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推荐：为什么关不掉、杀熟算不算违法、能不能要求解释

一句话定义：算法推荐是平台基于用户画像、行为记录等个人信息，用算法向用户推送内容、商品或者服务信息的活动，是自动化决策在信息分发上最典型的形态。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给它设了三道约束：保证决策透明度和结果公平公正，不得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行不合理的差别待遇；通过自动化决策方式推送、营销的，应当同时提供不针对其个人特征的选项或者便捷的拒绝方式；作出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决定时，个人有权要求说明，并有权拒绝仅通过自动化决策方式作出决定。

本词条属于网络与数据栏目。三个最常见的误解：以为「关掉个性化推荐」等于「不再有推荐」；以为「不同人不同价」一律违法；以为「算法解释权」等于「给我看源代码」。逐条读第二十四条会发现，它给的是三个具体的、可以做也可以被检验的动作，不是一句抽象的原则。

构成要件

一、算法推荐是自动化决策的一种，范围要分清。 第二十四条管的是「利用个人信息进行自动化决策」，涵盖算法推荐、个性化定价、信用评分、风控审批、简历筛选等多种形态。算法推荐的特殊性在于它面向不特定的多数用户、持续发生、效果分散，单次推送对个人权益的影响很小，但长期累积会形成信息茧房、消费诱导、价格歧视。这个特点决定了它的规制方式偏重「可选择」而不是「逐次同意」。

二、第一道约束：透明度与结果公平公正。 第一款两句：「应当保证决策的透明度和结果公平、公正」「不得对个人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行不合理的差别待遇」。透明度在现行法下有三个可操作的落点：第十七条的告知义务（处理目的、方式、种类）；第四十八条的解释说明权（对处理规则作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三款的说明义务（对重大影响决定作说明）。「透明」不等于「公开源代码」——法条要求的是让人能理解「依据什么规则、产生什么结果」，不是交出模型参数。

三、第二道约束：「不合理」是关键词，差别待遇本身不违法。 第二十四条禁止的是「不合理的差别待遇」。这意味着三件事：一是差异化定价客观存在，新客优惠、会员折扣、地区成本差异、促销活动都可以构成合理理由；二是判断不合理的核心是「有没有与成本、风险、服务内容相对应的正当理由」；三是举证结构上，个人需要先提出初步证据（同一时间、同一商品、不同账号显示不同价格），再由平台说明定价依据。这也是「大数据杀熟」争议的规范落点，具体形态与举证要点另见大数据杀熟。

四、第三道约束：推送时必须给「两个选项之一」，不是两个都给。 第二十四条第二款：通过自动化决策方式向个人进行信息推送、商业营销，应当同时提供不针对其个人特征的选项，或者向个人提供便捷的拒绝方式。注意这里是「或者」：给一个「关闭个性化推荐」的开关，让用户看到不基于其个人特征的内容，就满足前者；给一个「不再接收此类推送」的入口，就满足后者。实务中很多产品两者都没做，只做了一个「减少此类内容」——「减少」不等于「不针对个人特征」，也不等于「拒绝」。

五、重大影响决定的三项权利，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段。 第三款：通过自动化决策方式作出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决定，个人有权要求处理者予以说明，并有权拒绝处理者仅通过自动化决策的方式作出决定。拆开看是两项权利：要求说明（说明什么因素导致了这个结果）；拒绝仅由机器决定（可以要求人工介入）。「重大影响」的典型场景：信贷拒批、保险拒保或者费率大幅上浮、招聘简历自动筛除、信用评分骤降、交易价格显著高于同期他人。日常的内容推荐通常不构成「重大影响」，所以第三款一般不适用于「为什么给我推这个视频」。

六、电子商务场景有独立的重申条款，而且更具体。 电子商务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电子商务经营者根据消费者的兴趣爱好、消费习惯等特征向其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的搜索结果的，应当同时向该消费者提供不针对其个人特征的选项，尊重和平等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这条与第二十四条第二款形成叠加：电商平台的个性化搜索、个性化推荐页，既要满足个人信息保护法的要求，也要满足电子商务法的要求。注意它的对象是「搜索结果」，比「推送」更宽——默认排序也是搜索结果的一种呈现方式。

七、算法推荐会连带触发影响评估与告知义务。 第五十五条第二项把「利用个人信息进行自动化决策」列为必须事前开展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的情形，评估报告与处理情况记录至少保存三年。这意味着算法推荐不是「上线就跑」的功能：上线前要有评估，评估里要写清数据来源、画像维度、推送逻辑、对个人权益的影响、可关闭的路径。这一项在检查中往往是第一份被调取的材料。

八、涉及敏感个人信息用于推荐，门槛会高一档。 用生物识别、医疗健康、金融账户、行踪轨迹等信息做推荐或者营销，属于处理敏感个人信息，需要单独同意、需要特定的目的和充分的必要性、需要更严格的保护措施。实务中的高频问题是用位置信息做本地推荐：位置属于行踪轨迹，是否构成敏感个人信息要看精度与持续性，粗粒度的城市级定位与持续的精确轨迹，定性完全不同。

九、未成年人场景另有更严的限制。 向未成年人推送信息，要遵守未成年人保护与网络保护的特别规定，不得推送可能影响其身心健康的信息；针对未成年人的个性化推荐，实践中普遍要求更保守的默认设置。这部分规则分散在未成年人保护法、网络保护相关规定与行业规范中，本词条不逐一引条号，遇到具体场景应当按该领域的专门规定处理。

十、算法备案是另一套行政程序，与个人权利不是一回事。 具有舆论属性或者社会动员能力的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应当按照《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履行备案与安全评估手续。这套要求面向监管，个人不能以「没备案」为由直接主张民事权利；反过来，企业完成了备案，也不等于满足了第二十四条的三道约束。两件事并行，不能互相抵免。该规定本地法规库未收录，本词条只提名称，不引条号。

法条依据

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第一，与自动化决策整体的区别。 自动化决策是上位概念，算法推荐是其中一种。第二十四条的三款对二者都适用，但重心不同：对算法推荐，重心在第二款（可选择）；对信贷、招聘、定价类决策，重心在第三款（要求说明、拒绝仅由机器决定）。判断某一场景属于哪一类，看它对个人权益的影响是否「重大」：影响分散、可逆、单次后果轻微的，偏前者；影响集中、难以逆转、单次后果显著的，偏后者。

第二，与「大数据杀熟」的区别。 「大数据杀熟」是民间说法，规范落点是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的「不合理的差别待遇」，以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上的公平交易与知情权。两者的关系是：杀熟是差别待遇的一种典型形态，但差别待遇不限于杀熟——同一商品对不同用户展示不同服务条款、不同退换货政策，同样可能构成不合理的差别待遇。具体形态与举证路径，在本词条第三项与常见问题中另有展开。

第三，与定向广告的区别。 定向广告是把推荐结果用于商业推广，除了第二十四条，还要过广告法第十四条（可识别性、显著标明「广告」）。两条规则解决不同问题：第二十四条解决「能不能基于个人信息推给你」，广告法解决「推给你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这是广告」。实务中常见的问题是「内容与广告混排、不标明广告标识」，这类问题不需要证明算法怎么运作，只需要证明普通用户无法辨明，举证难度低得多。

第四，与「算法解释权」的区别。 学界与实务中常说的「算法解释权」，在我国现行法上对应两个条文：第四十八条的处理规则解释说明，和第二十四条第三款对重大影响决定的说明。两者的对象与深度不同：前者解释的是「规则是什么意思」，后者解释的是「这个结果是怎么得出的」。都不能要求公开源代码、模型参数或者训练数据——那是商业秘密与知识产权的范畴。想让平台解释「为什么给我推这个」，法律依据是第四十八条；想让它解释「为什么拒了我的贷款」，依据是第二十四条第三款。

第五，与「算法备案」的区别。 备案是对监管的行政程序，个人不是备案的受益主体，也不能以「未备案」直接起诉。但备案信息可以成为个人的取证线索：备案公示中通常包含算法名称、应用场景、备案编号，这些信息在投诉时有助于确定主体与场景。注意不要把「已备案」当成「合规」的同义词。

第六，与「信息茧房」治理的区别。 信息茧房是社会效应层面的问题，现行法对其进行规制的方式是「给用户选择权」（第二款）和「要求结果公平公正」（第一款），而不是直接限制推荐算法的效果。这意味着个人主张权利时，落点应当是「没有给我选择」「给了但我关不掉」「同样的东西给我更贵的价格」这类具体事实，而不是「推荐让我视野变窄」这种效果评价。

实操指引

第一步，个人一侧先固定三样东西。 一是界面证据：推荐页、设置页、关闭入口的截图，要带时间和账号标识；二是路径记录：从设置页点到关闭开关需要几步、有没有「关闭后仍然推荐」的提示；三是价格证据（针对差别待遇）：同一时间、同一商品、不同账号的页面截图，最好用录屏固定操作过程。这三样东西决定了后续主张能不能落地。

第二步，把诉求对准条文，不要泛泛投诉。 想关掉个性化推荐，援引第二十四条第二款和电子商务法第十八条；想搞清楚为什么被拒，援引第二十四条第三款；想弄懂规则，援引第四十八条。诉求写得越具体，处理者越难用「已提供关闭入口」这种通用答复打回。证据准备可参照个人信息被侵害：要收集哪些证据？的清单。

第三步，先走产品内通道，再走外部投诉。 产品内的「隐私设置」「推荐管理」是效率最高的路径；走不通的，向履行个人信息保护职责的部门投诉。投诉材料要写清四件事：哪个功能、违反了哪一款、我做了什么、结果是什么。「我关不掉」这种表述要落到具体动作：点了哪个按钮、出现了什么提示、下次打开是否恢复。

第四步，企业一侧把「可选择」做成真正可用的。 三个最低要求：入口可达（设置页一级或者二级，不超过三步）；状态可见（当前是否开启个性化，一眼能看到）；关闭有效（关闭后确实不再基于个人特征推荐，且不会在下次更新时自动恢复）。「减少此类内容」「不感兴趣」不等于关闭个性化，这是检查中最常被指出的问题。

第五步，企业一侧把定价逻辑写成能举证的材料。 差异化定价如果确有正当理由（新客、会员、促销、地区成本），要能拿出规则、时间、适用范围的记录；没有记录的差异化，在争议中会被推定为无正当理由。同时要注意「同一时间同一商品对不同人不同价」这一事实本身的说服力极强，抗辩成本很高。

第六步，企业一侧把影响评估做在前面。 按第五十五条第二项，算法推荐上线前要做影响评估并保存三年以上。评估里必须写清三件事：画像用了哪些维度的个人信息、推送逻辑的基本框架、用户可选择的路径。这三项在监管检查时是必看项，也是发生争议时证明「已尽注意义务」的核心材料。虽然主题不同，但「评估→留档→可举证」的方法是共通的。

常见问题