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李某某诉华某某等婚约财产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李某某与华某某(女)于二〇一八年十一月相识,自二〇一九年二月起共同生活,于二〇二〇年六月生育一子。二〇二一年一月双方举行结婚仪式,至今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华某某收到李某某彩礼款十六万元。后双方感情破裂,于二〇二二年八月终止同居关系。李某某起诉主张华某某返还百分之八十彩礼,共计十二万八千元。
河南省汝州市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三月二十八日作出(2022)豫0482民初1417号民事判决,驳回李某某的诉讼请求。李某某不服上诉。河南省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六月二十八日作出(2022)豫04民终163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生效判决认为:双方自二〇一九年二月起共同生活并按民间习俗举行了婚礼,共同生活期间生育一子现已年满两周岁,共同生活期间必然因日常消费及生育、抚养孩子产生相关费用,若在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数年且已共同养育子女两年后仍要求返还彩礼,对华某某明显不公平。
二、裁判要点提炼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五条关于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应当返还彩礼的规定,应当限于未共同生活的情形;已经共同生活的双方因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不具有法律上的夫妻权利义务关系,但审理彩礼返还纠纷时不应忽略共同生活的「夫妻之实」。
双方按照当地习俗举行婚礼、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数年并已共同养育子女的,若再判决返还彩礼,离婚后女方往往难以再主张相关权益,故应驳回返还彩礼的诉讼请求,以平衡各方利益并保护妇女合法权益。
三、赵律师点评
同一个规则的两种用法:没领证不一定退,这个案子一分不退
先抛一个常识,很多人至今不知道: 「没领证就要退彩礼」这句话是不完整的。 本批前几篇反复提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五条,它规定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应当支持返还彩礼。 但本案的生效判决明确加了一个限制: 「前揭司法解释关于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应返还彩礼的规定,应当限于未共同生活的情形。」 这一句,是本案全部价值的来源。 我们把本案的事实摆出来,看看它走到了这个限制的多远的位置: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相识。 二〇一九年二月,开始共同生活。 二〇二〇年六月,生了一个儿子。 二〇二一年一月,举行了结婚仪式(办了酒席,办了婚礼)。 一直没办结婚登记。 二〇二二年八月,终止同居关系。 彩礼十六万元。 男方起诉要百分之八十,也就是十二万八千元。 一审驳回,二审维持。一分不给。 为什么? 因为本案法院看到的,不是「有没有登记」,而是「有没有婚姻之实」。 判决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双方自二〇一九年二月起即共同生活并按民间习俗举行了婚礼,双方在共同生活期间生育一子,现已年满两周岁,且共同生活期间必然因日常消费及生育、抚养孩子产生相关费用,若在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数年且已共同养育子女两年后仍要求返还彩礼,对华某某明显不公平。」 请注意这段话里被法院拿出来的四个要素: 要素一,共同生活的起点与长度。 自二〇一九年二月起,到二〇二二年八月止。三年半。 要素二,办理了民间婚礼。 「按民间习俗举行了婚礼」。这是向外界公示的一种身份确认。 要素三,生育并共同养育子女。 孩子出生并已两周岁。 要素四,共同生活中的必然支出。 日常消费、生育费用、抚养孩子的费用。 四个要素合起来,法院给出的评价是:「明显不公平」。 这里要讲一个更深一层的问题:为什么法律要在这个问题上转向? 因为彩礼返还的请求权基础是「目的落空」。 给付彩礼是以结婚为目的。如果没有结婚,目的落空,所以应当返还。 但请注意,这个推理隐含着一个前提:给付方因为这个目的没能实现,遭受了损失。 而在本案中,这个「婚姻」虽然没有法律上的形式,却在事实上存在了三年半。 双方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办了婚礼,生了孩子,一起养孩子。 在这三年半里,彩礼的功能已经实现了一部分——它用于了这个家庭的形成、维系和运转。 用法院的话说:「双方在共同生活期间必然因日常消费及生育、抚养孩子产生相关费用。」 这就是「夫妻之实」的含义。 本案判决还有一句非常、非常值得单独拿出来说的话: 「已经共同生活的双方因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不具有法律上的夫妻权利义务关系,但在审理彩礼返还纠纷时,不应当忽略共同生活的『夫妻之实』。」 请注意这句话的结构,它其实在做一件很难的事: 它一方面承认:没登记,就没有法律上的夫妻身份。 它另一方面主张:没有法律身份,不等于没有事实生活。 这是两套不同的东西,不能用一套否定另一套。 最后,本案还留了一个非常现实的理由: 判决要点里写,驳回返还彩礼的诉讼请求有利于平衡各方当事人利益,特别是对妇女合法权益的保护。 为什么特别提到妇女权益? 因为在这样的关系里,女方往往承担着不成比例的成本。 生育的身体成本、哺乳期放弃或减少工作带来的收入损失、育儿付出、家务付出。 而在没有结婚登记的情况下,这些付出在离婚时无法像合法婚姻那样换来财产分割、离婚经济补偿等制度性保障。 如果这时候还要她退还彩礼,她事实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正是本案一眼看穿的那个不公平。 所以本案的真正立场是: 彩礼制度保护的是给付方的财产期待,但它不能用来把一段事实上的共同生活,切割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把六种情形排成一个序列:什么时候退、退多少
为了让这个规则更可用,我们把实务中最常见的情形排成一个序列。 请把它想象成一条标尺,从左往右,返还的可能性与比例递减。 第一档:未共同生活,且短暂交往即分开。 这是返还可能性最高的一档,常常接近全额。 本批前几篇中的案例可以参照:彩礼认定之后,考虑扣除已返还部分,并处理转化成的财产。 典型特征是:给付目的明确、共同生活极短或没有、彩礼尚未被消耗。 第二档:未共同生活,但举行了订婚或者婚礼仪式。 这一档会出现扣减。 为什么?因为女方家庭往往因为婚礼产生了实际支出:酒席、嫁妆、人情往来。 本批2748的案件里,女方办了订婚酒席,并有回礼,法院在计算时把这一层考虑进去了。 第三档:短期共同生活(几个月到一年)。 这一档的特征是:彩礼已经开始被消耗,但消耗有限。 法院通常会支持返还,但比例会下降。 第四档:较长时间共同生活(一到三年),未生育。 这一档的比例进一步下降,常见情形是部分返还。 第五档:长期共同生活并生育子女。 这就是本案。三年半共同生活、办了婚礼、有孩子。 结果是驳回返还请求。 第六档:已办理结婚登记。 这一档要特别注意,它已经不是「彩礼返还」的简单情形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五条列举的适用情形,针对的是特定情形下的返还请求。 一旦登记结婚,彩礼的处理通常会与离婚时的财产分割、经济补偿一并考虑。 请对着这条标尺,把自己所处的位置找出来。 接下来讲几个本案延伸出来的、当事人最容易问的问题。 问题一:女方在同居期间的付出,能不能单独折算成钱? 坦率讲,在没有办理结婚登记的背景下,直接折算往往不容易获得支持。 但请注意:它不会因此被忽略。 本案的做法不是「先算出女方付出了多少,再从彩礼里扣」——那种算法需要大量证据,也很难精确。 本案的做法是:把「共同生活的实态」作为整体因素,直接决定支持或者驳回。 这是一种更务实也更稳妥的处理方式。 所以如果您是女方一方,举证的重点不应该是「我付出了多少家务」,而应该是「我们共同生活了多久、办了婚礼、生了孩子、这些钱都花在这个家上了」。 举证清单建议: 共同居住的证明: 租赁合同、物业缴费、水电燃气记录、邻居证言、社区登记信息。 婚礼的证据: 酒席照片、请柬、媒人证言、参加者的证言。 生育的证明: 出生医学证明、疫苗本、幼儿园或者医院的记录。 支出的凭证: 孕产检查、住院分娩、奶粉、医疗、日常采购的记录。 对外以夫妻名义的证明: 邻居与亲友的证言、社交场合的介绍方式、单位或社区登记表中填写的关系。这一项常被忽略,但它在证明「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上很有分量。 问题二:孩子怎么办? 这一点必须讲清楚,因为很多人把它和彩礼混在一起。 彩礼是彩礼,孩子是孩子。这两件事在法律上是完全分开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一条: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加以危害和歧视。 第一千零七十一条第二款:不直接抚养非婚生子女的生父或者生母,应当负担未成年子女或者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的抚养费。 这意味着: 其一,抚养费的义务不会因为没结婚而消失。 其二,抚养费的主张是一个独立的请求,通常在同居关系子女抚养纠纷中处理。 其三,彩礼返还与抚养费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不能互相抵消,也不能混在同一件诉讼请求里不加区分。 所以如果您正处在这样的处境里,请把两件事分开准备:彩礼按彩礼的规则办,孩子按孩子的规则办。 问题三:同居期间的共同财产怎么分? 这是本案没有涉及、但在现实中一定会冒出来的问题。 由于双方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同居期间取得的财产不适用夫妻共同财产的推定规则。 一般需要按照共有关系的规则处理:能证明是谁出资的,归谁;无法区分的,按共有处理。 所以请在这类关系中格外注意: 大额财产最好登记清晰、出资留痕。 共同经营或者共同购置的,保留出资凭证与书面约定。 问题四:既然男方这边没什么希望,那他还有什么可以主张的? 有的。请往这两个方向看: 其一,如果彩礼的一部分转化成了具体财产(比如车、房、贵重物品),可以就该财产的权属或者返还另行主张。 其二,如果男方在同居期间独自出资购置了登记在女方名下的大额财产,可以参照本批2750的规则处理。 这两个方向与「彩礼返还」是不同的请求路径,结果也不同。 最后说一句本案在技术之外留下东西。 「不应当忽略共同生活的夫妻之实」——这句话读起来平平无奇,但它代表的是一种司法态度: 法律不只看证件。 它看人是怎么活的。
没领证这件事本身,会不会反噬到自己
这一节的标题可能让人意外。因为我们习惯了从「受害者」的角度讲故事,而很少有人提醒:不领证这件事,对双方都有代价。 本案女方赢了彩礼这一场。 但她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请注意一个事实:本案双方在一块儿生活了三年半,办了婚礼,有了孩子。 而在法律上,他们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很重,但它是事实。 没有结婚登记,意味着: 其一,没有夫妻之间的法定权利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规定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 第一千零六十一条规定夫妻有相互继承遗产的权利。 这两条,同居关系都不适用。 其二,没有夫妻共同财产的推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等,为夫妻的共同财产。 同居关系没有这一推定。 所以如果男方这三年半赚了很多钱,房子车子买的都是他的名字—— 在法律上,这些东西默认不是两个人的。 其三,离婚时的经济补偿、经济帮助、损害赔偿等制度难以适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规定了夫妻一方因抚育子女、照料老年人、协助另一方工作等负担较多义务的,离婚时有权向另一方请求补偿。 这条裙的意思是: 即使在合法婚姻里,一方为家庭付出较多,离婚时可以请求补偿。而这个通道,同居关系中没有直接对应的制度。 其四,继承上的风险是实实在在的。 没有配偶身份,就没有第一顺序继承人的地位。 一旦一方发生意外,另一方与其子女在继承上的处境会非常被动。 请特别留意这一点:子女的权利和配偶的权利是两回事。 非婚生子女与婚生子女权利同等,这不假。但「配偶」这个身份带来的权利,是与「父母」「子女」完全不同的另一套。 其五,医疗、签字、代理等日常事务中的麻烦。 在实际生活中,配偶身份常常决定了你能不能替对方签字、能不能探视、能不能处理身后事。 这些小事在太平日子里往往被忽略,但它们是实打实的。 所以本案真正应当被传播的那句话或许是这样: 「办婚礼不等于结婚。」 这句话要讲给所有觉得「反正都办了酒席了」的人听。 接下来给一份很实用的建议清单,专门针对「事实上共同生活了但没有登记」的情形: 一,尽快补办结婚登记。 这是唯一一个能一次性解决所有上述问题的办法,而且成本极低。 补办登记之后,婚姻关系的效力追溯至双方均符合结婚实质要件之时。 这一点对已经共同生活多年、已经生育子女的情形尤其重要。 二,如果暂时不能登记,请至少落实以下四件事: 其一,子女的户口与抚养安排。 出生医学证明、户口登记、抚养费的书面约定或协议。这是对孩子的保护,优先级最高。 其二,共同购置的大额财产的权属安排。 登记、份额、出资凭证,参照本批2750的建议处理。 其三,意定监护与医疗安排的书面授权。 这一类安排在关键时刻能省去大量麻烦。 其四,遗嘱或者赠与安排。 涉及相互之间财产传承意愿的,应当以书面形式明确,避免发生继承纠纷时无据可依。 三,保留共同生活的完整证据。 这一层虽然不能替代登记,但在发生争议时可以作为重要的补强。 具体项目上一节已经列过:共同居住证明、婚礼证据、子女证明、支出凭证、以夫妻名义的证明。 四,关于「婚姻」这件事本身,请把户口簿和身份证带着,抽半天时间去一趟。 这句话听着琐碎,但它是本节全部内容里最有用的一句。 回到本案。 法院在本案里保护了一位在事实上付出了三年半的女性和她的孩子。 这是司法该有的温度。 但请读懂这份判决送给所有人的另一层提醒: 今天她胜诉,是因为法官看见了她的付出。 而这份看见,本不该等到打官司的时候才发生。 一张结婚证,就是让这份看见成为不需要证明的东西。
没领证不等于一定要退彩礼:已经按习俗办了婚礼、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三年多并共同养育子女的,彩礼已经在家庭生活中用尽,法院会驳回返还请求;但同时也要知道,不领证会在财产、扶养、继承等多方面留下缺口。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李某某与华某某(女)于2018年11月经人介绍相识,自2019年2月起共同生活,于2020年6月生育一子。2021年1月双方举行结婚仪式,至今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华某某收到李某某彩礼款160000元。后双方感情破裂,于2022年8月终止同居关系。李某某起诉主张华某某返还80%彩礼,共计128000元。
河南省汝州市人民法院于2022年3月28日作出(2022)豫0482民初1417号民事判决:驳回李某某的诉讼请求。宣判后,李某某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河南省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6月28日作出(2022)豫04民终163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判决认为:双方自2019年2月起即共同生活并按民间习俗举行了婚礼,双方在共同生活期间生育一子,现已年满2周岁,且共同生活期间必然因日常消费及生育、抚养孩子产生相关费用,若在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数年且已共同养育子女2年后仍要求返还彩礼,对华某某明显不公平,故判决驳回李某某的诉讼请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五条关于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应返还彩礼的规定,应当限于未共同生活的情形。
已经共同生活的双方因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不具有法律上的夫妻权利义务关系,但在审理彩礼返还纠纷时,不应当忽略共同生活的“夫妻之实”。本案中,双方当事人虽未办理结婚登记,但按照当地习俗举办了婚礼,双方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三年有余,且已生育一子,驳回返还彩礼的诉讼请求有利于平衡各方当事人利益,特别是对妇女合法权益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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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豫04民终1631号 审理法院:河南省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6-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01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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