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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某某建材公司诉某某旅游公司不当得利纠纷案

案号:(2020)最高法民申4603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不当得利纠纷 · 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 · 2020-12-0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二年七月,建材公司通过银行向旅游公司汇款二千五百万元,双方没有借条。二〇一四年,建材公司以借款纠纷起诉,一审判决旅游公司还本付息;二审认定这笔钱是建材公司替案外人偿还旅游公司的款项,撤销一审、驳回诉请。建材公司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驳回。

此后,建材公司又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主张旅游公司取得这二千五百万元没有合法根据,请求返还本金及利息。旅游公司未作实体答辩,案件首先在程序上受阻。

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认定构成重复起诉;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建材公司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四日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二、裁判要点提炼

法院已对当事人之间争议的法律关系性质作出认定并裁判处理的,当事人基于同一事实以不同诉由再行起诉,诉讼请求的实质在于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构成重复起诉,应当裁定驳回起诉。

「不当得利」不是可以反复启用的兜底案由。前诉已经把汇款性质认定为代案外人还款,后诉再主张同一笔汇款「没有合法根据」,等于要求后诉法院推翻前诉认定,不属于新的诉讼标的。

三、赵律师点评

一笔两千五百万,打了三场官司

先说清楚这笔钱是怎么出去的。 二〇一二年七月,建材公司通过银行向旅游公司汇了二千五百万元。没有借条,没有合同,没有说明用途——就是一笔转账。 在生意场上,这种事不少见。合作谈得热络的时候,谁也不会专门写一张纸说「这笔钱是借给你的」。等到关系变了,钱的性质就成了谜。 建材公司第一次起诉,走的是借款。二〇一四年,它以借款纠纷把旅游公司告到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中级人民法院,要求还本付息。 一审赢了。鄂尔多斯中院判决旅游公司返还借款二千五百万元,并自二〇一二年七月五日起按同期贷款利率计付利息。 二审翻了。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认为,这笔钱不是借款,一审把案由定为企业借款合同纠纷不妥;它认定,这二千五百万元是建材公司替案外人某公司还给旅游公司的款项。据此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建材公司的诉讼请求。 建材公司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一六年三月驳回。理由是: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 到这一步,借款这条路走完了。

换个案由,能不能再打一次

建材公司想到了另一条路:不当得利。 它的逻辑听上去很顺:既然法院说这笔钱不是借款,那旅游公司拿着这二千五百万元就没有根据;没有根据取得利益、造成他人损失,就是不当得利,应当返还。 这个逻辑,很多当事人都会想到。「借款不成立,那总归是不当得利吧」——这句话在律师接待室里出现的频率很高。 但法院没有往下审实体,直接在程序上把门关上了。 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理由是重复起诉。内蒙古高院二审维持。建材公司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四日裁定驳回。 最高法把道理讲得很清楚:两起诉讼针对的是同一个事实——二〇一二年七月那笔二千五百万元汇款。前诉中,建材公司主张这笔钱是借给旅游公司的;生效判决已经认定,这笔钱是建材公司替案外人某公司偿还旅游公司的款项。后诉中,建材公司主张旅游公司占有这笔钱没有合法依据、请求返还,实质在于否定前诉裁判。 所以结论是:构成重复起诉,驳回起诉是正确的。

为什么「换案由」这件事不行

这里要讲一点原理,否则容易觉得法院太苛刻。 判断是不是重复起诉,不看案由写的是什么。案由是法院对法律关系的归纳,当事人换个说法、换个案由再递一份起诉状,法院看的是三件事:当事人是不是同一批、争议的实体法律关系是不是同一个、诉讼请求是不是同一个或者后诉请求实质上否定了前诉裁判结果。 本案落在第三项上。 前诉判决认定了什么?认定这笔钱是「代案外人还款」。这个认定不是随口一说,它是一审判决被撤销、诉请被驳回的直接理由。 后诉主张什么?主张这笔钱「没有合法根据」。 两句话放在一起看,就明白了:如果这笔钱真是代案外人还的,那旅游公司拿到它就有根据;后诉要说它没根据,就必须先推翻「代案外人还款」这个认定。而后诉法院没有权力推翻前诉判决。 这就是「实质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含义。 有人会问:那前诉认定错了怎么办?救济渠道是再审,不是另起一个案子。建材公司已经申请过再审,被驳回了;再审被驳回,也不能再换一个案由重新来过。 还有一层更实际的意思。如果允许这种操作,任何一个败诉的当事人只要换个案由就能重新起诉,判决就永远没有终局。诉讼要有终点,这是制度设计,不是对某一方苛刻。

「不当得利」为什么不能当兜底的筐

这是本案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 不当得利在很多人心里,是一个「打不赢就来这一招」的条款。借钱要不回来,说不清是借贷还是投资,说不清是赠与还是垫付——那就先诉不当得利试试。 这个思路有它的道理。不当得利的构成只有四条:一方得利、一方受损、两者有因果关系、得利没有合法根据。看起来门槛很低。 但门槛低不等于可以反复用。 第一,不当得利是补充性的请求权。当事人之间如果存在合同关系、侵权关系,应当先按那个关系主张。只有在没有其他请求权可用的时候,才轮到不当得利。本案前诉已经把这些关系审过一遍了,结论是「代案外人还款」——这本身就是一个「有根据」的结论。 第二,不当得利不能用来否定生效判决。这一点本案说得最直白。判决认定了的事实,后诉要受它约束,这在法理上叫既判力。 第三,反复起诉的代价是真实的。本案建材公司从二〇一四年打到二〇二〇年,前后六年,三次程序,最后连实体都没进。诉讼费、律师费、保全费,加上这六年里二千五百万的利息,全是成本。 所以正确的做法不是「打不赢就换案由」,而是「第一次就把请求权基础想清楚」。

汇款性质说不清的时候,第一次就该这么办

给一个可操作的建议。 第一步,起诉前把「为什么转这笔钱」的证据找齐。 合同、协议、邮件、微信、短信、通话录音、会议纪要、财务凭证上的摘要、记账凭证的科目——任何能说明用途的东西。本案最大的问题就是:二〇一二年转钱的时候什么都没留,等到二〇一四年打官司,只能靠嘴说。 第二步,如果确实存在两种可能,考虑在一个案子里解决。 比如先位主张借款、备位主张不当得利。这种做法在实践中有争议,有的法院要求明确单一的法律关系,但随着备位之诉逐步被接受,至少值得在起诉时向法院说明并请求释明。 需要提醒的是:备位之诉不是万能的。如果两个请求基于同一事实、彼此排斥,法院可能要求原告择一。所以更稳的办法还是第三步。 第三步,起诉前做一次「法律关系体检」。 把资金流、合同、发票、履约行为四条线摆在一起,看它们指向哪一种关系。指向借款的,就按借款打;指向投资合作、后来又散伙的,可能要走合伙结算或者公司解散;指向代付的,就要把代付关系说清楚。 最后说一句可能不太受欢迎的话。 本案的建材公司未必没有道理——它可能真的认为这笔钱是借出去的。但诉讼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证据和讲程序的地方。第一次起诉时选错了请求权基础,后面再想改,成本极高。这也是为什么大额资金往来,转出去的那一刻就该想清楚:这笔钱,将来万一要打官司,我拿什么证明它是什么。 再说一层当事人最关心的:什么情况下「换诉由」不算重复起诉? 有三种情形,可以再诉。 第一种,前诉是按撤诉处理、或者被裁定驳回起诉,法院没有作实体审理的。这种情形下没有生效裁判,后诉不构成对裁判的否定。但要注意:驳回起诉的裁定生效后,如果是因为「不符合起诉条件」,再诉时要把条件补齐,否则还是会被驳回。 第二种,后诉增加了新的当事人、新的诉讼请求。比如前诉只告了债务人,后诉要把保证人一并列上;或者前诉只主张本金,后诉主张违约金。这类情形要具体看:如果新增部分与前诉请求基于同一事实、同一法律关系,法院可能只审理新增部分,也可能整体认定为重复起诉。稳妥的做法是在前诉中一并主张,不要留尾巴。 第三种,出现了前诉裁判之后新发生的事实。比如判决生效后,对方又实施了新的侵权行为、或者合同被解除产生了新的返还义务。这种情况下,事实基础变了,不构成重复起诉。 这三条之外,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概念:既判力。判决对事实的认定,后诉要受约束——本案就是这个道理。但既判力有范围:它只约束判决主文和作为裁判基础的主要事实,不约束判决理由里的每一句话。所以后诉如果要主张的事实,前诉根本没审过,那就不是「否定前诉」,而是「新的事实」,可以单独起诉。 实务中怎么判断?拿前诉判决书,找到「本院认为」部分的核心认定,再看后诉起诉状的事实与理由。如果后诉要成立,必须先推翻那段认定,就是重复起诉;如果两段话可以并存,就不是。这个判断方法,比看案由可靠得多。 那如果当事人真的觉得前诉判错了,该怎么办? 只有一条路:申请再审。 再审的门槛,比一般人想的高得多。《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列了十三项法定情形,包括: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对审理案件需要的主要证据,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人民法院未调查收集;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或者依法应当回避的审判人员没有回避;无诉讼行为能力人未经法定代理人代为诉讼;违法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未经传票传唤缺席判决;判决遗漏或者超出诉讼请求;据以作出原判决的法律文书被撤销或者变更;审判人员审理该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 十三项,看着不少,实际上每一项都不好过。 最常见的两项是「有新证据」和「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前者要求证据是「原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或者「原审无法取得」,而且「足以推翻原判决」;后者要求是法律适用层面的错误,不是「我认为该这么判」。 期限是六个月。自判决、裁定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六个月内提出;有前述第一项、第三项、第十二项、第十三项情形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六个月内提出。这个期限不能延长,过了就没有了。 向哪一级法院提?原则上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当事人一方人数众多或者当事人双方为公民的案件,也可以向原审人民法院申请。注意:申请再审不停止判决的执行。想停下来,要另外申请中止执行,而且要提供担保。 本案建材公司已经走过一次再审,被驳回了。驳回之后还能不能再申请?原则上不能。除非是「再审申请被驳回后,又发现新的证据」这类极特殊情形,而且实践中把握很严。 所以真实的处境是:前诉输了、再审被驳,这个案子在司法程序上基本就结束了。想再通过「换个案由重新起诉」翻过来,法院不会给这个机会。 这一节的现实意义是:第一次诉讼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证据要在第一次就交齐,请求权基础要在第一次就选准,该追加的当事人要在第一次就列上。后面每一步救济,难度都是指数级上升的。 再说一个视角的转换:如果站在被告这一侧,这类案子该怎么抗辩? 第一招,也是本案用的:主张重复起诉。 这是最有力的一招,因为它能直接终结程序。操作要点是:整理前诉的起诉状、判决书、庭审笔录,找出前诉已经认定的事实;再对比后诉的起诉状,指出后诉要成立必须先推翻那个认定。做一张对照表提交法庭,比写十页代理词有效。 第二招,主张前诉裁判的既判力。 如果后诉不是「重复起诉」(比如当事人不同、诉请不同),但涉及前诉已经认定的事实,可以主张既判力。法院对前诉判决主文确定的权利义务关系,后诉不得作出相反认定。注意:既判力只及于主文和主要事实,不及于判决理由中的每一句话——这一点前面说过。 第三招,主张请求权基础不成立。 如果程序上挡不住,就进实体。针对不当得利的四个要件逐个打:没有得利(我收的钱已经付出去了);没有损失(你的损失是别人造成的);没有因果关系(你的钱不是我拿的);有合法根据(合同、判决、法律规定、你的同意)。 这一招的关键是「有合法根据」。只要能举出一个法律上的原因——哪怕是口头的约定、哪怕是履行道德义务——不当得利就不成立。本案旅游公司的「根据」,就是前诉认定的「代案外人还款」。 第四招,主张诉讼时效已过。 不当得利的诉讼时效是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得利人及不当得利事实之日起算。有些陈年旧账,早就过了时效。但要注意:如果前诉已经起诉过,时效中断,从判决生效之日重新起算。 第五招,主张原告主体不适格。 钱不是原告转的、损失不是原告受的,原告就没有请求权。常见于公司款项由股东个人起诉、或者继承人中只有一人起诉的情形。 这五招,按顺序用:程序(重复起诉、既判力)→ 实体(要件不成立)→ 时效。程序赢了最省事,实体赢了最彻底。 最后一句提醒给被告。 收到起诉状,第一件事不是写答辩状,是去查原告以前有没有起诉过。查中国裁判文书网、查执行信息公开网、问当事人。如果有,把前面的判决书调出来,逐字比对。这一件事,可能省掉一整场官司。 最后补一句给所有当事人的话。 打官司这件事,最贵的不是律师费,是「重来一次」。 本案的建材公司,从二〇一四年打到二〇二〇年,六年时间、三次程序、无数份材料,最后的结论是「驳回起诉」——连实体都没审。这不是法院不近人情,是程序有它的边界。判决必须有终点,否则谁都可以无限重来,社会就没有稳定的预期。 所以正确的做法,永远是「第一次就把事情办对」:证据一次交齐,请求一次提全,当事人一次列清,请求权基础一次选准。这四件事做到了,胜败都认;做不到,赢了也可能被翻,输了更没有退路。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一笔钱只有一个性质。法院已经认定它是「代别人还的」,就不能再起诉说它「没有根据」——想改结论,走再审,不走新案。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某某建材公司诉称,2012年7月,某某建材公司通过银行汇款向某某旅游公司支付了2500万元,某某旅游公司一直未向某某建材公司出具借据,某某建材公司多次向某某旅游公司追讨,某某旅游公司均以各种理由拒不还款。2014年,某某建材公司以借款纠纷向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某某旅游公司,追索该笔款项。鄂尔多斯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鄂商初字第18号民事判决,判决某某旅游公司返还某某建材公司借款2500万元及自2012年7月5日起按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某某旅游公司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以本案所涉款项并非借款,认为一审案由确定为企业借款合同纠纷不妥,故将案由确定为合同纠纷,认定某某建材公司所汇2500万元为其代案外人所还款项。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内商终字第00022号民事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某某建材公司的诉讼请求。

某某建材公司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6年3月22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152号民事裁定,以没有证据证明某某建材公司与某某旅游公司存在借贷关系,驳回某某建材公司再审申请。

由于某某建材公司与某某旅游公司之间无借贷法律关系,同时也不存在“代还款”合同关系,某某旅游公司取得其汇款2500万元没有合法根据,属于不当得利,应依法如数返还。某某建材公司向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一、某某旅游公司返还某某建材公司不当得利2500万元及其自2012年7月5日起至还清全款之日止按年利率10.72%计算银行贷款利息损失;二、该案诉讼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用由某某旅游公司承担。

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22日作出(2019)内07民初56号之一民事裁定,驳回某某建材公司的起诉。某某建材公司不服该裁定,提出上诉。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23日作出(2019)内民终523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某某建材公司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4日作出(2020)最高法民申4603号民事裁定,驳回某某建材公司的再审申请。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某某建材公司向某某旅游公司提起的不当得利之诉,与前诉某某建材公司向某某旅游公司提起的企业借贷之诉,均是针对2012年7月某某建材公司通过银行向某某旅游公司汇款2500万元的事实。某某建材公司在前诉中主张该笔汇款是其借给某某旅游公司的,请求某某旅游公司归还借款。

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5)内商终字第00022号民事判决已经认定该笔汇款为某某建材公司替案外人某公司偿还某某旅游公司的款项。本案中,某某建材公司提起诉讼,主张某某旅游公司占有该笔汇款没有合法依据,请求返还该笔汇款,实质在于否定前诉裁判。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本案属于重复起诉并以裁定驳回,这是正确的。在法院已对当事人之间争议的法律关系性质进行认定并作出裁判处理的,当事人基于同一事实又以不同诉由起诉,诉讼请求的实质在于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构成重复起诉,依法应当驳回起诉。

案号:(2020)最高法民申4603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12-0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1-2-144-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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