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泰州市某船厂诉朱某某船舶建造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一家个人独资的船厂给一位船东来料加工造一条船。船造完了，结算时船东在一张纸上签了字，写明欠一百二十万，按月息一分二厘计息。船厂凭这张条子起诉，船东说条子是伪造的，账本也是船厂自己记的，不认。

船东申请对借条上签名和日期的形成时间做鉴定。法院没准。理由是笔迹形成时间鉴定技术不成熟，本案也不具备鉴定条件，而且凭现有证据已经能查清事实。

法院最终认定一百二十万欠款成立。账本正反五页，有三页有船东本人或者他授权的人签字；剩下两页没签，但时间连贯、型号数量详细、用量与船舶技术参数吻合，还有送货单和证人印证。

二、裁判要点提炼

当事人对专门性问题依法享有鉴定启动的申请权，但申请鉴定并不必然启动鉴定程序。是否需要鉴定、是否启动鉴定、鉴定意见是否采信，均属于人民法院审查的范围。通过对现有证据能够查明关键事实的，鉴定申请属于非必要。

保管或者结算一方单方制作的账本，其中未经对方签字确认的部分，并非当然不能采信。该部分记载在时间上与其他部分连续、内容详细、与合同标的的技术参数基本相符，且有送货单、收货确认单、证人证言相互印证的，可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三、赵律师点评

一条船，两本账

2014 年 4 月 26 日，泰州市某船厂与朱某某签了一份《建造合同》。

合同约定的方式叫来料加工：朱某某把钢材、设备这些材料备齐，交给船厂，船厂负责加工成一条船，朱某某按每吨一千五百二十元付加工费。合同生效后一百五十个晴天交船。

一个月后的 5 月 23 日，朱某某又与一位范某某签了《购货协议》，约定首付款二百万元，其余货款按月息一分二厘计息，由船厂的投资人陈某某结算，还写明了钢材的规格和单价——每吨在三千一百五十元到三千六百三十元之间。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船厂是个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是陈某某。所以后面所有的钱、所有的条子，虽然是船厂和朱某某之间的业务，签字的人常常是陈某某个人。

对做小生意的作坊来说，这是常态。老板就是企业，企业就是老板。但到了法庭上，这个混同会带来一个技术问题：欠款到底是欠船厂的，还是欠陈某某个人的。本案没有在这上面纠缠，因为船厂起诉，朱某某也没拿这个抗辩。

2014 年 6 月 13 日到 2015 年 4 月 5 日，一条名为「盛翔 9019」的船，钢材陆续进场，合计一千三百四十一吨多。

这个数字不是船厂拍脑袋写的。它记在一本账上，正反共五页。

除了钢材，朱某某自己还陆续签了几份买卖合同，买船舶主机等设备和部件，价款合计一百二十九万四千七百元，付了一部分。

2016 年 1 月 16 日，双方结算。朱某某出具了一张借条，写的是：今借到陈某某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月息一分二厘，借款人朱某某，落款日期 2016 年 1 月 16 日。

注意这张条子的写法：它写的是「借到」，不是「欠」。

一笔造船加工款，结算之后打成了一张借条。这个动作在生意场上很常见，图的是简单——不用再算加工费多少、钢材多少、垫付多少，一笔写清楚，按月付息，到期还本。

但到了法庭上，「欠」和「借」的区别就出来了。

船厂起诉，要求朱某某支付造船款一百二十万及利息。

朱某某的抗辩有三层：第一，这张借条是船厂伪造的；第二，船厂拿出来的账本是单方制作的，没有他和他儿子签字的部分不能作为结算依据；第三，《购货协议》上写的钢材单价与实际履行不符；第四，2016 年 1 月 16 日他跟船厂结清过加工费，款项已经全部付完。

一层一层看，核心其实就一个问题：那一百二十万，到底有没有。

船厂说有借条。朱某某说借条是假的。真假怎么定？

朱某某的办法是申请鉴定——鉴定借条上「朱某某」三个字和「2016 年 1 月 16 日」这个日期的形成时间。

他的想法大概是：如果鉴定出来这几个字是 2014 年写的，那就说明这张条子是当年在空白纸上签的，内容后来才填上去的，不能算数。

这个思路不算离谱。但它撞上了一堵墙。

他申请鉴定，法院为什么不准

一审法院组织过鉴定，但因为选不出具备资质的鉴定机构，没做成。

朱某某上诉，说一审鉴定程序违法。

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回答，用了六层理由，值得一条一条看，因为它几乎把「笔迹形成时间鉴定」这件事说透了。

第一层，鉴定意见本身有差异性和不确定性。

判决书写得很实在：鉴定意见是民事诉讼的证据形式之一，是鉴定人针对专门性问题，用专业知识和技能，借助科学方法检测、分析、鉴别后出具的书面意见，被法院采纳后才成为认定事实的根据。而受鉴定机构的仪器设备、鉴定方法等客观因素，和鉴定人知识水平、业务能力、实践经验等主观因素的影响，鉴定意见在实践中往往存在差异性和不确定性。

翻译成白话：同一个检材，不同机构可能得出不同结论。这不是猜测。笔迹形成时间鉴定尤其如此。

第二层，这项技术本身还不成熟。

判决书列了一串变量：检材与样本在纸张的种类及颜色、墨水油墨色料及染料的主要成分、保存环境的温度湿度等方面的不同，都会对鉴定结果产生决定性影响。

也就是说，一张纸放了两年，跟放了四年，在仪器下能不能分得出来，本身就存疑。就算能分，结论也不是必然确定的。

第三层，要不要鉴定，是法院说了算，不是当事人说了算。

当事人依法享有鉴定启动的申请权，但申请不等于必然启动。对专业性问题是否需要鉴定、是否启动程序、鉴定意见是否采信，都属于人民法院审查的范围，需要法官结合案件事实和审理需要综合判断。为防止鉴定程序的随意性，法院应当对鉴定申请做实质性审查，并明确鉴定范围。

这一条最容易被误解。很多人以为「我申请了，法院就得做」。不是。

第四层，本案不具备鉴定条件。

借条落款时间是 2016 年 1 月 16 日，朱某某申请鉴定的时间是 2018 年 9 月 1 日，中间隔了两年七个月。而他辩称的实际形成时间是 2014 年 5 月到 9 月，距申请鉴定已经四年。笔迹形成时间久远，不具备充分的鉴定条件。

第五层，本案不需要鉴定。

这一层最关键。判决书说：朱某某申请鉴定，目的是否认借条的真实性，从而否认船厂主张的加工款和垫付的钢材款。而涉案船舶建造价款主要由加工款和钢材材料款两部分构成，在确定了钢材进场量、钢材价格、加工款项这些事实之后，建造款就有了比较充分的事实依据。通过对现有证据的综合分析，一审法院可以对关键事实予以查明，所以笔迹形成时间鉴定在本案中并非必要。

换句话说：这个案子还有别的路能查清，不必非走鉴定这一条。

第六层，签字行为的后果，由签字的人自己承担。

判决书说：朱某某始终认可借条是他本人签字。即使如他辩称，他是在空白纸张上签字，又把签字的纸张交给陈某某处置，鉴于他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长期从事商事活动，他对上述签字行为的法律后果应当清楚且明知，该行为属于他根据意思自治处分自身权利的行为。

这一层最重。

在空白纸上签字，然后把纸交给别人——法律上怎么看？

不是「我没看清内容所以不算」，而是「你有能力看清，你把空白纸交出去，你就承担它被填上内容的后果」。

这个规则在实务中一再被适用：空白合同、空白欠条、空白支票、空白授权书。签的时候图省事，打起来就没有退路。

六层理由叠起来，一审没有完成鉴定，不违法。

这一段值得所有打商事官司的人读一遍。鉴定的门槛，比想象中高。

没签字的那两页，为什么还是算数

鉴定这条路走不通，账本就变成了主战场。

那本账，正反共五页，记载的是 2014 年 6 月到 2015 年 4 月「盛翔 9019」轮的钢材用量，合计一千三百四十一吨多。

正面三页，大约九百零九吨，有朱某某本人或者他授权的人签字，朱某某也认可签字的真实性。

反面两页，没有朱某某的签字。

朱某某的主张是：没有他和他儿子签字的账本，不能作为结算依据。

这个主张听起来很有道理。单方制作的账本，对方不认，怎么能算？

但法院没有采纳。理由有四点，是一层一层往上加的。

第一，时间上连续。

反面两页记载的内容，跟正面三页在时间上是接得上的，起止时间与涉案船舶的建造时间相吻合。这不是一堆散账，而是一本连续的流水。

第二，内容详细。

钢材的型号、摘要、数量都记得清楚。不是「钢材一批」这种糊涂账，而是能跟具体的规格对上的明细。

第三，与技术参数基本相符。

这一点很重要。一艘船的钢材用量，不是随便写多少都行。船的大小、结构、板厚决定了用钢量有一个大致范围。账本上的数字如果跟船舶建造的技术参数基本符合，就说明它至少不是凭空编的。

第四，有旁证印证。

送货单和收货确认单，印证了账本的连续性和真实性。证人证言，印证了钢材的进场数量。

四条叠起来，法院认定这一千三百四十一吨多的进场量成立。

这里有一个证据法上的常识，值得说清楚：证据能不能用，不看它是不是「单方制作」，看它能不能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

单方制作的账本，如果孤零零一本，对方不认，确实很难采信。但如果它时间连贯、内容具体、与客观技术参数吻合，又有送货单、收货单、证人证言从旁边印证，它就进入了「高度盖然性」的范围。

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是高度盖然性，不是排除一切合理怀疑。这一点跟刑事案件不同。

反过来说，如果这个案子里船厂只有那本账，没有送货单、没有收货确认单、没有证人，结论很可能不一样。

所以真正的教训不是「账本可以单方记」，而是「单方记的账，必须有旁证托着」。

账本是主干，送货单、收货单、证人证言是三条腿。腿够了，桌子才立得住。

一张借条，把欠款变成了借款

账目查清之后，还剩一个问题：那一百二十万的条子，性质是什么。

船厂起诉的案由是船舶建造合同纠纷，请求的是「支付船舶建造款项及利息」。但证据是一张借条。

这两种请求权，法律上不是一回事。

船舶建造合同，性质上是承揽合同——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支付报酬。船厂举证的重点是：我干了活、干了多少、材料用了多少、约定报酬多少、你付了多少、还欠多少。

民间借贷，举证的重点是：有没有借贷合意、钱有没有实际交付。

如果按借贷打，船厂只要拿出借条，举证责任就转移到朱某某身上——你得证明这张条子是假的，或者钱没到位。

如果按建造合同打，船厂得把造船的每一笔都摆出来。

本案的实际情况是：船厂两样都摆了。账本证明用量，借条证明结算结果。

法院的处理是：把借条当作结算的确认，而不是当作一个新的借贷关系。

这个区分在实务中很重要，因为它决定了举证的方向。

如果法院认定借条构成新的借贷关系，那么基础的建设工程、加工承揽关系就被「债的更新」替代了，船厂不用再证明造船的细节，朱某某也不用再争钢材用了多少——只争借条真假和钱有没有给。

如果法院认定借条只是结算确认，那么基础关系还在，双方可以就造船的每一笔继续争，借条只是其中一份证据。

本案走的是后一条路。所以才会审钢材进场量、审账本签字、审鉴定申请。

对当事人来说，这意味着：打一张借条，不一定能把复杂的合同关系简化掉。对方只要能把基础关系掀开，该审的还是要审。

那借条在这个案子里起了什么作用？

起了两个作用。一是固定了金额——一百二十万这个数字，是朱某某自己签字确认的。二是固定了利息——月息一分二厘。

关于利息，顺便说一句：月息一分二厘，就是月利率百分之一点二，年化百分之十四点四。这个水平在司法保护范围内。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保护上限，2020 年 8 月之后是按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计算，本案约定的利率没有超过。

所以船厂要本金有利息，法院都支持了。

朱某某最后要还的，是一百二十万，加上从 2016 年 1 月起按月息一分二厘算到实际付清之日的利息。

这笔利息，从他签字那天起，一直在跑。

造船这行，证据要留在哪里

这个案子标的一百二十万，在船舶建造纠纷里算小的。但它把这类生意的证据问题几乎全暴露了。

第一条，进场单要双签。

钢材、设备、部件进场，每一车都要有人签收。签收的人是谁，要写清楚——是船东本人，还是他授权的人。本案正面三页之所以被直接采信，就是因为有朱某某和他授权人的签字。

反面两页没签，就得靠四条旁证去补。补得上，是运气；补不上，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差额。

第二条，月度对账，不要等交船才结。

造船周期动辄一年半载，材料进进出出，如果只在最后结算一次，中间任何一段出问题，都会变成「谁也说不清」。

本案从 2014 年 6 月到 2015 年 4 月，十个月的钢材进场，只有一本账。如果每个月有一张双方签字的对账单，后面根本不用打鉴定。

第三条，代购材料要单独签合同、单独结算。

本案的钢材，是朱某某跟范某某签《购货协议》买的，由陈某某结算。这条线跟《建造合同》的加工费是两条线，但实际履行中混在了一起，所以朱某某才会说「单价与实际不符」。

材料代购和加工承揽混在一份合同里，出了纠纷就是一锅粥。分开写，分开结，分开举证。

第四条，交船要有验收单。

本案没有提到交船验收的细节，但从「合同生效后一百五十个晴天交船」这条约定看，交船时间是有约定的。交船时间、验收标准、质量异议期，这三样在合同里写清楚，能省掉后面一大半争议。

第五条，船厂手里的两张牌：留置权和船舶优先权。

承揽人对自己完成的工作成果享有留置权，定作人未付报酬的，承揽人可以留置该工作成果。造船合同里，船厂对造好的船有留置权。

另外，海商法上的船舶优先权里，有一项是「船舶留置权」——造船人、修船人在合同另一方未履行合同时，可以留置所占有的船舶，以保证造船费用或者修船费用得以偿还。这个留置权在受偿顺序上排在船舶抵押权之前。

这两张牌，很多小船厂不知道自己有。

第六条，也是最实在的一条：别在空白纸上签字。

本案朱某某的败，很大程度上败在这一条上。他自己承认借条上的字是他签的，只是辩称签的时候纸是空白的。

法院的回应很干脆：你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长期从事商事活动，你对签字行为的法律后果应当清楚且明知。

这句话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在生意场上，签字是最便宜的动作，也是最贵的动作。便宜在于一秒就完成，贵在于它可能绑上十年。

这个案子最值得记的，不是那一百二十万，是法院对鉴定申请说的那六层话。

很多人打官司，把鉴定当成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我申请了，法院就得做；只要做出来，结论就得采信。

这六层话把这个想法拆得干干净净。申请是权利，启动是法院的判断，采信是法院的判断。三个环节，当事人只占第一个。

而笔迹形成时间鉴定，更是这类申请里最难成的一种。纸张、墨水、保存环境，任何一样不同，结论就可能不同；检材放得久了，条件就没了。

所以真正的应对，不在诉讼阶段，在交易阶段。

签的时候多看一眼，留一份对账单，让收材料的人签个字。这些动作花不了几分钟，但省下的是几年。

本案从 2014 年 4 月签合同，到 2020 年 11 月二审判决，六年半。这六年半里，双方争的其实是一本账上那两页空白。

两页纸，一百二十万，六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