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认

一句话定义：自认，是当事人在诉讼中对不利于自己的事实作出承认的行为，其法律效力是免去对方当事人对该事实的举证责任，并使人民法院原则上以此为基础认定该事实；它处在举证责任的入口处——一旦构成自认，相应的证明之争就此终结。

构成要件

一、自认的对象是「事实」，而且是于己不利的事实。 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在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陈述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或者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判断标准有两条：一是它必须是事实层面的内容，不是法律评价，也不是对方诉讼请求的认可；二是它必须对自己不利，「原告承认被告说过某句话」如果对自己无害甚至有利，就不构成这里所说的自认。

二、作出自认的场景不限于开庭。 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三条第二款规定，在证据交换、询问、调查过程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当事人明确承认于己不利的事实的，同样适用前款规定。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一款也把范围写成「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也就是说，书面材料写错一句话、委托代理人当庭应答不当，都可能构成自认。

三、明示自认与默示自认并存。 明示自认即当事人直接表示承认；此外还有默示形态——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四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对于另一方当事人主张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经审判人员说明并询问后仍然不明确表示肯定或者否定的，视为对该事实的承认。但法律上推定只适用于「经说明并询问后仍不明确表态」，单纯的沉默、或者笼统一句「由法院依法认定」，是否够得上，还要看审判人员有没有履行说明询问的程序。

四、代理人的自认视为当事人的自认，但当事人可以当场否认。 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参加诉讼的，除授权委托书明确排除的事项外，诉讼代理人的自认视为当事人的自认；该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在场对诉讼代理人的自认明确否认的，不视为自认。这里有两点实务要点：一是授权委托书应当把不宜由代理人承认的具体事项明确排除；二是当事人出庭的，听到代理人说了不该说的要当场明确否认，休庭之后再补一份书面更正往往不被采纳。

五、共同诉讼中的自认，要看共同诉讼的类型。 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六条规定，普通共同诉讼中，共同诉讼人中一人或者数人作出的自认，只对作出自认的当事人发生效力；必要共同诉讼中，一人或数人作出自认而其他共同诉讼人予以否认的，不发生自认的效力，其他共同诉讼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经审判人员说明并询问后仍然不明确表示意见的，视为全体共同诉讼人的自认。必要共同诉讼的诉讼标的不可分，所以规则更严。

六、有所限制或者附加条件地承认，由人民法院综合判断是否构成自认。 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七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对于另一方当事人主张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有所限制或者附加条件予以承认的，由人民法院综合案件情况决定是否构成自认。这一条处理的是实务中最难的一类：例如「钱我是借了，但已经还清了」，前半句是承认借贷事实，后半句是主张清偿事实；前半部分通常构成自认，后半部分属于被告自己的抗辩，仍需由被告举证。

七、★纠偏：自认不等于认诺。 这是本词条必须纠清的核心。自认承认的是「事实」，效果是对方对该事实无需举证；认诺承认的是对方的「诉讼请求」，效果是该请求直接成立，当事人随即败诉。虽然口头都可能说「我承认」「我同意」，但法律后果相差极大。因此法庭上的每一句话都要先看清是落在事实层还是请求层，涉及请求层次的承认必须慎之又慎。

八、五类事实不适用自认，人民法院仍依职权调查。 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对于涉及身份关系、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等应当由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的事实，不适用自认的规定；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八条第一款则直接援引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罗列的五类：涉及可能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涉及身份关系的，涉及公益诉讼的，当事人有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可能的，以及涉及依职权追加当事人、中止诉讼、终结诉讼、回避等程序性事项的。意思是：这类事实不会因为一方承认就算数，法院必须自己查。

九、自认与已查明事实冲突时，法院不予确认。 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八条第二款与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三款都写明，自认的事实与已经查明的事实不符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举例说，被告承认收到了货款，但银行流水、收据、第三方记账一致证明款项未到账，法院按查明的事实处理，不受自认拘束。这是防止当事人以假自认损害第三人或者规避法律的重要阀门。

十、撤销自认的条件非常严格。 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九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当事人在法庭辩论终结前撤销自认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一是经对方当事人同意的；二是自认是在受胁迫或者重大误解情况下作出的。人民法院准许撤销的，应当作出口头或者书面裁定。归结起来是三个要求：时间上必须在法庭辩论终结前，情形上必须是胁迫或重大误解，程序上要作出裁定。「庭后又重新核算了一下」不属于这两类法定情形，也不在允许的时点上。

法条依据

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两项行为在法庭上常常只有一字之差，后果却完全不同。被告说「借款这个事我承认」，属于自认，原告对于「借款事实」无需再举证，但借款是否已经清偿仍然是争点，被告仍可以就清偿抗辩并提交还款凭证。被告说「这项请求我没意见」，这是认诺，法院可以直接据此认定该请求成立，被告在该项请求上没有回转余地。因此答辩时的措辞要刻意分层：事实层可以用「属实」「不争」，请求层要写明「不同意该项请求」并保留全部抗辩。

另一组容易混淆的是自认与免证事实。两者都产生「无需举证」的效果，但来源不同：自认来自一方当事人的承认，是诉讼行为；免证事实来自法律的列举安排，比如自然规律、众所周知的事实、生效裁判确认的基本事实、公证文书证明的事实。自认可以用第九条所列情形撤销，免证事实则要用相反证据去反驳或者推翻。规则细节见免证事实。

实操指引

• 第一步，开庭前把「不争事实」与「争议事实」分列成两张清单。 对不属于争点的事实明确写明承认，把精力集中到真正的争议要点上，也能为后面的举证分配留出篇幅。
• 第二步，书面材料每句都要按事实层、请求层各审一遍。 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都会成为自认的载体。涉及数额、时间、签收这些关键事实时，写成「待核实」也不能随便写「属实」。
• 第三步，委托书中写明排除事项。 按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五条，代理人的自认视为当事人的自认，除非授权委托书明确排除。涉及数额承认、责任承认的，最好逐项写明「未经特别授权不得承认」。
• 第四步，遇到不利自认当场判断能不能救。 是代理人说错的，当事人当场明确否认；是自己说的，只能按第九条走撤销路径，并准备好胁迫或重大误解的具体事实与证据。
• 第五步，对方作出自认后立即请求记入笔录并援引。 当庭说明「该项事实对方已自认，我方无需举证」，请求审判人员记明，避免二审时被当作未主张。借助图表核对当庭承认的范围，可参考微信里承认借钱，算不算自认？。
• 第六步，注意涉及身份关系、公共利益、第三人利益的事项不能靠承认解决。 婚姻、亲子、收养等身份关系的案件，即便对方承认，法院仍依职权调查，不要以为「他承认了」案子就赢了。

常见问题

问：我在庭上说了一句「有这回事」，是不是就算自认了？ 答：要看说的内容能不能对应到一个具体的、对己不利的事实。笼统地承认背景事件经过，未必构成某一法律要件的自认；但如果承认的内容恰好是对方请求的要件事实，例如「钱确实收到了」「合同确实是我签的」，就构成自认，对方对该事实无需举证。

问：我的律师当庭承认了，我不是当事人本人，能反悔吗？ 答：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五条第一款给出的默认结论是，除授权委托书明确排除的事项外，诉讼代理人的自认视为当事人的自认。事后单纯反悔一般不能推翻。当场履行的解决办法是：当事人本人在场时对代理人的自认明确否认，该条第二款规定不视为自认。所以有实质争议的案件，当事人本人尽量出庭。

问：「这钱我借了，但已经还了」算自认吗？ 答：前半句是自认，后半句是抗辩。按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七条，有所限制或者附加条件予以承认的，由人民法院综合案件情况决定是否构成自认。借贷事实通常因前半句而被认定；清偿属于被告主张的消灭要件事实，按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二项仍由被告举证，举证不足则承担不利后果。

问：离婚、亲子关系这类案件，对方承认了还用继续举证吗？ 答：仍然要。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涉及身份关系、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等应当由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的事实，不适用自认的规定；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八条进一步援引解释第九十六条第一款列出了五类情形。法院不受当事人承认的拘束，仍要自行调查核实。

问：自认还能不能撤掉？ 答：可以，但门槛很高。按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九条，必须同时满足：在法庭辩论终结前提出；属于经对方当事人同意，或者自认是在受胁迫、重大误解情况下作出这两种情形之一的；并由人民法院作出口头或者书面裁定。开庭后又重新算了一遍账，不属于法定情形。

问：举证责任会不会因为自认就从对方转到我这边？ 答：不会。自认只是免除对方对这一事实的举证责任，不是把责任转移给作出自认的一方。真正改变举证责任归属的只有法律的明文规定，也就是举证责任倒置，必须有实体法依据，法官不得随意倒置。相关规则见什么是举证责任？“谁主张谁举证”是什么意思？。另外提醒一句时序问题：自认涉及的材料如果在举证期限届满后才提交，还要按逾期举证的分层规则处理，逾期并不等于一律失权，但说明理由的程序不能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