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吉某道、谌某娥诉某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吉某祥系无锡某学校学生。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日，学校向保险公司提交投保单，为包括吉某祥在内的一千一百零一名学生投保学生意外伤害保险，每人保险金额五万元，保险期间自二〇一五年九月一日至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一日。保险条款第六条第四项约定，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无有效驾驶证照驾驶，或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交通工具造成身故、残疾的，保险人不负给付责任，该免责条款以加黑加粗字体标注。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五日，吉某祥驾驶二轮电动车载人发生交通事故，吉某祥与乘车人均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吉某祥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未戴安全头盔、驾驶未经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登记的摩托车发生事故。

吉某祥父母索赔后，保险公司以符合无证驾驶、无行驶证驾驶机动车的免责情形拒赔，并主张已超过三年诉讼时效。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赔付五万元，保险公司上诉，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保险条款未对「机动车交通工具」作出解释，亦未约定案涉超标电动车属于该范畴的，该免责条款属于格式条款，应当按照普通人的理解和识别能力进行判断，解释为具有普遍意义上的机动车外观、动力，且可以办理机动车驾驶证照等手续的机动车。

交通管理部门在交通事故认定中将超标电动车按机动车处理，系基于技术参数对动力、速度、质量等因素作出的推定，目的是处理交通事故赔偿、区分事故责任，并不等于该车辆在管理规范上属于机动车。免责条款所列无证驾驶、无行驶证情形，针对的是驾驶者怠于履行申领证照义务的制约和风险提示，不应包括无法上牌、无法申领证照的超标电动车。

三、赵律师点评

同一个词，交管和保险的理解不一样

这个案子的冲突点非常典型：**交通管理部门在事故认定书里写的是——「驾驶未经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登记的摩托车」。** **保险公司就拿这句话当依据：交管部门都认定是摩托车了，那就是机动车，无证驾驶，免责。** **法院的处理是把两个语境分开：** **交管部门的认定，是「为处理交通事故赔偿作出的认定，用以区分事故责任」，** **是基于技术参数（动力、速度、质量）作出的一种推定。** **这是侵权法语境下的技术判断。** **而在管理规范角度，** **相关法律法规并未明确规定超标电动车属于机动车；** **按事故发生时电动自行车交通管理的规定，超标电动车并未按机动车管理，** **无法取得机动车牌照，也无法申领机动车驾驶证和行驶证。** **这就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 **一方面要求驾驶人有证有照，另一方面制度上根本不给这种车发证发照。** **在这个闭环里，用车损人的过错责任去惩罚驾驶人，不公平。** **所以法院给出了界定标准：** **免责条款中的「机动车交通工具」，应当理解为可以取得有效驾驶证和车辆牌照的机动车。** **「可办证」这三个字，是这把尺子的核心。**

为什么免责条款要这么解释：看它的立法本意

判决里有一段推理，是整篇说理中最见功力的一处，值得完整理解：**「免责条款中所列的情形应该是针对驾驶者怠于履行申领证照义务的制约和风险提示。」** **这句话把免责条款的立法目的讲透了。** **酒后驾驶为什么免责？** 因为喝酒是驾驶人自己可以控制的选择。**无证驾驶为什么免责？** 因为不去考驾照，是驾驶人自己怠于履行义务。**车辆无行驶证为什么免责？** 因为不去上牌，也是自己能办而没办。**这三项的共同点：都是「本来能合规，但你选择了不合规」。** **这是一种道德风险条款，惩罚的是「明知故犯」。** **而超标电动车是什么情况？** **就算驾驶人想去上牌、想去考证，制度上也办不了。** **它不属于「怠于履行义务」，属于「无义务可履行」。** **把这种情况套进免责条款，就超出了条款的本意。** **这个推理路径非常有用——** **以后遇到免责条款的适用范围争议，先问一句：这个条款是为了防范什么风险？** **本案的事实是不是落在那个风险里？** **落在里面，免责成立；落不进去，免责就不成立。** **这比单纯争「这个词有几种解释」要扎实得多。**

不利解释原则在这里是「兜底」，不是「主力」

判决援引了保险法第三十条：**「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 **但要注意它在这个案子里的位置——** **法院先做了通常理解，再说不利解释。** **顺序是：** **第一步，条款没定义「机动车交通工具」（存在解释空间）；** **第二步，按普通人的理解和识别能力判断（通常理解）；** **第三步，双方理解不同，作不利于格式条款提供方的解释（不利解释）。** **这个顺序很重要，因为实务中很多当事人跳过前两步，直接喊「不利解释」。** **法院往往不接。** **不利解释原则是最后一道，不是第一道。** **而且它有个前提：条款确实有两种以上合理解释。** **如果一个解释明显违背文义，那就不叫「两种解释」，叫「一种解释加一种狡辩」。** **本案之所以能走通，是因为法院认可「超标电动车是否属于机动车」在普通人认知里确实存在分歧——** **大部分人不会把自己骑的电动车叫「机动车」。** **这个常识判断，恰恰是不利解释能够启动的基础。** **所以打这类案子，事实层面的铺垫比法条援引更重要：** **车的型号、是否上过牌、当地当时对电动车的管理政策、车辆是否被列入机动车目录。** **这些材料决定「存在分歧」这个前提能不能成立。**

诉讼时效这一关，也过了

保险公司还提了一个抗辩：**事故发生在二〇一六年四月，事故赔偿二〇一六年七月处理完毕，起诉时已超过三年，丧失胜诉权。** **这个抗辩被驳回了，理由是起算点。** **受益人举证了一组照片，证明他们得知学校投保这份保单的时间是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 **保险公司对照片拍摄时间无异议，但主张照片无法显示拍摄地点、无法证明是首次得知。** **法院最终采信了受益人一方，诉讼时效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 **而知道「有这份保单」是行使请求权的前提。** **这个细节对很多当事人有现实意义：** **团体险、学校统一投保的学平险、单位统一投保的补充医疗，** **被保险人本人往往根本不知道有这份保险。** **等家属辗转查到的时候，往往已经过去好几年。** **所以遇到这类情况，不要因为「时间久了」就放弃——** **先证明自己是什么时候才知道有这份保单的。** **能用的证据包括：** **查询记录、与学校或单位的沟通记录、保险公司的查询回执、** **甚至本案这样的现场照片。** **这一点和「事故发生之日」起算是两回事，别混。** **本案事故二〇一六年发生、二〇二一年起诉，仍然胜诉，靠的就是这条。**

制度上不给它发证，就不能拿「无证」来拒绝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