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郑某诉施某婚约财产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郑某与施某(女)在二〇二二年五月确立恋爱关系。为缔结婚姻,郑某在二〇二二年六月现金支付施某十万元,同年七月三日通过转账支付施某十万元。后双方未能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同年十月施某提出分手。郑某起诉要求施某返还彩礼,施某辩称该二十万元是郑某为增进感情自愿赠与的款项,并非彩礼。
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作出(2022)闽0128民初5080号民事判决:施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郑某彩礼二十万元。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一审判决已发生效力。
法院生效判决认为:从查明的事实看,双方有缔结婚姻的目的。郑某在确立恋爱关系后不久,即于二〇二二年六月、七月分批支付各十万元的整笔款项,与双方其他零散资金往来相比,支付方式有明显区别。因此郑某主张该笔款项系为缔结婚姻支付的彩礼,与施某主张系承诺赠与其花销的费用相比,明显更具有合理性。判断某笔款项是彩礼还是恋爱期间的一般赠与,主观上要看双方是否以结婚为目的,客观上要考察支付款项类型、支付方式是否具有习俗性、给付财物的数额、给付方经济状况等因素。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判断某笔款项是彩礼还是恋爱期间的一般赠与,主观上要看双方是否以结婚为目的,客观上要考察支付款项类型、支付方式是否具有习俗性、给付财物的数额、给付方经济状况等因素。
支付时间集中在确立恋爱关系后不久、金额为整笔、且与该期间其他零散资金往来在支付方式上有明显区别的,更具彩礼的性质;当事人主张为一般赠与的,其合理性较低。
三、赵律师点评
同样是二十万,为什么这一次判了全退
本案的案情非常短,但它在实务中的指导价值很高。 事实只有两根: 其一,二〇二二年五月确立恋爱关系。 其二,六月给十万,七月给十万,一共二十万元。 十月,女方提出分手。婚没结成。 然后女方说:这二十万元是你为增进感情自愿赠与我的,不是彩礼,不用还。 法院判:全退。 判决书给出的理由有两层,一层主观、一层客观,两层都非常实用。 先看主观那一层。 法院说:「从查明的事实看,双方有缔结婚姻的目的。」 这一句话看似平淡,其实它是整个彩礼返还制度的开关。 为什么? 因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五条确立的彩礼返还规则,其理论前提是:彩礼是以结婚为目的的给付。 目的落空了,给付就失去了正当性依据,所以应当返还。 而恋爱中的一般赠与,其目的通常是表达感情、增进关系。 这种目的有没有实现?实现了——你送出去了,对方收了,感情表达的目的已经达到。 它没有落空。 所以同样是给钱,一个是「因为要结婚所以给」,一个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给」,事后处理完全不同。 那么「双方有缔结婚姻的目的」这件事,法庭上怎么证明? 本案并没有直接陈述证据,但我们可以从同类案件的常见做法中归纳出几类材料: 其一,聊天记录里的结婚话题。 讨论过订婚日期、见过双方家长、商量过婚礼地点、讨论过婚后住哪里。 其二,见过父母或者有订婚、提亲的环节。 其三,媒人的证言。 相识途经媒人的,媒人通常能说清双方当时的意图。 其四,转账备注。 本案一笔是现金一笔是转账,如果当时备注了「彩礼」「结婚」,事情会简单很多。 其五,时间节点。 给付发生在确认关系之后、短时间内、集中数额巨大的,指向性很强。 这五类里,第五类在本案中被重点使用了。 我们来看客观那一层,这是本案最有技术含量的一部分。 法院的推理是这样走的: 第一步:看支付的时间。 「郑某在双方确立恋爱关系后不久,即于二〇二二年六月、七月分批支付各十万元的整笔款项。」 请注意「确立恋爱关系后不久」和「整笔」这两个词。 时间短,说明它不可能是长期感情积累的自然结果; 金额整,说明它不是随手发的红包。 第二步:与其他资金往来做对比。 这一句是最妙的: 「与双方其他零散资金往来相比,支付方式有明显区别。」 法院没有孤立地看这二十万元,而是把它放在双方全部的资金往来序列里比较。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法,我把它叫做「对照法」。 为什么对照法这么有力? 因为在一段恋爱关系里,双方通常都会有日常的钱财往来:吃饭买单、发红包、买礼物、代付购物。 这些是零散的、小额的、双向的。 如果某一笔明显脱离了这个模式——金额巨大、时间为整、方向单一、集中给付——那么它就很难用「恋爱日常」来解释。 第三步:比较两个解释哪个更合理。 法院的表述是: 「因此,郑某主张该笔款项系为缔结婚姻支付的彩礼,与施某主张系承诺赠与其花销的费用相比,明显更具有合理性。」 请注意这里用的标准:「更具有合理性」。 这不是一个要求百分之百确证的标准。 它用的是「优势解释」——两个说法摆在一起,哪一个更说得通,法院就采哪一个。 这一点对当事人非常重要。因为很多人在打这类官司时会犯一个错误: 以为必须拿出一份写着「彩礼」两个字的证据才能赢。 本案告诉我们:不需要。 你需要的是让自己的解释比对方的解释更合理。 第四步:落到返还。 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五条的适用情形,判令返还。 这一段判词最后还留了一条高度概括的规则,值得当作口诀记: 「判断某笔款项是彩礼还是恋爱期间的一般赠与,主观上要看双方是否以结婚为目的,客观上要考察支付款项类型、支付方式是否具有习俗性、给付财物的数额、给付方经济状况等因素。」 主观一层、客观四项——这五样东西,就是本案给出的那把尺。
把那把尺擦亮:付款方式、金额、经济实力怎么衡量
这一节把上面那四项客观标准逐项展开,因为它们是真正决定胜负的东西。 客观标准一:支付款项的类型。 这里的「类型」指的是:这笔钱是以什么名目交付的。 实务中可以分出这样几类: 其一,明确标注为彩礼、聘金、聘礼的。 这一档几乎没有争议。 其二,当地习俗中特定项目的款项。 比如某些地区有「见面礼」「过帖钱」「三金折现」「看家钱」等名目,这些属于习俗内的给付,通常按彩礼处理。 其三,大额转账但无备注。 本案的七月十日这一笔大致属于这种情况,要靠其他证据补强。 其四,日常小额往来。 吃饭、观影、小额红包、节日礼物,通常按一般赠与处理,不退。 其五,以明确目的说明的生活资助。 例如「你先把房租交了」「这钱你拿着看病」,这类更接近借贷或者赠与,要按具体情形分析。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还反向排除了三类不属于彩礼的财物,请大家记住: 一,一方在节日、生日等有特殊纪念意义时点给付的价值不大的礼物、礼金; 二,一方为表达或者增进感情的日常消费性支出; 三,其他价值不大的财物。 这三项排除的意思很明确:小额的、纪念性的、已经被消费掉的,一般不认定为彩礼。 客观标准二:支付方式是否具有习俗性。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标准,因为它把「地方习惯」正式引入判断。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十条规定: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 这就是「可以适用习惯」的法律通道。 那么在实务中,「具有习俗性」的支付方式长什么样? 其一,金额取整数或者取吉利数。 十万、十八万八千、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等等。本案两笔都是十万元整。 其二,由父母参与交付。 彩礼在很多地方是「两家之事」,由男方父母交给女方父母。这一点本批另一案(2748)有专门的论述。 其三,发生在特定节点。 订婚仪式上、提亲当天、见面当天。 其四,伴有回礼。 很多地方女方会在收受彩礼时回一部分礼或者回赠金饰。这也是识别婚约财产的重要信号。 反过来,「不具有习俗性」的支付方式也有明显特征: 平时的微信小额转账、随要随给的零花、没有时间规律的生活补助。 这些通常按一般赠与处理。 客观标准三:给付财物的数额。 数额的判断不是看绝对值,而是看相对值。 这里要做一个比例:这笔钱相对于给付方的收入与资产,占了多大比重。 本案没有披露郑某的经济状况,但本批另一案(2747)提供了一个极端的例子: 男方无固定收入、肢体残疾,一次性转移一百四十一万余元的拆迁款。 法院在那份判决中把「给付金额」列为重要考量因素之一。 为什么「占比」这么重要? 因为一个普通人不会把超出自己能力的大额资金,纯粹用于「表达感情」。 这种规模的给付,通常对应一个重大的目的。而在婚恋语境下,那个目的通常只能是结婚。 所以如果您是给付方,开庭时请务必把自己的经济状况交代清楚,并提供佐证:收入证明、银行流水、资金来源。 目的不是博同情,是在说明一个事实:这笔支出在我的经济能力图谱上,是异常的。 而异常,需要解释。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为了结婚。 客观标准四:给付方的经济状况。 请注意,这一项和标准三是连着用的。 经济状况在这里有两个作用: 其一,作为「占比」的分母(如上所述)。 其二,用于检验对方答辩的可信度。 举例说:一个年收入十万的人,一次性转给对方三十万元,然后说是「自愿赠与随意花销」—— 这个说法本身就缺乏说服力。 回到本案。 把这四项标准套进本案的事实: 款项类型: 两笔十万元,无日常会话穿插,非节日礼物,非小额红包。 支付方式: 一次性现金交付 + 转账,金额为整,与「零散资金往来」形成鲜明对比。 数额: 二十万元,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属于重大支出。 时点: 确立关系后一个月内启动,两个月内完成。 四项全部指向彩礼。 而女方主张的「承诺赠与其花销的费用」,没有任何支撑。 她既没有说清楚郑某何时、在何种场合作出的赠与承诺,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增感情」会以两笔十万元整的形式出现。 所以在「合理性」这杆秤上,她的说法轻得多。 这就是为什么本案一审即服判:败的一方也知道,这个结论翻不动。
给正在谈婚论嫁的人:把退路提前写清楚,并不伤感情
最后一节给两份清单,一份给给付方,一份给接收方。然后再谈一个很多人绕不开的心理障碍。 给给付方(现实中多数是男方及其家庭)的三条: 一,大额给付,请走银行,请写备注。 这是本案最直接的一条教训。 本案六月那一笔是现金支付。 请注意:现金支付在这类案件中是最弱的证据形态。 为什么?因为它无法自证。 一笔银行转账,至少有流水可查,有账户可对应。 一笔现金,除非对方当场写了收据、或者有第三人看见、或者事后在聊天中承认过,否则在法庭上很难证明「钱确实给了」以及「给了多少」。 本案六月那一笔最后能被认定,很可能是因为在整体事实链条中被一并认定了。但它本可以不必承担这种风险。 所以请务必: 优先使用银行转账; 备注栏写明用途,例如「彩礼」「结婚用」「购房出资」; 如果是现金,当场要求出具收条,写明金额、用途、日期并签字。 这三件事加起来,花不了十分钟。 二,把「为了结婚」这句话留在文字里。 请在转账前后,或者在商量婚事的聊天里,把目的说清楚。 例如: 「这笔钱是咱们结婚用的,先把房子的事定了。」 「按我们那边的规矩,彩礼先给一部分,剩下的领证前补齐。」 「这笔钱先放你那里,等办完手续我们再一起安排。」 这些话平时看是情话,出事时是证据。 同样的道理:如果涉及大额房产出资,请参照本批另一案(2750)的建议另行签署书面协议。 三,把资金往来的整体脉络留存完整。 请记住本案最有力的那个技巧:对照。 不要在诉讼时才零散地找几笔钱出来主张,那样说服力有限。 平时就把双方的全部往来留着: 日常的小额红包——留着,它们正是「对照组」的来源。 大额给付——留着,它们是主张的对象。 到了庭上,把两类放在一起比对,差异自现。 给接收方(现实中多数是女方及其家庭)的三条: 四,如果确实认为某笔钱是赠与,请让这个共识浮到水面上。 这不是教人钻空子,恰恰相反,这能避免日后说不清。 可行的做法是:在收款后以文字确认。 例如:「谢谢你给我的这笔钱,我明白这是你给我的,我们会好好过日子。」 这类表述在法律上当然不是免责金牌——因为彩礼返还的规则并不因为双方事后怎么称呼这笔钱就改变。 但至少它把争议的范围缩小了,也让双方都对事情的性质有同一个认识。 五,注意彩礼与共同生活的关联。 请注意本批最后一篇(2752):共同生活三年多、育有一子,法院驳回返还请求。 也就是说:彩礼在共同生活中被消耗的,法院会考虑。 所以请保留共同生活的支出证据:房租、水电、日常采购、医疗、育儿。 这些凭证不是为了对付谁,而是为了让「这笔钱已经用在共同生活里」这件事有据可查。 六,回礼也要留痕。 如果按习俗回过礼、回过金饰、置办过嫁妆,请保留凭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明确要求考虑「彩礼实际使用及嫁妆情况」,嫁妆和回礼都是要计算的因素。 最后谈那个绕不开的心理障碍。 很多人在谈婚论嫁时都想过要留个凭据,最后都没做。 原因是同一个:「提这些太生分了,好像我不信任他/她。」 请允许我把这个念头彻底翻过来讲。 第一,真正的信任不害怕被写下来。 一份写清楚「这笔钱是为了结婚而给」的字据,对真心要结婚的人来说毫无压力。 因为他打算结这个婚。 真正会被这张纸劝退的,恰恰是那些从一开始就另有打算的人。 所以这张纸不是感情的检测剂,它是风险的过滤器。 第二,写清楚是对双方的保护,不只是对给付方的。 请看看本案的被告施某。 她输了官司,要返还二十万元。 但如果当初双方把这笔钱的性质写清楚了,她会知道自己日后要不要准备退还、在什么情况下要退、退多少——她是可以选择的。 而现在,她是在判决书生效之后,才知道这个答案。 第三,请把眼光放长一点。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写一张纸是十分钟的事。 而本案这样的官司,往往要打一年以上,还要搭上大量的心力。 用十分钟换一年,这笔账谁都会算。 最后回到本案。 本案判决总共只有几句话,但它留下了那句最精炼的标准: 「主观上要看双方是否以结婚为目的,客观上要考察支付款项类型、支付方式是否具有习俗性、给付财物的数额、给付方经济状况等因素。」 请记住这把尺。 因为在没有字据的时候,它是唯一能替您说话的东西。
恋爱中给的二十万元,是彩礼还是赠与?一看有没有结婚的目的,二看付款方式是不是集中、整笔、有别于日常往来,三看金额相对收入是否异常——四条都指向彩礼,就应当返还。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郑某与施某(女)在2022年5月确立恋爱关系。为缔结婚姻,郑某在2022年6月现金支付施某10万元,同年7月3日通过转账支付施某10万元。后双方未能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同年10月,施某提出分手。郑某起诉要求施某返还彩礼,施某辩称,该20万元是郑某为增进感情自愿赠与她的款项,并非彩礼。
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于2022年12月29日作出(2022)闽0128民初5080号民事判决:一、施某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郑某彩礼20万元。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一审判决已发生效力。法院生效判决认为:从查明的事实看,双方有缔结婚姻的目的。郑某在双方确立恋爱关系后不久,即于2022年6月、7月分批支付各10万元的整笔款项,与双方其他零散资金往来相比,支付方式有明显区别。因此,郑某主张该笔款项系为缔结婚姻支付的彩礼,与施某主张系承诺赠与其花销的费用相比,明显更具有合理性。双方并未办理婚姻登记手续,郑某要求施某某返还,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判断某笔款项是彩礼还是恋爱期间的一般赠与,主观上要看双方是否以结婚为目的,客观上要考察支付款项类型、支付方式是否具有习俗性、给付财物的数额、给付方经济状况等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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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闽0128民初5080号 审理法院:平潭县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12-2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01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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