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刘某甲诉张某否认亲子关系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妻子起诉丈夫，要求确认孩子与丈夫没有血缘关系，把监护权判给自己。她提交了一份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孩子与她的一位男性朋友有血缘、与丈夫没有。

丈夫不认：出生证、户口簿上都写着他是父亲，孩子一直在他家生活、由他父母带、在上幼儿园。他不配合重新鉴定，理由是「没有法定义务配合做有损孩子的事」。

两审都驳回。判决说得很清楚：单方委托的鉴定，真实性无法确认、又无其他证据佐证，不具备「已提供必要证据」这个前提——不能因为对方拒绝鉴定，就推定否认成立。

二、裁判要点提炼

父或母起诉请求否认亲子关系，应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仅提交真实性无法确认、又无其他证据佐证的单方委托亲子鉴定意见书，不具备适用「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即可认定主张成立」的前提。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孕育的子女，推定丈夫为该子女的父亲，是亲子关系认定中的基本原则；父或母虽有权提起否认之诉，但应当有正当理由，不能以争取抚养权为目的提起。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母亲起诉，要证明孩子不是丈夫的

2015 年，刘某甲和张某登记结婚。婚后几年一直没有生育。2018 年，刘某甲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出生后，出生医学证明上父亲一栏写的是张某，户口簿上也登记张某为父亲。孩子在张某家生活过一段时间，由张某的父母照顾，上了幼儿园。

2021 年 1 月，刘某甲向法院起诉离婚，被驳回。同年，她又提起另一个诉讼——请求确认孩子与张某不具有血缘关系，并把孩子的监护权判给她。

起诉的理由写得很特别：她与张某感情破裂，张某把孩子接走藏起来，不让她见，对孩子漠不关心，导致孩子日渐消瘦，影响心理健康和安全。

为了证明「不是张某的孩子」，她提交了一份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是：孩子与她的一位男性朋友刘某乙具有血缘关系，与张某没有血缘关系。

张某的答辩针锋相对：出生证和户口簿都写着我是父亲；婚后我们一直共同生活，从未分开；如果孩子不是我的，她早就该说；监护权问题要建立在离婚基础上，现在还是夫妻，谈不上「判给谁」；至于亲子鉴定，法律没有强制规定必须配合，他没有义务配合做「有损子女成长」的事。

一审遂川县人民法院 2021 年 10 月判决：驳回刘某甲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同年 12 月维持。

这个案子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在这里：很多人以为「只要对方拒绝做亲子鉴定，法院就会推定亲子关系不存在」。法律确实有这条推定规则，但它有一个前提，而这个案子恰恰卡在前提上。

否认亲子关系之诉，在实务中有几种典型形态。

第一种，丈夫起诉否认。发现孩子与自己无血缘，要求否认亲子关系、不再支付抚养费，有的还主张返还已付的抚养费和精神损害赔偿。

第二种，母亲起诉否认。本案就是这一类，但动机往往不是「否认父亲」，而是想切断孩子与丈夫的关系，从而独占抚养权，或者为与生父建立关系铺路。

第三种，成年子女起诉确认。寻找生父母、主张继承权、了解病史，都可能成为动机。

三种形态，法院的审查重点不同。第一种最常被支持，因为丈夫是「被欺骗的一方」；第二种最容易被驳回，因为母亲的否认往往带着别的目的；第三种要证明「必要证据」，且要考虑对现有家庭的影响。

本案落在第二种，而且理由写得很直白——「为了小孩的健康成长」「把监护权判给我」。这两句话一说，法院立刻能看出真实诉求是抚养权，不是血缘。诉求错位，是这类案件败诉的常见原因。

婚生子女推定：一条先保护家庭的规则

在讲否认之诉之前，要先讲一条更基础的规则：婚生子女推定。

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规定，对亲子关系有异议且有正当理由的，父或者母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或者否认亲子关系；对亲子关系有异议且有正当理由的，成年子女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亲子关系。

注意两个词：「有异议」和「有正当理由」。前者是主观的，后者是客观的，需要举证。

而推定的依据，来自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之前的婚姻家庭编体系，以及长期形成的审判规则：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孕育的子女，推定丈夫为该子女的父亲。

为什么要推定？因为孩子需要一个确定的父亲。这个「确定」不只是感情问题，它关系到抚养、继承、户籍、医疗签字、入学登记，关系到孩子从出生起就拥有的身份稳定性。如果不推定，每一个丈夫都可以随时说「这孩子不是我的」，每一个孩子都要随时准备证明「我爸是我爸」，家庭关系就没有一天是安稳的。

推定的效果是：主张「不是」的一方，要承担推翻的责任。谁主张，谁举证，这是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

本案的判决专门写了一句话：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孕育的子女，推定丈夫为该子女的父亲，是亲子关系认定中的基本原则；父或母虽有权提起否认之诉，但应当有正当理由。

「正当理由」这四个字，是这个案子的第一道坎。刘某甲给的理由是什么？感情破裂、丈夫照顾不好孩子、为了孩子健康成长、想把监护权判给自己。

这些理由，指向的是「谁更适合抚养」，不是「孩子是不是他的」。判决的表述很克制：她未提供证据证明张某存在虐待小孩及不利小孩健康成长的行为，且小孩现在在她处抚养，也不存在剥夺她抚养小孩权利的情形。

换句话说：她想解决的问题是抚养权，却用了一个解决血缘关系的诉讼。工具用错了。

「必要证据」是那道绕不过去的门槛

法律确实给了一条对主张方有利的推定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父或者母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否认亲子关系，并已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否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

这条规则的适用，是一个三段式的链条：第一，主张方已提供必要证据；第二，对方没有相反证据；第三，对方拒绝做亲子鉴定。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才能推定。

很多人只记住第三个条件「拒绝鉴定」，忽略了第一个。本案就败在第一个。

判决的原话：刘某甲虽然提供了亲子鉴定意见书，但该鉴定书真实性无法确认，且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其不具备提供了必要证据这一推定前提。本案不能以张某不同意做亲子鉴定就当然适用该款规定。

为什么一份「司法鉴定意见书」会被认为「真实性无法确认」？关键在于它是怎么来的。

如果是双方共同委托、或者法院委托、或者对方在场采样，这份报告的证明力很强。但如果是单方委托、单方送样，问题就来了：检材是不是这个孩子的？采样过程有没有被干预？鉴定机构有没有相应资质？这些都没法通过对方质证。

张某不认可这份报告，也不配合重新鉴定。于是法院面前只有两份互相矛盾的材料：一份是出生医学证明和户籍登记（公文书证，证明力较高），一份是单方委托的鉴定意见（真实性存疑，无佐证）。

举证责任在主张方身上。她没能把那份报告「做实」，链条的第一环就断了。后面的推定，自然用不上。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点：主张方本来有别的办法把证据做实。比如申请法院委托鉴定——法院委托的鉴定，程序规范、双方可参与、结论可直接采信。她没走这条路，而是自己找机构做了一份，然后指望用「对方拒绝配合」来补强。顺序反了。

什么才算「必要证据」？给几个正面例子。

受孕期间的分居证明。比如丈夫那段时间在外地工作，有居住证、租房合同、单位考勤、往返车票；或者双方已经分居，有居委会证明、租房记录。这一组证据直接指向「没有同居事实」，逻辑上最有力。

血型排除。父母双方血型与孩子血型存在生物学上的不可能组合。这是初步证据，不能单独定案，但能支撑「有必要进一步鉴定」。

双方共同委托的鉴定。这是最强的一种。共同委托意味着采样双方在场、检材来源清楚、机构选择双方认可，真实性几乎没有争议。

对方自认。聊天记录、录音、书面材料里，对方承认「孩子不是你的」。这类证据要注意合法取得，偷录在自家客厅的对话一般可用，侵入他人住宅安装设备则不行。

反过来，什么不算？单方委托、单方送样的鉴定（本案）；没有资质机构出的报告；只有一张「鉴定结论」没有过程材料；道听途说的证人证言。这些单独使用，基本都会被质疑。

亲子鉴定能不能强制做

这是这类案件里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答案是一句听起来矛盾的话：不能强制，但拒绝可能对你不利。

先说「不能强制」。人身权受法律保护，采集血液、口腔拭子属于对身体的操作，不能强制进行。即使法院怀疑一方不是亲生父亲，也不能押着人去抽血。这一点在司法解释里体现为「拒绝做亲子鉴定的后果」，而不是「强制鉴定的权力」。

再说「拒绝可能不利」。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三十九条设了两条对称的规则：

第一款，父或母起诉否认亲子关系，已提供必要证据，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可以认定否认主张成立。

第二款，父或母以及成年子女起诉确认亲子关系，已提供必要证据，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可以认定确认主张成立。

两条的结构一样：证据到位 + 对方无反证 + 拒绝鉴定，三点齐了就可以推定。

注意这里的措辞是「可以认定」，不是「必须认定」。法院有裁量空间，要综合考虑孩子的年龄、现有抚养关系、推定的后果。这一点在涉未成年人案件里尤其重要：不能因为大人之间的对抗，让孩子的身份处在长期不确定的状态。

本案张某的拒绝，法院并没有直接评价为「心虚」。判决只是说：由于主张方没有完成「必要证据」这一步，不能因为对方拒绝就适用推定。

这个处理方式，其实是在保护一个更弱的主体——孩子。孩子当时三岁多，出生证、户口、实际生活都在张某这边。如果仅凭一份单方鉴定加一句「他拒绝配合」就推翻父子关系，孩子的身份、户籍、抚养安排全部要重来。这种改变，需要有扎实的事实基础。

所以给当事人的建议是：不要指望「对方不配合」这张牌。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你自己能不能拿出站得住的证据。

再补一句实务经验：鉴定申请提出的时机很关键。

如果主张方先自己做了单方鉴定，对方不认可，正确的动作是在诉讼中向法院申请重新鉴定，而不是拿着单方报告硬扛。申请时要说明理由：原报告系单方委托、检材来源未经质证、对方有异议。法院通常会准许，因为亲子鉴定对查明事实有决定意义。

如果对方拒绝配合法院委托的鉴定，这时候「拒绝」才有法律意义——因为前提已经满足（必要证据 + 法院委托 + 无正当理由拒绝），推定规则才可能启动。

所以顺序是：先让证据合格，再看对方态度。反过来做，就是本案的结果。

还有一个技术细节：孩子已满一定年龄（实践中常见三岁以上），采样需要孩子的配合，强制不可行。有的法院会通过幼儿园、社区做工作，或者在监护人在场的情况下采集口腔拭子。这些安排都要时间，别指望一次搞定。

还有一个成本问题要说清。亲子鉴定一次几千元，法院委托的通常由申请方先垫，最终由败诉方负担。如果做多次、或者涉及多个孩子，费用会叠加。这类案子的诉讼费按非财产案件收取，金额不高，但律师费、鉴定费、差旅费加起来不少。

所以起诉前要想清楚：你要的是一个法律结论，还是一口气。前者值得打，后者往往打完更堵。

真想走这条路，证据要这么准备

如果确实存在「孩子不是丈夫的」这种情况，正确的路径是这样。

第一步，先想清楚诉讼目的。是为了否认血缘，还是为了争抚养权？这两个诉请的法律基础不同。否认亲子关系成立，父亲就不再承担抚养义务，同时也不再享有父亲的权利；争抚养权，前提是承认亲子关系存在。本案原告把两件事混在一个诉里，逻辑上就打架——她一边说「他不是父亲」，一边要求「把监护权判给我」，而监护权的前提恰恰是父母子女关系。

第二步，把鉴定做实。三条路，按优先级排：申请法院委托鉴定（最稳）；双方共同委托、共同送样（次稳）；单方委托（最弱，必须有其他证据佐证）。采样时全程录像、保留检材链条、留存机构资质证明和发票。

第三步，准备佐证。单方鉴定要想起作用，需要旁证把它「撑起来」：受孕期间双方是否分居、有无共同生活、通信记录、证人证言、生育时的陪产记录、此前的聊天记录里是否提到过这件事。这些材料单独看都不致命，合起来才能形成一个可信的链条。

第四步，别碰孩子的利益。未成年人保护法要求坚持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诉讼中可以申请不公开审理，避免孩子被反复询问、被带去采样、被亲戚议论。判决书里对这个孩子的描述只有年龄和性别，这是法院有意为之。

第五步，接受可能的结果。这类案件驳回率不低，因为门槛本来就设得高。如果败诉，抚养权、抚养费的问题仍在原来的框架里解决——该争的争，该付的付，不要用否认亲子关系当作谈判筹码。

最后说一句法理。亲子关系否认之诉，本质上是「用司法判决推翻一个已经登记、已经生活多年的事实」。法律允许，但要求很高：要有正当理由，要有必要证据，要考虑孩子的利益。这三道门槛不是为了刁难谁，是为了让「父亲」这个身份，不因为大人之间的关系变化而随时失效。

假设否认成立，后果是什么？很多人只想到「不用付抚养费」，其实牵连更广。

抚养费。否认生效后，丈夫不再有抚养义务，已经支付的可以主张返还。但返还范围通常限于「知道自己不是生父之后」支付的部分，之前的往往被认为「当时自愿」，法院支持的比例不高。

继承。孩子不再是法定继承人，此前基于父子关系取得的财产，可能面临返还或者重新分割。

户籍与身份。出生医学证明上的父亲信息、户籍登记，需要凭生效判决到公安、卫健部门变更。这一步很麻烦，要有心理准备。

生父的责任。否认之后，孩子与生父的关系需要另行确认。确认成立，生父要承担抚养费；不成立，孩子就成了法律上没有父亲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法院对这类诉讼格外谨慎——判决书的背后，是一个孩子全部的身份安排。

这个案子的判决，驳回了一位母亲的请求。但读完之后，很难简单地说她「输了」。

她想解决的问题是真实的：孩子跟谁生活、由谁照顾、能不能见到。她选错了工具，把抚养争议包装成血缘争议，结果两件事都没解决。

法律在这里显得很硬：出生证上写了名字，就不能凭一份单方鉴定推翻；对方不配合，也不能当然推定。但这份「硬」，护住的是另一头——一个三岁孩子已经登记、已经生活、已经叫了几年「爸爸」的稳定。

有异议可以提，但要有理由、有证据、有对孩子最小的伤害。这三样，缺一样，法院都不会轻易动那一行户口簿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