽管仅凭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尚不足以完整构建药品专利链接制度,但相关制度是否完善并不影响法律生效后的施行。在具体案件中适用法律时,应当遵循立法本意和立法目的,尊重法律赋予当事人的诉权,原则上不应以此为由事实上改变法律的施行时间。
因此,对于专利法施行之后,《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施行之前申请注册的仿制药,当事人可以依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提起诉讼,而不以《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的施行及其规定的相关条件具备为前提。
(二)关于针对本案所涉情形提起诉讼的具体条件 虽然某制药株式会社提起本案诉讼的时间在药品专利纠纷司法解释施行之后,但药品专利纠纷司法解释规定的提起诉讼时应提交的材料均为依据所谓衔接办法形成的材料。前已述及,因专利法施行之后、《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施行之前申请注册的药品产生的专利权纠纷,当事人可以根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提起诉讼。如果因为所谓衔接办法尚未施行而使得当事人客观上无法提交依据所谓衔接办法形成的材料,其诉权不应受到影响,否则将使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施行时间事实上推迟到药品专利纠纷司法解释施行之后。因此,该种情形下应依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和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来判断当事人的起诉是否符合条件。此外,由于该种情形下仿制药申请人并无针对被仿制药相关专利作出声明的法定义务,故在具体适用法律判断提起诉讼的条件时,不宜引入“四类声明”的概念。
根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的起诉应符合以下条件:1.系在药品上市审评审批过程中提起诉讼;
2.提起诉讼的主体系药品上市许可申请人与有关专利权人或者利害关系人;
3.系因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的专利权产生的纠纷提起诉讼;
4.诉讼请求的内容系确认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技术方案是否落入药品专利权保护范围。此外,专利权人或者利害关系人提起的该类诉讼还应当以合法有效的专利权为基础。对于上述条件中的“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的专利权产生的纠纷”,因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已明确规定该类纠纷的诉讼请求内容应为确认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技术方案是否落入药品专利权保护范围,故该类纠纷自然应指有关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技术方案是否落入药品专利权保护范围的纠纷。但在仿制药申请人声明机制尚未建立的情况下,专利权人或者利害关系人依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对该类纠纷提起诉讼,无需以仿制药申请人的意思表示为前提。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实际存在关于落入药品专利权保护范围的争议,应在实体审理阶段进行审查。
本案中,涉案专利权处于有效状态,某制药株式会社作为涉案专利的专利权人,在涉案仿制药审评审批过程中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涉案仿制药技术方案落入涉案专利权保护范围,符合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起诉条件。此外,某制药株式会社的起诉亦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的条件。
1.因专利法施行之后、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施行之前申请注册药品产生的专利权纠纷,当事人可以根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提起诉讼。即使因有关衔接办法尚未施行致使当事人客观上无法提交有关材料,亦不影响人民法院依法受理。
2.根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提起药品专利链接诉讼应当符合以下条件:系在药品上市审评审批过程中提起诉讼;提起诉讼的主体系药品上市许可申请人或者有关专利权人、利害关系人;系因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的专利权产生的纠纷提起诉讼;诉讼请求的内容系确认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技术方案是否落入药品专利权保护范围。此外,专利权人及其利害关系人提起该类诉讼还应当以合法有效的专利权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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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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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最高法知民终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3-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2-487-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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