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性案例张某某、金某危险驾驶案

一、案情速览

两个人相约开改装摩托车「谁先到谁等谁」，全程二十八点五公里，穿越市区主干道、大桥、隧道。

限速六十的路段开到一百一十五，还闯红灯、反复并线，遇到民警盘查驾车逃离；所幸没有撞到人。

法院：这就是「追逐竞驶」；虽无伤亡，但综合超速、闯红灯、抗拒执法、路段人流，属「情节恶劣」，构成危险驾驶罪。指导案例32号。

二、裁判要点提炼

二〇一二年二月三日二十时二十分许，被告人张某某、金某相约驾驶摩托车出去享受大功率摩托车的刺激感，约定「陆家浜路、河南南路路口是目的地，谁先到谁就等谁」。随后，由张某某驾驶无牌的本田大功率二轮摩托车（经过改装），金某驾驶套牌的雅马哈大功率二轮摩托车（经过改装），从上海市浦东新区乐园路九十九号车行出发，行至杨高路、巨峰路路口掉头沿杨高路由北向南行驶，经南浦大桥到陆家浜路下桥，后沿河南南路经复兴东路隧道、张杨路回到张某某住所；全程二十八点五公里，沿途经过多个公交站点、居民小区、学校和大型超市。行驶途中，二被告人在密集车流中反复并线、曲折穿插、多次闯红灯、大幅度超速行驶。行驶至陆家浜路、河南南路路口时遇执勤民警检查，二人遂驾车沿河南南路经复兴东路隧道、张杨路逃离。其中，在杨高南路浦建路立交（限速六十公里每小时）张某某行驶速度一百一十五公里每小时、金某九十八公里每小时；在南浦大桥桥面（限速六十公里每小时）二人均一百零八公里每小时；在南浦大桥陆家浜路引桥下匝道（限速四十公里每小时）张某某大于五十九公里每小时、金某大于六十八公里每小时；在复兴东路隧道（限速六十公里每小时）张某某一百零二公里每小时、金某九十九公里每小时。二月五日二十一时许张某某被抓获，如实供述并向公安机关提供金某手机号码；金某接电话通知后于次日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判决：张某某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四个月、缓刑四个月，并处罚金；金某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三个月、缓刑三个月，并处罚金。二人均未上诉。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根据《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第一款，「在道路上驾驶机动车追逐竞驶，情节恶劣的」构成危险驾驶罪。刑法规定的「追逐竞驶」，一般指行为人出于竞技、追求刺激、斗气或者其他动机，二人或二人以上分别驾驶机动车，违反道路交通安全规定，在道路上快速追赶行驶的行为。本案中，从主观驾驶心态看，二被告人到案后先后供述「心里面想找点享乐和刺激」「在道路上穿插、超车、得到心理满足」；在面临红灯时，「刹车不舒服、逢车必超」「前方有车就变道曲折行驶再超越」，上述供述与相关视听资料相互印证，可以反映出其追求刺激、炫耀驾驶技能的竞技心理。从客观行为看，二被告人驾驶超标大功率的改装摩托车，为追求速度多次随意变道、闯红灯、大幅超速等严重违章。从行驶路线看，二被告人共同自浦东新区乐园路九十九号出发，至陆家浜路、河南南路路口接人，约定了竞相行驶的起点和终点。综上，可以认定二被告人的行为属于危险驾驶罪中的「追逐竞驶」。关于是否属于「情节恶劣」，应从追逐竞驶行为的具体表现、危害程度、造成的危害后果等方面，综合分析其对道路交通秩序、不特定多人生命财产安全威胁的程度是否恶劣。本案中，二被告人追逐竞驶虽未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但从以下情形分析属于情节恶劣：从驾驶的车辆看，系无牌和套牌的大功率改装摩托车；从行驶速度看，总体驾驶速度很快，多处路段超速达百分之五十以上；从驾驶方式看，反复并线、穿插前车、多次闯红灯行驶；从对待执法的态度看，在民警盘查时驾车逃离；从行驶路段看，途经的杨高路、张杨路、南浦大桥、复兴东路隧道等均系城市主干道，沿途还有多处学校、公交和地铁站点、居民小区、大型超市等路段，交通流量较大、行驶距离较长，在高速驾驶的刺激心态下和躲避民警盘查的紧张心态下，极易引发重大恶性交通事故。上述行为给公共交通安全造成一定危险，足以威胁他人生命、财产安全，故应认定属情节恶劣。被告人张某某到案后如实供述所犯罪行，依法可以从轻处罚；被告人金某投案自首，依法亦可以从轻处罚。鉴于二被告人在庭审中均已认识到行为的违法性及社会危害性，保证不再实施危险驾驶行为，并多次表示认罪悔罪，且其行为尚未造成他人人身、财产损害后果，故依法作出上述判决。

三、赵律师点评

「追逐竞驶」不要求正式比赛

很多人以为要像赛车那样有赛道、有裁判、有奖金才算。判决把门槛说得很宽：出于竞技、追求刺激、斗气或者其他动机，二人以上分别驾驶机动车，违反道路交通安全规定，在道路上快速追赶行驶，就符合。本案两个人只是在微信上约了「谁先到谁等谁」，就够了。约定的起点和终点，恰好是「竞驶」最直接的证据。

情节恶劣看五件事，没撞人也算

判决列了五个维度，值得记住：一是车辆（无牌、套牌、大功率改装）；二是速度（多处超速百分之五十以上，限速四十的地方开到六十八）；三是驾驶方式（反复并线、穿插前车、多次闯红灯）；四是对执法的态度（民警盘查时驾车逃离）；五是路段（主干道、大桥、隧道，沿途有学校、小区、超市、地铁站）。五条叠加，即使零伤亡，也够「情节恶劣」。

为什么不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两罪都危及公共安全，区别在于危险程度和主观内容。危险驾驶罪是抽象危险犯——只要实施追逐竞驶且情节恶劣，法律推定有危险，不要求具体危险结果；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要求行为具有与放火、爆炸相当的具体危险，且行为人对此有认识。本案没有冲撞、没有伤亡，定危险驾驶更准确，也更符合罪刑相适应。

缓刑不等于没事

判的是拘役四个月、缓刑四个月，看着很轻。但要注意三件事：第一，危险驾驶罪是故意犯罪，会留下犯罪记录，对就业、参军、子女政审都有影响；第二，吊销机动车驾驶证、罚款等行政处罚照常执行，缓刑不能免除；第三，缓刑期间再犯新罪或者严重违反监管规定，缓刑会被撤销，收监执行。所以「缓刑」只是不用在看守所待着，不是「没罪」。

给摩托车友的提醒，以及一个延伸

三种行为最容易踩线：一是在群里约「跑山」「拉高速」「谁先到」；二是改装排气、解限速、换大功率发动机后上路；三是无牌、套牌上路。这三样凑在一起，基本就是本案的翻版。另外，遇到交警盘查千万别跑——「抗拒执法」是认定情节恶劣的独立情节，一跑就从「一般」变「恶劣」。本案判决是二〇一三年作出的，此后「追逐竞驶」的认定在实践中不断扩展：城市道路上的「飙车党」、高速公路上的「斗气别车」、甚至部分「炸街」行为，都可能落入这一条。判断的核心始终是两点——有没有「竞」的合意与追赶行为，以及对公共安全的威胁是否达到恶劣程度。

没撞到人，也可能已经犯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