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瑞典某公司诉四川某制药公司确认是否落入专利权保护范围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瑞典某公司是一项名称为「作为用于治疗糖尿病的钠-葡萄糖协同转运蛋白二抑制剂的结晶溶剂合物和络合物」的发明专利的权利人,专利号为一二〇〇七八〇〇二四一三五点 X。其将授权公告文本中的权利要求九在专利信息登记平台登记,登记类型为化学药品医药用途专利,该权利要求与批准文号项下的达格列净片(商品名「安达唐」,规格十毫克)相关联。
四川某制药公司以该原研药为被仿制药,向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提交仿制药「达格列净片」上市许可申请并作出主张专利应被宣告无效的四点一类声明,申请已被受理,受理号为一二〇二一〇二一〇四国。瑞典某公司认为仿制药落入权利要求九的保护范围,请求法院确认。四川某制药公司辩称,权利要求九实质上保护的是晶型专利,不属于药品专利纠纷司法解释第二条规定的专利类型,瑞典某公司无权依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提起本案诉讼。
法院查明:涉案专利权利要求一要求保护一种结晶结构,具体技术特征由附图一所示的粉末 X-射线衍射图确定;权利要求九的内容是该结晶结构在制备治疗糖尿病、胰岛素抵抗、高血糖等药物方面的用途。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判决确认仿制药技术方案落入权利要求九的保护范围;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六月十四日裁定撤销该判决、驳回瑞典某公司的起诉。
二、裁判要点提炼
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规定的化学药可登记专利类型,应为药物活性成分化合物专利、含活性成分的药物组合物专利及前两者的医药用途专利;在已有以分子结构表达的化合物基础上,进一步以晶体晶胞参数、空间群、粉末 X-射线衍射图等特征表征结晶结构的化合物专利,以及包含该化合物的组合物专利及其医药用途专利,尚不属于可登记专利类型。
当事人对涉案专利是否属于可登记专利类型有争议时,人民法院应当在案件审理过程中予以审查;据以主张权利的专利不属于可登记专利类型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
三、赵律师点评
同一件专利,权利要求一能登记,权利要求九不能
这个案子最精妙的地方在这里。涉案专利是一件「结晶溶剂合物和络合物」专利:权利要求一保护一种结晶结构,靠粉末 X-射线衍射图来确定;权利要求九是该结晶结构的用途——用于制备治疗糖尿病等药物。专利权人登记的是权利要求九,登记类型写的是「化学药品医药用途专利」。 仿制药方说:你这是晶型专利,不属于可登记的类型。 法院同意了。为什么「医药用途专利」这五个字救不了它?
「医药用途专利」前面藏着一个定语
判决的解释方法值得学。《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第五条规定,属于药品专利链接制度的专利类型为:化学药品的药物活性成分化合物专利、含活性成分的药物组合物专利、医药用途专利。 争议在第(三)项——「医药用途专利」是不是任何医药用途都算? 判决说不:该条表明并非所有化合物专利和组合物专利均可登记;在对前两项作出限定的前提下,如果对「医药用途专利」不作任何限定,就会出现本不可登记的药品化合物、组合物对应的医药用途专利却可以登记的情形,这显然不符合对前两种类型专利限定的本意。 所以结论是:可登记的类型应为「药物活性成分化合物专利、含活性成分的药物组合物专利,以及前两者的医药用途专利」。 这三个字「前两者的」,就是那道闸门。
晶型为什么被挡在外面
判决给了两个理由。理由一(范围):在已有的以分子结构表达的化合物基础上,进一步以晶体晶胞参数和空间群、晶体 X-射线粉末衍射图、固相核磁共振图等特征表征结晶结构的化合物专利,以及包含该化合物的组合物专利,不应包括在可登记范围内。 理由二(官方口径):制定该办法的国家行政主管机关发布的政策解读明确「相关专利不包括中间体、代谢产物、晶型、制备方法、检测方法等的专利」,这可以作为解释登记专利类型的重要参考。 一句话:晶型是同一化合物的不同「形态」,不是新的活性成分,也不是含活性成分的组合物。
为什么要把晶型排除——背后的政策考量
判决一句话点透: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并非解决药品专利纠纷的唯一途径,对适用于这一特殊机制的药品专利范围原则上不能随意作扩大解释。 这个机制的杀伤力在于等待期——一旦被起诉,仿制药审批会被按下暂停键。如果把晶型、制备方法、检测方法都放进来,就等于给原研方一堆可以拖延审批的按钮。 所以立法者划了一条线:只放「活性成分」「组合物」和「这两者的用途」,其余请走普通侵权诉讼。 排除不等于不保护——晶型专利仍然可以另案起诉侵权,只是不能走这条快车道。
做仿制药和做原研的两点提示
对仿制药方:收到专利链接案件起诉状,第一件事不是比对技术特征,而是核专利类型。 像本案这样,只要证明对方登记的是晶型专利(或中间体、代谢物、制备方法、检测方法),就可以请求裁定驳回起诉,一步到位。对原研方:登记时不要只看「这件专利跟我的药有关系」,要看「这条权利要求属不属于三类可登记类型」。 本案专利权人犯的错,是把一条「结晶结构的用途」当成「医药用途专利」登记——字面上像,实质上不是。 一句话:能登记的只有三种,晶型再重要也排在门外。
同件专利里,挑错一条权利要求去登记,连门都进不去。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瑞典某公司诉称:其系名称为“作为用于治疗糖尿病的SGLT2抑制剂的(1S)-1,5-脱水-L-C-(3-((苯基)甲基)苯基)-D-葡萄糖醇衍生物与氨基酸的结晶溶剂合物和络合物”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涉案专利)的权利人,其将涉案专利授权公告文本的权利要求9在中国上市药品专利信息登记平台(以下简称专利信息登记平台)上进行登记,上述权利要求与该公司批准文号为H20170119和H20170120的达格列净片(以下简称涉案原研药)相关联。四川某制药公司以涉案原研药为被仿制药向国家药监局提交涉案仿制药上市许可申请,并作4.1类声明,申请已被受理。瑞典某公司认为涉案仿制药落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9的保护范围,请求法院确认涉案仿制药落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9的保护范围。
四川某制药公司辩称:涉案专利权利要求9实质上保护的是晶型专利,不属于药品专利纠纷司法解释第二条规定的专利类型,瑞典某公司无权依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提起本案诉讼。
法院经审理查明:涉案专利系专利号为200780024135.X,名称为“作为用于治疗糖尿病的SGLT2抑制剂的(1S)-1,5-脱水-L-C-(3-((苯基)甲基)苯基)-D-葡萄糖醇衍生物与氨基酸的结晶溶剂合物和络合物”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瑞典某公司。涉案专利目前处于有效状态,其权利要求1和9内容如下:“1.具有式Ia的结晶结构……其特征在于粉末X-射线衍射图如图1所示。”“9.权利要求1所述的结晶结构在制备用于治疗哺乳动物的糖尿病、胰岛素抵抗、高血糖……或糖尿病并发症的药物方面的用途。” 瑞典某公司在专利信息登记平台登记的相关专利权利要求为涉案专利权利要求9,登记的专利类型为化学药品医药用途专利。涉案原研药的商品名为“安达唐”,通用名为达格列净片,剂型为片剂,规格为10mg,上市许可持有人为瑞典某公司。
2021年11月29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受理了四川某制药公司提出的涉案仿制药注册申请,被仿制药为涉案原研药,针对涉案专利四川某制药公司在专利信息登记平台作出4.1类声明。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11月18日作出(2022)京73民初586号民事判决:确认受理号为CYHS2102104国的“达格列净片”仿制药的技术方案落入200780024135.X号发明专利权利要求9的保护范围。四川某制药公司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9属于晶型专利,不属于药品专利链接案件审理的专利类型为由,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6月14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民终7号民事裁定: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2)京73民初58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瑞典某公司的起诉。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当事人依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提起的诉讼应系因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的专利权产生的纠纷提起的诉讼,当事人据以主张权利的专利权应与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
由于现行制度下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可以自行在专利信息登记平台进行登记,而登记的专利信息未经审查,故在当事人对于涉案专利是否属于可登记专利类型有争议时,人民法院应当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对此进行审查。药品专利纠纷司法解释第二条进一步明确,应根据药品专利纠纷实施办法审查可登记的专利类型。
《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第五条规定:“属于药品专利链接制度的专利类型为化学药品的药物活性成分化合物专利、含活性成分的药物组合物专利、医药用途专利。”对于该条规定的三种可登记专利类型所涵盖的范围应进行综合认定:首先,该条表明并非所有化合物专利和组合物专利均可登记,在其对药品化合物专利、药品组合物专利作出限定的前提下,如果对“医药用途专利”不作任何限定,则会出现本不可登记的药品化合物、药品组合物对应的医药用途专利却可以登记的情形,这显然不符合对前两种类型专利限定的本意,亦不符合规范性文件的行文逻辑。结合整体文义进行理解,《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规定可登记的专利类型应为药物活性成分化合物专利、含活性成分的药物组合物专利及前两者的医药用途专利。
其次,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并非解决药品专利纠纷的唯一途径,对适用于这一特殊机制的药品专利范围原则上不能随意作扩大解释。在已有的以分子结构表达的化合物基础上进一步以晶体晶胞参数和空间群、晶体XRPD图(数据)、固相NMR图(数据)等特征表征结晶结构的化合物专利以及包含该化合物的组合物专利不应包括在《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规定的药物活性成分化合物专利、含活性成分的药物组合物专利的范围内。最后,制定《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的国家行政主管机关发布的《〈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政策解读》关于“相关专利不包括中间体、代谢产物、晶型、制备方法、检测方法等的专利”的规定,可以作为解释登记专利类型的重要参考。
本案中,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要求保护一种结晶结构,该结晶结构的具体技术特征由附图1所示的粉末X-射线衍射图进行了明确,权利要求9所载内容是该结晶结构的具体用途,而非药物活性成分化合物专利和含活性成分的药物组合物专利的医药用途专利。因此,瑞典某公司登记的权利要求并非《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试行)》第五条规定的三种专利类型,其无权依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提起本案诉讼,应予驳回起诉。
1.药品专利链接纠纷案件中,当事人对于涉案专利是否属于可登记专利类型有争议时,人民法院应予审查。当事人依据专利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提起的诉讼应系因申请注册的药品相关的专利权产生的纠纷提起的诉讼,若当事人据以主张权利的专利不属于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规定的可登记专利类型,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
2.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规定的化学药可登记的专利类型应为药物活性成分化合物专利、含活性成分的药物组合物专利及前两者的医药用途专利。在已有的以分子结构表达的化合物基础上进一步以晶体晶胞参数等表征结晶结构的化合物专利、包含该化合物的组合物专利以及前两者的医药用途专利,尚不属于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实施办法规定的可登记专利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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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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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最高法知民终7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6-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2-487-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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