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杨某诉云南某城投公司等不当得利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七年十月九日,杨某与云南某城投公司签订工程内包责任合同书,约定分包昌宁县市政道路及综合管廊部分工程,管理费五百万元。合同签订后,杨某支付管理费四百万元。后工程实际由案外人昌宁某建工设计公司承包,杨某与其另行签订合同;二〇一八年因资金链断裂停工。
杨某起诉,请求确认合同无效、退还管理费四百万元,并请求贵州某建公司等三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偿还责任。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一日开庭审理后,又以本案属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应适用专属管辖为由,裁定移送云南省昌宁县人民法院。
云南省昌宁县人民法院认为移送不当,逐级报请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管辖。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三月三十一日裁定本案由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审理,认定开庭后不得以不具有一般地域管辖权为由移送案件。
二、裁判要点提炼
受案人民法院发现案件不属于本院管辖的,应当在开庭前裁定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案件开庭审理之后,除非发现受理案件违反法律关于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不得以不具有一般地域管辖权为由移送案件。
移送管辖制度的目的是避免因管辖不明或管辖错误造成审理拖延。允许随时移送,会使已经进行的审理程序反复归零,损害当事人合法权益,故对开庭后的移送应作严格限制。
三、赵律师点评
四百万管理费交了,工程没接到
这个案子的起点,是一份「内包」合同。 二〇一七年十月九日,杨某与云南某城投公司签订《昌宁县市政道路及综合管廊建设项目工程内包责任合同书》,约定由杨某分包昌宁县市政道路及综合管廊的部分工程,管理费五百万元。 合同签了,钱也付了。杨某向某城投公司支付管理费四百万元。 但工程没到他手上。实际施工的是案外人昌宁某建工设计公司,杨某又与这家公司另行签订了合同书。 二〇一八年,资金链断裂,工程停工至今。 杨某的处境是:四百万付出去了,工程没承包到,钱也退不回来。 他起诉了,诉讼请求有三项:确认那份内包责任合同书无效;退还管理费四百万元;贵州某建公司、贵州某建集团四公司、贵州某投资公司作为某城投公司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偿还责任。 为什么把三家贵州公司列为被告?因为某城投公司的股东是这几家,杨某主张它们没有实际出资,要在未出资范围内担责。这三家公司的住所地在贵阳,这就是后来管辖争议的由来。 他把案子递到了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
在南明区开了庭,然后被送去云南
接下来的程序,很少见,也很值得说。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一日,南明区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也就是说,案子已经进入了实体审理。 开完庭之后,法院做了一个决定:移送。 理由是:本案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应当适用专属管辖,于是裁定把案子移送云南省保山市昌宁县人民法院——工程所在地。 这个裁定,杨某当然不服,但他不是唯一的异议方。 接收方也不干。云南省保山市昌宁县人民法院认为移送不当,没有接收,而是逐级报请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云南高院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管辖。 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三月三十一日作出裁定:本案由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审理。 一句话:移错了,退回去。 最高法的理由,落在「时间点」上。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在答辩期间届满后未应诉答辩,人民法院在一审开庭前,发现案件不属于本院管辖的,应当裁定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 最高法从这条规定里读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受案法院发现没有管辖权,应当在开庭前移送。 第二层,在案件开庭审理之后,除非发现受理案件违反法律关于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不得以不具有一般地域管辖权为由移送案件。 本案属于哪一种?南明区法院是被告贵州某建公司、贵州某投资公司住所地的法院,对本案有一般地域管辖权;受理本案也不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在这种情况下,开完庭再移送,不当。
「开庭之后不能再随便移送」,这条规则为什么重要
先说这条规则的学名:管辖恒定。 意思是:一个案子由哪个法院管,在起诉、受理的时候确定下来,之后不因为管辖因素的变化而改变。 为什么要定这条规则? 第一,防止程序空转。本案已经开过庭了。开庭意味着送达、举证、质证、辩论都做了一遍,法官看了卷、听了双方意见。这时候移送,这些工作全部归零,接收法院要从头再来一遍。 第二,防止拖延。如果允许随时移送,被告只要提一个管辖异议,就能把案子拖几个月;移过去之后,对方再提一次,又能拖几个月。程序成了武器,实体正义就没人管了。 第三,保护原告的合理预期。原告按法律规定选了法院,法院也受理了、开庭了,这时候突然说「这案子不归我管」,原告要重新去一个可能跨省的地方起诉,成本全由他承担。 最高法在裁定里把这三层意思说透了:设立移送管辖制度的目的,在于避免因案件管辖不明或管辖错误造成审理拖延,从而影响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保证民事案件依法及时得到审理;故受案法院发现案件不属于本院管辖,应当在开庭前移送;开庭审理之后,除非发现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不得以不具有一般地域管辖权为由移送,避免随时移送管辖。 那什么时候开庭后还可以移送?两种情况:违反级别管辖(比如该中院管的案子到了基层法院),违反专属管辖(比如不动产纠纷到了非不动产所在地法院)。这两种是硬性规定,不能因为开了庭就将错就错。 本案为什么不算违反专属管辖?因为本案的案由是不当得利纠纷,不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这一点,是本案的另一个看点。
案由定成什么,决定去哪个法院
南明区法院移送的理由是:本案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应适用专属管辖。 最高法的看法不同:本案是不当得利纠纷。 从起诉的情况看,杨某主张的是:合同无效、工程没承包到、请求返还已付的四百万管理费。这是「钱付了、事没办、要求退钱」,请求权基础是不当得利,不是要求对方履行施工合同。 这个区别,直接决定管辖。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按不动产纠纷处理,适用专属管辖——由工程所在地法院管辖。本案工程在云南昌宁。 不当得利纠纷,适用一般地域管辖——由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本案被告中有两家在贵阳。 所以:案由定为哪个,法院就在哪个省。 这里要说清一件事,避免误解。 当事人选择请求权基础,是法律允许的。同一件事,可能有多个请求权可以主张:合同无效后的返还、不当得利返还、缔约过失赔偿。选哪一个,会影响举证内容、影响诉讼时效、也影响管辖。这种选择本身不违法。 但选择是有边界的。如果当事人把一个实质上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案子,硬包装成不当得利,法院在审理中会发现:诉请虽然写着「返还不当得利」,但要判断钱该不该退,必须先审那份施工合同有没有效、履行到哪一步、谁违约。这种情况下,法院可以按实际法律关系确定案由和管辖。 本案为什么没被这么处理?因为杨某的诉请指向很单纯:合同确认无效、退还已付款项。它不需要审理工程质量、工程价款结算这些专属于建设工程纠纷的问题。所以按不当得利处理,站得住。 这个界线,代理案件时要拿捏准。包装得太勉强,会被移送;该提的请求权没提,又会漏掉机会。
案子被移送了,怎么办
先说被移送的一方(通常是原告)。 第一步,判断移送是否合法。看三个点:受案法院有没有一般地域管辖权?案子有没有违反级别管辖或者专属管辖?移送发生在开庭前还是开庭后?如果受案法院本来就有管辖权、又不涉及级别和专属管辖、而且已经开过庭,那这次移送就是错的。 第二步,及时上诉。移送管辖的裁定可以上诉,期限是十日。这个期限很短,收到裁定当天就要决定。 第三步,如果上诉被驳回,还有一条路:报请上级法院。本案就是接收法院认为移送不当,逐级报请云南高院,云南高院协商不成再报最高法指定管辖。这条路不是当事人直接走的,但当事人可以向接收法院书面说明「本院有管辖权」的理由,推动它报请。 再说提管辖异议的一方(通常是被告)。 要算一笔账:提异议能拖多久?值不值得?如果案子实体上必输,拖几个月有意义;如果实体上有得打,把精力放在实体上更划算。而且提异议失败,可能影响法官的印象。 最后说一个更根本的建议:起诉前把管辖算准。 三个动作:查被告住所地(工商登记地址,不是实际经营地);查合同有没有管辖条款;查这类纠纷有没有专属管辖或者集中管辖的特别规定。 本案给的最大教训是:不要指望「先递进去,不行再移」。移送不是免费的——一审二审的管辖程序走完,可能一年就过去了,而且移送之后还要重新立案、重新排期。对原告来说,这一年的利息、时间、机会成本,都是自己承担。 把管辖权异议的实操流程走一遍,这是当事人最需要的部分。 第一步,谁提、什么时候提。 被告提。原告不能对自己的起诉提管辖异议(但可以在起诉前选择法院)。 时间是在提交答辩状期间,也就是收到起诉状副本之日起十五日内。过了这个期限,视为接受该法院管辖,除非涉及级别管辖或者专属管辖(这两种情形随时可以提)。 第二步,怎么提。 书面申请,写明三件事:本院没有管辖权的理由(引用具体法条和合同条款);应当由哪个法院管辖;附上证据(合同、工商登记、不动产登记等)。 第三步,法院怎么处理。 异议成立的,裁定移送;不成立的,裁定驳回。两种裁定都可以上诉,期限十天。注意:这个十天很短,而且是从收到裁定之日起算。 第四步,上诉之后。 二审法院维持或者撤销。如果维持移送,案子就去新的法院;如果撤销,回到原法院继续审。 整个流程走完,通常三到六个月。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把管辖异议当拖延工具。 再说一个本案涉及的特殊情形:法院自己发现没有管辖权。 民诉法解释第三十五条给了明确的时间点:开庭前。开庭前发现,应当裁定移送;开庭后发现,除违反级别管辖、专属管辖外,不得移送。 这条规则的实操意义是:如果法院在开庭后突然说「我们没管辖权,要移送」,当事人应当立即提出异议,引用本案的裁判理由——已经开庭审理,且不涉及级别、专属管辖的,不得移送。 最后一句提醒。 管辖异议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争取有利的审理环境、争取时间准备证据;用不好,会拖长自己的周期、增加成本,还可能给法官留下「不配合」的印象。提之前,先算一笔账:能拖多久,值不值这些钱和时间。 再说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级别管辖怎么定。 地域管辖解决「去哪个地方的法院」,级别管辖解决「去基层、中级还是高级法院」。两个都要对,缺一不可。 级别管辖的基本标准是诉讼标的额。各省高院会根据本地情况,规定基层法院、中级法院受理一审民商事案件的标的额上限。大致格局是:标的额较小的归基层法院;较大的归中级法院;特别大的归高级法院。具体数字各省不同,而且要定期调整,起诉前必须查当地高院的最新规定。 本案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杨某的诉请是退还管理费四百万元,加上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担责。四百万元在多数省份属于基层法院的受理范围,所以南明区法院受理并不违反级别管辖。最高法在裁定里也确认了这一点:「受理本案并不违反法律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 那标的额怎么算? 几种特殊情形要知道: 一是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计入标的额。但要算到起诉之日,不能算到判决之日。 二是多个诉请合并计算的,按总额算。比如请求返还本金加支付利息,两个数加起来。 三是反诉的,反诉标的额单独计算。反诉金额超过本院级别管辖上限的,反诉可能要移到上级法院,本诉留在原法院,形成「本诉反诉分开审」的局面。 四是确认之诉,按标的物价值或者争议金额算。确认合同无效的,一般按合同金额;确认股权归属的,按股权价值(前面股东资格确认那批案例里,有一个就是讲这个的)。 级别管辖错了,后果比地域管辖更严重。 地域管辖错了,开庭前可以移送;级别管辖错了,无论什么时候发现,都要纠正——因为这是法律对法院审判权限的划分,不属于当事人可以处分的范围。判决之后再发现,可能被发回重审或者再审。 给起诉方的提醒:立案前查两件事——当地高院关于级别管辖的最新规定;本案标的额算下来落在哪一级。算错了,案子可能被移送到上级法院,一审二审的审级全变了,代理策略也要重做。 还有一个极实际的问题:案子被移送了,原来的保全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多当事人到执行阶段才发现,已经晚了。 先说结论:保全措施不因移送而自动失效,但要及时办理交接。 具体分三种情形。 第一种,诉前保全后起诉,案子被移送。 诉前保全的效力是三十天,申请人应当在采取保全措施后三十日内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如果在这个期限内起诉了、但案子后来被移送,保全继续有效——因为起诉这个动作已经完成,保全的目的达到了。但要注意:原法院要把保全材料一并移送,接收法院要办理续封、续冻手续。如果交接不畅,可能出现保全到期的空档。 第二种,诉中保全后案子被移送。 保全裁定是原法院作出的,移送后由接收法院承继。实务中的做法是:原法院在移送时将保全裁定、协助执行通知书、查封清单等一并移交;接收法院收到后,向协助执行单位(银行、不动产登记中心、车管所)重新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办理续行手续。 这里有一个时间风险。银行账户的冻结期限是一年,动产是两年,不动产是三年。如果移送过程拖了几个月,接近到期,就可能出现「还没续上就到期」的情况。一旦解冻,钱可能当天就被转走。 所以作为申请人,移送之后要主动做三件事: 一是向原法院书面申请「随案移送保全材料」,并要求出具已移送的书面说明; 二是向接收法院书面告知保全情况,请求尽快办理续行手续,附上原保全裁定和协助执行通知书; 三是自己记好每一项保全措施的到期日,提前一个月提醒法院续封。不要指望法院替你记。 第三种,保全被撤销或者解除。 如果原法院在移送前解除了保全,那就要在接收法院重新申请。这时候要重新提供担保、重新缴纳保全费。而且财产可能已经被处置了。 最后说一句给被告的话。 如果你的财产被保全了,而案子正在移送,可以关注两件事:保全有没有及时续上(没续上可以申请解除);保全有没有超标的(超了可以申请部分解除)。这两点,都是法定的救济途径。 程序上的权利,不用就作废。这一点,在保全这件事上体现得最明显。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该不该移送,看的是「开庭了没有」,不是「事后觉得哪里更合适」。开完庭再送走,等于让已经做过的事全部作废。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杨某于2020年9月1日诉称,2017年10月9日,杨某与云南某城投公司签订《昌宁县市政道路及综合管廊建设项目工程内包责任合同书》,约定分包昌宁县市政道路及综合管廊部分工程,同时约定管理费500万元。合同签订后,杨某向云南某城投公司支付管理费400万元。后工程施工,实际承包方为第三人昌宁某建工设计公司,杨某与昌宁某建工设计公司另行签订合同书。2018年,因资金链断裂,相关工程停工至今。杨某按约定支付400万元,但并未承包相关工程,故诉至法院,请求判决确认案涉《昌宁县市政道路及综合管廊建设项目工程内包责任合同书》无效,退还管理费400万元,并请求贵州某建公司、贵州某建集团四公司、贵州某投资公司作为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偿还责任。
2021年1月11日,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后又以本案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应当适用专属管辖为由,作出(2020)黔0102民初13682号民事裁定,将本案移送至云南省保山市昌宁县人民法院处理。云南省保山市昌宁县人民法院认为移送不当,遂逐级报请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管辖。最高人民法院于2022年3月31日作出(2022)最高法民辖73号民事裁定:指定本案由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审理。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从一审起诉的情况看,杨某主张与云南某城投公司签订的案涉合同无效,未实际承包昌宁县市政道路及综合管廊部分工程,请求返回支付的400万元管理费,贵州某建公司、贵州某建集团四公司、贵州某投资公司作为云南某城投公司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偿还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在答辩期间届满后未应诉答辩,人民法院在一审开庭前,发现案件不属于本院管辖的,应当裁定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从上述规定看,受案人民法院发现案件不属于本院管辖,应当在开庭前将案件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在案件开庭审理之后,除非发现受理案件违反法律关于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不得以不具有一般地域管辖权为由移送案件。本案中,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作为被告贵州某建公司和被告贵州某投资公司住所地的人民法院,对本案具有一般地域管辖权,且受理本案并不违反法律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在已经进行开庭审理的情况下,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裁定将本案移送保山市昌宁县人民法院处理不当。设立移送管辖制度的目的在于避免因案件管辖不明或管辖错误造成审理拖延,从而影响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保证民事案件依法及时得到审理。
故受案人民法院发现案件不属于本院管辖,应当在开庭前将案件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在案件开庭审理之后,除非发现受理案件违反法律关于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不得以不具有一般地域管辖权为由移送案件,避免随时移送管辖,保证案件及时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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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最高法民辖73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3-3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1-2-14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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