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证

一句话定义：质证，是在人民法院主持下，当事人对对方出示的证据进行辨认、质疑、说明和辩驳的诉讼活动，它审查的是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与待证事实的关联性，并针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发表意见，是证据从「材料」变成「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之前必须经过的一道关口。

构成要件

一、场合与主体：在法庭上出示，由当事人互相质证。 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一条第一句确立了这条基本规则：证据应当在法庭上出示，并由当事人互相质证。这里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出示」，证据只有被摆到台面上让对方看到，才谈得上质证；卷宗里躺着、庭上没人提的材料，不构成质证对象。另一个是「互相」，质证是双方之间的对抗性活动，不是当事人对法官的单方陈述。法官的角色是主持与引导，不是质证的一方。

二、对象：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三项，缺一不可。 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四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应当组织当事人围绕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与待证事实的关联性进行质证。真实性问的是「这个证据是不是它自称的那样」，包括形式真实（签名、印章、载体是否真实）与内容真实（记载的事实是否发生过）；合法性问的是「取得方式和形式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关联性问的是「这个证据与本案待证事实有没有逻辑上的联系」。三项中任何一项不成立，该证据就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

三、内容：既要说有无证明力，也要说证明力大小。 同一条司法解释要求当事人「针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说明和辩论」。这是两个层次，实务中很多人只做第一个层次。只说「这份证据没有证明力」是不够的，还应当说清楚：即使它有证明力，它能证明到什么程度，能否单独证明待证事实。把证明力大小的意见讲清楚，才能把法官的心证往自己这一侧推。

四、形式要求：书证、物证、视听资料应当出示原件、原物。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一条规定，对书证、物证、视听资料进行质证时，当事人应当出示证据的原件或者原物，但有两种例外：一是出示原件或者原物确有困难并经人民法院准许出示复制件或者复制品的；二是原件或者原物已不存在，但有证据证明复制件、复制品与原件或者原物一致的。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三条同样要求书证提交原件、物证提交原物，确有困难的可以提交复制品、照片、副本、节录本。所以「拿复印件来质证」不是当然不行，但必须落在两种例外之内，否则对方一句「不认可原件」就可能把它打掉。

五、顺序：原告→被告→第三人，法院调查收集的证据另有处理。 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二条，质证一般按下列顺序进行：先由原告出示证据，被告、第三人与原告进行质证；再由被告出示证据，原告、第三人与被告进行质证；最后由第三人出示证据，原告、被告与第三人进行质证。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申请调查收集的证据，由审判人员说明情况后，由提出申请的当事人与对方当事人、第三人进行质证；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收集的证据，由审判人员说明情况后听取当事人的意见。两者的差别在于：依申请调取的证据仍然进入对质，依职权调取的证据只听取意见。

六、保密要求：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个人隐私的证据不得公开质证。 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一条第二句规定，对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和个人隐私的证据应当保密，需要在法庭出示的，不得在公开开庭时出示。解释第一百零三条第三款进一步明确，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个人隐私或者法律规定应当保密的证据，不得公开质证。涉及商业秘密的案件当事人可以依法申请不公开审理；即便不公开，对商业秘密本身的查阅、复制仍可另行限制范围。

七、效果：未经当事人质证的证据，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 解释第一百零三条第一款是一条硬规则，没有但书。它的反面推论是：只要判决书据以认定事实的证据中有一份从来没有让当事人发表过意见，这就构成程序上的瑕疵，可以成为上诉和再审的理由。

八、★纠偏：质证不等于「开庭那天说几句」。 这是本条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在审理前的准备阶段或者人民法院调查、询问过程中发表过质证意见的证据，视为质证过的证据。也就是说，庭前会议、证据交换、法院组织的询问、调查过程中，只要你对某份证据明确发表过质证意见，这份证据就已经被「质证过」；反过来，在这个阶段只说「收到」「知道了」而没有对三性表态的，不构成质证意见，开庭时仍应正式表态。第二款还允许当事人以书面方式发表质证意见：人民法院在听取对方当事人意见后认为有必要的，可以准许，并应当及时将书面质证意见送交对方当事人。

法条依据

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四个概念中最容易混的是质证与对证据的认可。质证是「找毛病」，认可则是「没毛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认可一旦作出，再想翻悔要受解释第二百二十九条的约束：人民法院会责令说明理由，必要时责令提供相应证据，并结合当事人的诉讼能力、证据和案件具体情况审查，理由成立的才列入争议焦点。所以在庭前会议或证据交换中被追问「这份证据你认可吗」时，随口一句认可，比当庭质证失败更难挽回。

另一个容易混的是质证与法庭辩论。质证针对的是单个证据能不能用、有多大用；法庭辩论针对的是全案事实和法律适用该怎么定。把质证意见留到辩论阶段再说，程序上已经错位——法庭调查阶段的质证环节是专门留给你的，错过这个环节再讲，法官也难以回头重开调查。

质证与证据交换的差别则在于目的不同：证据交换是为了让双方互相摸清底牌、固定争议焦点，质证是为了让双方互相挑刺、让法官形成心证。证据交换做得好，质证才能做得准，两者的衔接关系详见证据交换。

实操指引

• 第一步，拿到证据先建「三性表」。 把对方提交的每一份证据单列一行，逐项填写：形式是否真实、内容是否真实、来源是否合法、与哪个待证事实相关、能证明到什么程度。这份表就是你的质证提纲，也是后面写书面质证意见的底稿。
• 第二步，先打资格，再打分量。 顺序不要反：先论证该证据是否满足三性、能否进入认定事实的范围；只有在它具备资格的前提下，才去争证明力大小。
• 第三步，原件原物必查。 对书证、物证、视听资料，当庭要求出示原件、原物。对方只能提供复制件的，追问属于证据规定第六十一条的哪一种例外：是确有困难并经法院准许，还是原件原物已不存在但有证据证明复制件与之一致。两个都不沾的，明确表示不予认可。微信聊天记录、录音这类材料，固定方法有专门要求，见电子证据（微信聊天、录音）如何有效固定？。
• 第四步，逐份表态，不要笼统否认。 「对全部证据均不认可」在实务中几乎没有任何作用。正确做法是逐份说明：认可真实性、不认可关联性；或者认可形式真实、不认可内容真实；或者认为虽有证明力但不足以单独证明待证事实。意见越具体，越容易被法官采纳。
• 第五步，庭前阶段就把意见留在卷里。 证据交换、庭前会议、法院调查询问时，只要对某份证据有意见就当场讲清楚并要求记入笔录。依证据规定第六十条第一款，这些意见构成「质证过的证据」，开庭时不必从头再来，也避免对方以「你此前没提异议」作文章。
• 第六步，事后补强用书面方式。 开庭时来不及展开、或者证据数量庞大的，可以请求以书面方式发表质证意见。人民法院准许的，会及时将书面意见送交对方，对方也有回应机会。这一条在知识产权、建设工程等证据量大的案件里尤其有用。
• 第七步，盯住判决书。 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十七条，人民法院应当在裁判文书中阐明证据是否采纳的理由。拿到判决书后逐份核对：你重点质证过的证据，法院采纳与否、理由是什么。理由阙如的，是上诉理由的富矿。证据采纳与否的判断方法见证据审核认定。

常见问题

问：二审中对方提交的新证据，还要质证吗？ 答：要。质证是证据进入事实认定的必经程序，审级不豁免。二审对新证据同样应当组织质证，实践中常以询问、书面意见的方式进行。未经质证就被二审判决书采用的，属于违反法定程序。

问：开庭时我只说了「不认可」，法官会采纳我的意见吗？ 答：通常不会有多大作用。「不认可」是一个结论，不是理由。司法解释要求当事人围绕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并针对证明力大小进行说明和辩论，只说结论等于没有说明。至少要指出一项具体瑕疵：签名非本人、形成时间与陈述不符、来源不合法、与本案待证事实无关、需要其他证据补强等。

问：对方在庭前会议上把证据给我看过，我当时说「没什么意见」，开庭还能反悔吗？ 答：很难。在审理前的准备阶段认可的证据，性质上接近证据规定第八十九条规定的「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庭审中再提不同意见的，按解释第二百二十九条处理，法院会责令你说明理由，必要时责令提供相应证据，理由成立的才列入争议焦点。所以庭前阶段要么明确表态有异议，要么明确请求给予考虑时间，不要含糊应答。

问：涉及商业秘密的证据，对方当事人能不能看？ 答：涉及商业秘密的证据不得公开质证，即不得在公开开庭时出示，但这不等于对方当事人不能接触。通常的处理方式是不公开审理、限制查阅复制范围、要求签署保密承诺，或者在隐去敏感信息后质证。「完全不给对方看」的主张很难被支持。

问：证人不出庭，只交了一份书面证言，我该怎么质证？ 答：书面证言本身可以质证，但你可以同时提出两个层面的意见。第一层是资格：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八条第三款，无正当理由未出庭的证人以书面等方式提供的证言，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只有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七十六条规定的确有困难不能出庭情形并经人民法院准许的，书面证言才可以使用。第二层是分量：即使书面证言可用，依证据规定第九十条第三项，与一方当事人或者其代理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陈述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两层意见叠加，往往比单纯否定真实性更有力。相关规则见证人不出庭作证，证言有效吗？。

问：法官出示的、法院自己调取的证据，我要不要质证？ 答：分两种。人民法院依当事人申请调查收集的证据，由审判人员说明情况后，由申请方与对方、第三人进行质证，这时你应当发表质证意见。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收集的证据，由审判人员说明情况后听取当事人意见，这时你发表的严格说来是意见而非质证，但同样应当把三性问题和证明力问题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