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性案例艾某等危险驾驶案

一、案情速览

为了给另案的嫌疑人「制造」立功，四个人凑钱做局：陪酒、劝酒、骗代驾、诱上高速。

被教唆的人本无犯罪意图，血液酒精含量一百二十九点二毫克，判拘役一个月、缓刑二个月。

教唆、怂恿他人醉驾情节恶劣的，构成危险驾驶罪共犯；这样「检举」也不算立功。指导案例272号。

二、裁判要点提炼

二〇二三年六月，李某因涉嫌诈骗罪被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取保候审期间，其为获得从宽处理，产生揭发他人犯罪、谋取立功表现之念。八月中旬，李某委托聂某环「做局」诱使他人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承诺支付报酬二万元；聂某环又委托方某程物色人选，选定艾某作为醉驾被揭发对象。此后聂某环、方某程、李某及其女友梁某雨分别商议，确定由方某程、梁某雨、聂某环的女友邝某（案发时系未成年人，不起诉）等人陪同艾某饮酒，并教唆艾某在高速公路上醉驾，再由李某揭发的分工方案；李某预付聂某环三千元。八月二十九日，聂某环安排方某程邀请艾某到重庆市梁平区云龙镇聚餐，并提供汽车让方某程借给艾某驾驶，安排邝某陪酒，李某安排梁某雨假扮邝某表姐一同陪酒。当日下午，艾某驾车搭载方某程、梁某雨与邝某等人碰面，在饭店吃饭，席间众人均饮酒。梁某雨、邝某分别通过微信将艾某饮酒情况告知李某、聂某环，李某叮嘱要让艾某喝白酒以达到醉酒标准；梁某雨以请代驾为由骗艾某放心大量饮酒。艾某流露当晚想在当地住宿之意，邝某为促成其酒后驾车，谎称朋友已在梁平南站的酒吧安排包房，邀请艾某等人一同前往。为确保艾某酒后驾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聂某环假装偶遇出现在饭店门口，在艾某表示不敢酒后驾车时，教唆其驾车跟随自己乘坐的汽车经沪蓉高速公路回梁平城区，并谎称若发现前方有警察检查会提前通知。后艾某驾车搭载方某程、梁某雨、邝某等人跟随聂某环乘坐的汽车，从云龙收费站进入高速公路往梁平方向行驶。聂某环将艾某在高速公路驾车的信息告知李某，李某立即拨打报警电话揭发。当日二十二时四十四分，艾某在梁平收费站出口被查获，经鉴定血液酒精含量为每一百毫升一百二十九点二毫克，属醉酒。同年八月底、九月初，李某向聂某环支付一万元报酬，并委托律师到公安机关调取揭发材料，提供给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作为有立功表现的证据；该院认定李某有立功表现，于九月十三日以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年三个月，并处罚金三万元。同年十月，重庆市梁平区公安局在侦办艾某涉嫌危险驾驶案过程中，发现艾某系被聂某环、方某程、梁某雨及邝某「做局」而醉酒驾驶。十一月至十二月，梁某雨等四人陆续自动投案，如实供述。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检察院补充起诉李某犯危险驾驶罪，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启动再审撤销原判，以诈骗罪改判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三万元，与危险驾驶罪判处的拘役二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四万元。重庆市梁平区人民法院二〇二四年一月十二日判决：艾某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一个月，缓刑二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聂某环拘役二个月，并处罚金一万一千元；方某程拘役二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梁某雨拘役二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宣判后无上诉、抗诉，判决已生效。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艾某在高速公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构成危险驾驶罪并无异议，争议焦点在于教唆他人醉酒危险驾驶行为的定性。《刑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教唆他人犯罪的，应当按照他在共同犯罪中所起的作用处罚。司法实践中，与醉驾者存在共同意思联络的情形多样，是否以危险驾驶罪的共犯论处，应结合行为人对促成醉驾行为所起作用、与醉驾者的关系、醉驾后果、刑事处罚必要性等因素综合判断。对于采取欺骗、怂恿等方法教唆、强令他人醉驾，情节恶劣的，应依法作为危险驾驶罪的共犯论处；对于仅以「不会被查处」「喝得不多」「查不出来」等言语对醉驾者进行鼓励、情节一般的，可不作为共犯论处。本案聂某环、方某程、梁某雨为替李某「制造」立功表现机会，反复唆使本无犯罪意图的艾某在高速公路上醉酒驾驶，犯罪动机卑劣、情节恶劣，应以危险驾驶罪共犯论处；且相较艾某，三人在共同犯罪中所起作用更大，应承担更重责任，故对其判处实刑，对艾某宣告缓刑。关于李某，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四条第一款，犯罪分子通过贿买、暴力、胁迫等非法手段，或者被羁押后与律师、亲友会见过程中违反监管规定，获取他人犯罪线索并「检举揭发」的，不能认定为有立功表现。李某为获得从宽处理支付报酬，指使他人教唆艾某实施犯罪并检举揭发，不构成立功；其不仅提起犯意，还在「做局」教唆过程中保持密切联系、遥控指挥，亦构成危险驾驶罪共犯，且应依法从严惩处。

三、赵律师点评

「做局」做出来的立功，不是立功

法发〔2010〕60号第四条把这条路堵得很死：贿买、暴力、胁迫等非法手段获取他人犯罪线索并检举揭发的，不认定立功。本案更进一步——不是买线索，而是花钱制造犯罪再举报，性质更恶劣。判决的处理是双管齐下：立功不认，再审改判；制造犯罪的人按共犯追责。对正在争取从宽处理的人来说，这是一条红线：任何「人为制造」的检举，都会反噬。

教唆醉驾什么时候算共犯，这条线划得很实用

判决给了四个考量因素：对促成醉驾所起作用、与醉驾者的关系、醉驾后果、刑事处罚必要性。落到结论上是两句话：欺骗、怂恿、强令他人醉驾且情节恶劣的，以共犯论处；只是说一句「喝得不多、查不出来」的，情节一般可不作为共犯。这条线对酒桌上的「劝酒文化」是有力的回应——劝到别人开车上路，可能不只是道德问题。

被教唆的人为什么还是构成犯罪，只是判了缓刑

艾某本无犯罪意图、被反复唆使，作用相对较小，所以判拘役一个月、缓刑二个月；但他仍然构成危险驾驶罪。原因在于醉驾是抽象危险犯，只要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危险即已成立，不因「被诱使」而免责。被教唆可以从轻，不能出罪——这个区分很重要，别把「我是被设计的」当成无罪辩护。

这类案件的证据结构

本案靠的是一组间接证据拼出的意思联络：分工商议的供述、预付款与尾款的转账记录、叮嘱「要喝白酒」的微信、实时通报行踪的聊天、假扮表姐与假意偶遇的证人证言、高速出入口与收费站的监控。单个看都不起眼，串起来就是完整的「做局」链条。办理同类案件，先画时间轴，再把每一条通信记录钉在时间轴上——动机、分工、实施、举报，四段都要有证据。

把别人送进法网换自己的从宽，最后两张网一起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