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上海诚某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诉某国际货运有限公司等不当得利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上海诚某物流公司委托上海越某物流公司出运一票品名为酮麝香的货物,越某公司转委托某国际货运公司向船公司订舱。货主修改了检测机构出具的货物运输条件鉴定书,将样品名称由葵子麝香改为葵子麝香、酮麝香,经两家货代传递后递交船公司。船公司核查发现后,对某货运公司处以罚金。
经协商,罚金从一万美元降至六千美元。某货运公司支付后向委托人追偿,最终由上海诚某物流公司直接向某货运公司支付人民币三万八千八百二十元,付款时明确表示保留诉权。此后上海诚某物流公司以不当得利起诉,请求返还该款及利息。
上海海事法院一审驳回全部诉请,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法院认定,船公司针对订舱材料作假处以罚金符合行业惯例,该罚金不以实际造成损失为前提;某货运公司收取款项既符合法律规定,又未获得额外利益,不构成不当得利。
二、裁判要点提炼
托运人负有如实申报货物信息的义务。航运实践中,船公司对瞒报、错报行为采取包括罚款在内的处罚措施并已公告的,该处罚符合行业惯例;危险品错误申报罚金属于托运人违反如实申报义务应支付的违约金,不以错误申报行为实际造成损失为前提。
货运代理人不知委托材料作假、亦无提交作假材料的故意,其为办理订舱事务而实际向船公司支付罚金后,向委托人收取等额款项,既符合法律规定,又未从中获得额外利益,不构成不当得利。
三、赵律师点评
一份被改过的鉴定书
事情的起点,是一张图片。 二〇二一年,上海诚某国际物流公司委托上海越某国际物流公司出运一票货物,品名报的是「酮麝香」。越某公司转委托某国际货运公司,由某货运公司向船公司订舱。 订舱要交材料,其中一份是检测机构出具的《货物运输条件鉴定书》。这份鉴定书是判断货物属性的依据——是普通货还是危险品,全看它。 货主改了它。用修图软件,把原鉴定书记载的样品名称从「葵子麝香」改成了「葵子麝香」「酮麝香」。一字之差,性质不同。 这份改过的鉴定书,一路传下去:货主交给上海诚某物流公司,诚某交给越某,越某交给某货运公司,某货运公司递交船公司。 船公司核查时发现了。 第一次通知:该票货物提交的鉴定书作假,将收取瞒报罚金一万美元。 第二次通知:作假的货物品名系危险品,该票货物将视作危险品瞒报处理,罚金三万美元。 某货运公司去协商,最后降到六千美元。 钱怎么走的?某货运公司先向船公司付了六千美元,然后向委托人越某公司追偿;越某公司又要求自己的委托人诚某公司支付。 诚某公司承认作假,但有两个想法:一是出口的「酮麝香」并不是危险品;二是货物最终作退关处理,没上船,凭什么还罚?它只愿意付五千元人民币。 在越某公司的坚持下,诚某同意先付六千美元,但明确表示:支付行为不等于接受罚金金额。它通过越某转告某货运公司,把发票直接开给自己;某货运公司开了三万八千八百二十元(折合六千美元)的货代发票,诚某银行转账付了款。 然后它起诉了,要求返还。
六千美元,从船公司一路追到货主
先看这条追偿链是怎么成立的。 第一环:船公司罚某货运公司。理由是订舱材料作假。 第二环:某货运公司向越某公司追偿。依据是委托合同——我替你办事,因为你的材料挨了罚,这个损失该你担。 第三环:越某公司向诚某公司追偿。同理。 第四环:诚某公司直接付给某货运公司。这一步在法律上叫什么? 判决书写得很清楚:符合《民法典》第五百二十三条规定的「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情形。越某公司与诚某公司协商,诚某同意直接向某货运公司付款,某货运公司也接受——三方合意,链条就闭合了。 所以这笔钱的性质是:诚某公司作为最终责任人,向实际受损方支付其已经垫付的罚金。 那诚某公司为什么还觉得自己冤?它的逻辑是:我付了钱,但我不认可这个罚金;我不认可,就说明这笔钱你不该收;你不该收而收了,就是不当得利。 这个逻辑,法院没有采纳。 法院的判断分两步。 第一步,船公司该不该罚?该。因为订舱材料确实作假了。 第二步,某货运公司该不该收这六千美元?该。因为它已经把这六千美元付给船公司了,收回来只是填补自己的损失,没有多拿一分钱。 不当得利的四个要件里,「一方获得利益」这一条就不成立。某货运公司账上多了六千美元,但对应的支出也是六千美元,净额为零。
为什么「货没上船」不能免罚
这是诚某公司最有力的一个抗辩,也是很多货主会想到的:货都退关了,没上船,没造成任何后果,凭什么罚? 法院的回答是:这个罚金,本来就不以造成损失为前提。 判决书写道:船公司系针对订舱材料作假行为作出处罚,该处罚并不以作假行为已经实际造成财产损失或者造成人身伤亡为前提。 为什么? 因为危险品瞒报的风险,不在于「这一次有没有出事」,而在于「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化工品在集装箱里,一旦泄漏、反应、起火,船上几百个箱子、几十名船员,救援空间几乎为零。所以航运业的规则是:不看后果,看行为。申报作假,本身就是可罚的行为。 判决书里有一段话,把这个道理讲得很透:本案三方当事人均为专门从事海上货物运输代理的公司,应当清楚订舱时必须提供真实的货物材料信息;对于化工品,特别是危险化工品,错误申报可能危及生命、财产安全,产生无法预料的严重后果。 还有一层:退关是货主自己的决定。 船公司其实已经放舱了——舱位给了,意味着船公司接受了这票货。是诚某公司自己要求退关、不再出运。法院的表述是:在船公司已经实际放舱的情况下,诚某公司要求退关、不再出运涉案货物系其出于自身考虑作出的决定,不能以此作为免除支付罚金义务的理由。 这句话的意思是:罚金针对的是「你作假」,不是「你运了」。你作完假又决定不运,作假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最后一个依据是行业惯例。包括船公司在内的各大船公司,为规范集装箱的使用及化工品的申报,在互联网上均有公告,对瞒报、错报行为将采取包括罚款在内的处罚措施。公告过、公示过,就是行业惯例;按惯例处罚,就有依据。
「我保留诉权」这句话,到底保住了什么
诚某公司付款时做了一件事:明确表示支付行为不等于接受罚金金额,保留诉权。 这个动作,很多人以为很关键。它确实有用,但用处有限。 它保住的是「程序权利」。付了钱,不等于认账;不认账,就还可以去法院告。如果没有这句话,对方可能主张「你已经付了,视为认可」,虽然这个主张未必成立,但会多一层争议。 它保不住的是「实体胜诉」。能不能赢,不看你说没说过保留诉权,只看这笔钱该不该付。 本案就是明证:诚某公司保留了诉权,也确实告了,法院也受理了、审了实体——但最后还是驳回。因为它本来就是责任人。 这个区分很重要,值得所有当事人记住: 保留诉权,是给自己留一扇门;门后面有没有路,是另一回事。 实务中,付款时的表述还是有讲究的,建议这么写: 「本公司基于××原因先行支付××元,该支付不构成本公司对付款义务、金额及对方主张的认可,本公司保留就本笔款项另行主张的全部权利。」 比「保留诉权」四个字更具体,也更能证明你不是自愿认账。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点:付款之前先想清楚——这笔钱到底该不该我付。如果确实该付,付了再去告,是白花钱;如果不该付,能不付就不付,让对方来告你,举证责任在对方。先付后诉,等于把主动权交出去。
化工品出运,怎么避这个坑
这个案子对做外贸、做货代的人,是一份现成的教材。 第一条,鉴定书一个字都不能改。 本案的改动方式是「修图」——把样品名称加了一个品名。这在货主看来可能是「反正两个都是麝香,差不多」,但在法律上就是伪造证明文件。后果不只是罚金:如果情节严重,可能构成犯罪;即使不构成,货代、船公司都可以拒运、可以索赔。 第二条,品名不一致是最容易被查出来的。 船公司有核对机制:订舱品名、鉴定书品名、报关品名、装箱单品名,四份材料对不上,系统就会预警。本案就是这么被发现的。不要以为改一份材料就能过关。 第三条,危险品的鉴定要按「最严」的口径做。 如果一批货含有多种成分,其中任何一种属于危险品,整批就要按危险品申报。本案改后的品名里出现了「酮麝香」,而酮麝香属于需要按危险品管理的物质——这就是问题的根源。 第四条,出事了别拖,先把链条理清楚。 本案的处理过程算是规范的:船公司罚货代,货代找委托人,委托人找货主,一级一级追下来,最后由货主直接付。如果其中任何一环拒付,链条就断了,最后可能变成连环诉讼。 最后给货代一句提醒。 你们是「传递者」,不是「审查者」,但这个身份不当然免责。本案某货运公司之所以能脱身,是因为它不知情、没有故意,而且实际垫付了罚金。如果货代明知材料有问题还帮着递,性质就变了——那不只是民事赔偿的问题。 所以收到客户材料,至少做三件事:看品名与委托是否一致、看鉴定书有没有涂改痕迹、留存客户提供的原始文件。这三件事花不了十分钟,但出事时能救命。 顺带说一个货代行业很关心的问题:合同里的免责条款怎么写才有效。 货代合同里常见这样一句:「因委托人提供的货物信息不实、单证不符导致的罚款、扣货、退关等损失,由委托人承担,本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 这句话有效吗? 部分有效。 有效的部分:因委托人自身过错造成的损失,由委托人承担——这符合民法典关于委托合同的规定(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受到损失,可以向委托人请求赔偿)。本案某货运公司就是靠这一条向委托人追偿的。 无效的部分:如果条款试图免除货代自身应尽的义务(比如审查单证、如实申报、妥善保管货物),或者免除因货代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那这部分无效。《民法典》第五百零六条明确规定:造成对方人身损害的免责条款无效;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免责条款无效。 所以写免责条款,要把握三条: 第一,只免「对方过错造成的损失」,不免「自己的义务」。 第二,把义务写清楚,再写免责。先写「本公司负责审核单证的完整性、表面一致性」,再写「因委托人提供虚假材料导致的一切后果由委托人承担」——这样免责才有基础。 第三,赔偿限额要合理。有些合同写「赔偿不超过运费的一倍」,这种条款在货物灭失的情形下可能被认定为显失公平。国际货运代理实务中,通常参照海运的赔偿限额(每件或者每公斤若干特别提款权),写一个具体的数字比写「一倍运费」更稳。 最后提醒一句操作上的事。 货代收到客户的鉴定书、报关单、装箱单,最好在系统里留一个「客户提交版本」的时间戳。本案能够证明「材料是客户提供的、我们没有改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传递链条上的记录。如果连谁在什么时候发了什么文件都说不清,那就要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货代被罚之后,怎么向委托人追偿?把流程走一遍。 第一步,先把罚金付掉,拿到凭证。 这一条很重要。很多货代想先跟委托人谈,谈不成再付;结果船公司催得紧,付了又怕收不回来。从法律上说,先付是对的:付了才有实际损失,才有追偿的基础;不付,只是「可能被罚」,法院很难支持。 付款凭证要留三样:船公司的罚金通知或者账单、付款水单、船公司出具的收据或者对账确认。三者齐了,损失事实清楚。 第二步,书面通知委托人,给他一个期限。 不要只在微信里说一句「你那个罚金我付了,你转给我」。发一份正式函件,写明:罚金的事由、金额、已付事实、附凭证、要求在若干日内支付。这份函件有两个作用:固定对方知情的事实;为将来主张利息提供起算点。 第三步,判断向谁追偿。 如果直接委托人是另一家货代(本案的越某公司),向它追偿。依据是委托合同——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受到损失,可以向委托人请求赔偿。 如果实际货主才是责任源头,可以考虑把两家一起告。但要注意合同相对性:你跟货主之间没有合同,直接告他可能被驳回。本案的处理方式是「链条式追偿」:货代找上家,上家找下家,最后由货主直接付给货代(三方合意)。这个结构最稳。 第四步,算清追偿范围。 罚金本身当然可以追。为处理这件事支出的费用(比如律师费、通讯费、差旅费)要看合同有没有约定,没约定一般不支持。利息可以从催告期限届满之日起算,按贷款市场报价利率。 第五步,如果对方拒付,起诉时注意管辖。 海上货运代理纠纷,属于海事法院专属管辖。本案一审就在上海海事法院。这一点很多人会搞错,把案子递到普通法院,结果被裁定不予受理。 最后提醒一句风险防控上的事。 接受订舱委托时,最好在委托书里加一句:「委托人保证所提供的货物信息、单证真实完整;因委托人提供虚假信息、单证不实导致承运人罚款、扣货、退关的,一切损失由委托人承担,受托人有权直接向其追偿。」这一句写进去,追偿就有了合同依据,不用再绕「委托合同损失赔偿」这条路。 顺带说清一个基础问题:货代合同到底是委托合同还是运输合同? 这个问题看着学术,实际决定三件事:适用什么规则、承担什么责任、能不能限额赔偿。 先看区别。 委托合同:我替你办事,办成了拿报酬,办不成也有费用。受托人以委托人的名义或者自己的名义处理事务,法律后果由委托人承担。《民法典》第九百一十九条到九百三十六条规定了这一套。 运输合同:我负责把你的货从甲地运到乙地,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赔偿责任。《民法典》第八百零九条以下规定了这一套。 货运代理,性质上是委托。它提供的是「办理运输相关事务」的服务——订舱、报关、报检、仓储、内陆运输安排。它自己不一定是承运人。 但实践中有两种变形: 第一种,货代签发自己的提单。一旦签了提单,它就从「代理人」变成「承运人」,要承担承运人的责任(包括货物灭失的赔偿责任)。 第二种,货代以「包干价」收费。收了固定的费用,包含所有环节,法院可能认定为「隐名承运人」或者「多式联运经营人」,按承运人处理。 这两种变形,对货代来说是重大风险。因为承运人的责任比代理人重得多——代理人只要尽到勤勉义务就不担责;承运人则要对货物安全负责,除非有法定免责事由。 本案的定性很清楚:某货运公司是「受委托向船公司订舱」,没有签发提单、没有承诺运输,属于典型的货运代理。所以它承担的是「处理委托事务」的义务,而不是「安全运输」的义务。这是它能脱身的前提。 给货代的实务建议: 第一,合同标题和内容要说清身份。写明「本公司作为货运代理人,代委托人办理订舱、报关等事宜,不承担承运人责任」。只在合同里写这一句还不够,操作上也要一致——不签发自己的提单、不以承运人名义出具证明。 第二,收费要分项。运费、代理费、杂费分开列。收「包干价」的,容易被认为是承运人。 第三,如果确实要做承运人,就把保险买足。承运人责任险、货运险,该买就买。责任重,保费也是成本的一部分。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罚金不是「谁收了谁占便宜」,是「谁作假谁掏钱」。货代把罚金转给货主,只是把钱送回它该在的地方。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上海诚某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诚某物流公司)起诉称:其委托第三人上海越某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越某物流公司)出口一票货物,货物品名为酮麝香。上海越某物流公司转委托被告某国际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货运公司),某货运公司为此向案外人某海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船公司)订舱。上海诚某物流公司的委托人(货主)对检测公司出具的《货物运输条件鉴定书》(以下简称《鉴定书》)进行了修改,并通过上海越某物流公司和某货运公司的传递最终递交至船公司,船公司核查发现后对某货运公司处以6000美元的罚金。某货运公司通过上海越某物流公司要求上海诚某物流公司支付6000美元,上海诚某物流公司支付了该笔款项,并在支付时明确保留了诉权。上海诚某物流公司认为某货运公司收取该笔罚金既无事先约定,亦无相应法律依据,构成不当得利。请求法院判令:1.某货运公司返还人民币38820元(折合6000美元);
2.某货运公司向上海诚某物流公司支付利息。
被告某货运公司辩称:上海诚某物流公司提供了造假的《鉴定书》招致船公司罚款,某货运公司并无不当得利,且关于化工品瞒报、伪报的处罚标准在船公司官网均有公示,请求驳回上海诚某物流公司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上海越某物流公司述称:上海诚某物流公司与上海越某物流公司、上海越某物流公司与某货运公司之间均未签订罚金条款,案涉罚金依据不明。
法院经审理查明:上海诚某物流公司于2021年委托上海越某物流公司出运案涉货物,上海越某物流公司委托某货运公司向船公司订舱。订舱成功后,船公司通知某货运公司该票货物提交的《鉴定书》作假,系通过修图软件将原《鉴定书》记载的样品英文名“MUSK AMBRETTE”(中文名“葵子麝香”)修改为“MUSK AMBRETTE;MUSK KETON”(中文名“葵子麝香”“酮麝香”),船公司将收取瞒报罚金10000美元。后船公司再次联系某货运公司,称作假的货物品名系危险品,故该票货物将视作危险品瞒报处理,罚金为30000美元。经某货运公司与船公司协商,船公司最终同意将罚金数额减低为6000美元。某货运公司支付罚金后向委托人即上海越某物流公司追偿,上海越某物流公司则要求自己的委托人即上海诚某物流公司支付。
上海诚某物流公司承认作假,但认为出口货物“酮麝香”并非危险品,且货物最终作退关处理,未通过船公司出运,故仅愿意支付罚金人民币5000元。在上海越某物流公司的坚持下,上海诚某物流公司最终同意先行支付6000美元,但明确表示支付行为不等于接受了罚金金额。上海诚某物流公司通过上海越某物流公司转告某货运公司将发票直接开给上海诚某物流公司,某货运公司向上海诚某物流公司开具了金额为人民币38820元(折合6000美元)的货代发票后,上海诚某物流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某货运公司支付了该款项。
上海海事法院于2022年2月9日作出(2021)沪72民初181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海诚某物流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后,上海诚某物流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6月9日作出(2022)沪民终32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判决认为,本案系与海上货运代理有关的不当得利纠纷。本案争议焦点是:上海诚某物流公司要求某货运公司返还罚金款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即某货运公司收取6000美元的行为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上海诚某物流公司委托上海越某物流公司出运货物,上海越某物流公司委托某货运公司订舱,上海诚某物流公司与上海越某物流公司、上海越某物流公司与某货运公司之间依法成立货运代理合同关系。某货运公司根据上海越某物流公司委托向船公司订舱,因提交的货物运输条件鉴定书作假,船公司要求某货运公司支付罚金。就鉴定书作假情况,上海诚某物流公司承认对此具有过错。
本案三方当事人均为专门从事海上货物运输代理的公司,应当清楚订舱时必须提供真实的货物材料信息,对于化工品,特别是危险化工品的错误申报可能危及生命、财产安全,产生无法预料的严重后果。航运实践中,包括船公司在内的各大船公司,为规范集装箱的使用及化工品的申报,在互联网上均有公告,对于瞒报、错报行为将采取包括罚款在内的处罚措施,故船公司对于涉案订舱材料作假处以罚金符合行业惯例。船公司系针对订舱材料作假行为作出处罚,该处罚并不以作假行为已经实际造成财产损失或者造成人身伤亡为前提,且在船公司已经实际放舱的情况下,上海诚某物流公司要求退关、不再出运涉案货物系其出于自身考虑作出的决定,不能以此作为免除支付罚金义务的理由。
某货运公司不知上海越某物流公司交付的鉴定书作假,主观上也无向船公司提交作假鉴定书的故意,其为上海越某物流公司办理订舱事务而遭受船公司罚款的6000美元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九百三十条的规定,可以向订舱委托合同关系中的委托人上海越某物流公司追偿。同理,上海越某物流公司若向某货运公司赔偿该笔罚金后,也可向货运代理合同关系中的委托人上海诚某物流公司追偿。本案中,上海越某物流公司通过微信与上海诚某物流公司协商,最终上海诚某物流公司同意直接向某货运公司付款,某货运公司亦接受由上海诚某物流公司直接向其支付6000美元,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二十三条规定的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情形。判断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一般有四个要件,包括一方取得利益、另一方受有损失、得利与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及没有法律依据。
如前所述,上海诚某物流公司向上海越某物流公司交付了作假鉴定书,是支付涉案罚金的责任主体,某货运公司向船公司实际支付6000美元罚金后收取上海诚某物流公司6000美元,既符合法律规定,又未从中获得额外利益,显然不构成不当得利。危险品错误申报罚金属于托运人因违反海商法中如实申报义务应向船方(承运人)支付的违约金,船方(承运人)收取该费用无需以错误申报行为实际造成损失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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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沪民终329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6-0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0-2-14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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